作者:漫客1
於是乎,在官商勾結的情況下,短短三天時間內,江都的糧價暴漲了三倍左右,從原先的兩文錢一斤,到現在漲到了六文錢,乃至於七文錢一斤!
有意思的是,在官商勾連的情況下,雙方還有互相推諉的餘地,糧商說朝廷徵糧,糧食短缺,他們也沒有辦法。
而真問到了官府,官府則會說他們不是徵糧,而是買糧。
不過不管怎麼說,現在江都糧價暴漲,是鐵一樣的事實,這種剛需的東西,賣家只有四個字。
愛買不買。
但是這種東西又不得不買,於是乎糧行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也不知道是“飢餓營銷”,還是因爲朝廷真的買去了大部分糧食,江都城裏的糧行每天只賣到中午,過了中午,下午便在門口掛上一個“售罄”的牌子,不再售賣糧食。
而在這個過程中,一個年輕的讀書人,一直在冷眼觀望。
他現在,沒有能力去改變江都城的現狀,沒有能力去把江都城裏的糧價壓下來,更沒有能力從外地調糧過來救市,但是……
只要有一個足夠合適的機會,他就可以藉着這一次糧價風波,把想辦的事情給辦了。
這天,沈毅在城裏待了一上午,一直在馬家糧行附近的茶樓上喝茶,觀望糧行門口買糧的“長龍”。
一直到午後,糧行關門了,沈毅才起身離開,然後又在江都城裏轉了一圈,用地地道道的江都話,與江都城裏的攤販以及“老闆”們攀談。
一下午時間,沈毅大概瞭解了一些江都城的現狀。
因爲糧價漲價,其他行業也跟着開始漲價,受到直接影響的是餐飲行業,畢竟開飯店需要大量買米。
而其他行業,也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衝擊。
畢竟這些行業雖然與糧食沒什麼關係,但是賣主也需要買糧食喫飯。
就這樣,在江都城裏閒逛了大半天,等到下午時分,他從江都東城門出城,準備動身回書院。
他剛剛走到東城門門口,就看到一輛輛馬車,從東城門進城,浩浩蕩蕩,幾乎把東城門堵死。
沈毅站在路邊,有些好奇的看向這些馬車,對着旁邊的一個老者問道:“老丈,這是呤颤N的車,這麼多輛?”
這些馬車加在一起,恐怕有四五十輛之多,一眼幾乎看不到盡頭。
“糧車唄,還能是什麼車。”
老頭先是很隨意的回答了一句,等扭頭看見沈毅一身書生打扮,他咳嗽了一聲,語氣客氣了不少:“公子可能不知道,最近朝廷從咱們江都咦吡艘淮笈Z食,有人說徵糧,有人說買糧,反正現在城裏缺糧。”
老頭“嘿”了一聲,繼續說道:“公子這種讀書人可能不太知情,現在城裏的糧價都翻了三倍了,城西的那家陳氏米行,今天上午的米價已經到了八文錢一斤,簡直是要人命了。”
說到這裏,老丈看了一眼城門口浩浩蕩蕩的糧隊,微微嘆了口氣:“這些糧車,應該是城裏幾家開糧行的員外從外地買來的糧食,但願這些糧食進城,能把咱們江都的米價壓下來。”
老頭膚色黝黑,呈現古銅色,顯然是個幹活的出身,這幾天城裏糧價暴漲,雖然還沒有到讓他家喫不起飯的地步,但是已經讓他覺得有些喫力了。
沈毅對老頭道了聲謝,然後抬頭看向眼前的糧車,在心裏冷笑。
“看來這些糧商不僅不想虧錢,還想再賺一筆!”
朝廷裏的官員也不是傻子,尤其是戶部的官員,對於每個地方有多少糧食,心裏大概都是有數的,他們從各地徵糧,也會有一個大概的數目。
就拿江都來說,他們從江都徵糧,都是預先訂好數目,這個數目的前提是不會影響江都本地的民生。
也就是說,現在的江都,肯定沒有缺糧到需要從外地買糧的地步!
先前朝廷徵糧的謠言,以及現在這些浩浩蕩蕩的呒Z車隊,多半都是那些糧商故意弄出來的花樣,目的自然是告訴江都百姓,江都的糧行都已經沒糧食了,從而讓百姓爭搶着去糧行買糧,抬高糧價。
沈毅沒有離開,而是默默的看着這些糧車進城,等糧車都走完之後,天色已經到了傍晚,這個時候沈毅才從即將關閉的城門出城,一路走回了甘泉書院。
書院就在江都城外不遠處,步行只需要一柱香時間就能到,不過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快暗了,沈毅加快腳步,趕回了書院。
畢竟這個時代治安可不太好,說不定就會碰到什麼剪徑的毛贁r路。
好在一路上都算平安,沈毅順利的回到了書院門口,正當他準備回到書院的時候,一輛馬車也在書院門口停了下來。
馬車停穩之後,從車上跳下來兩個人。
一個高瘦,一個矮胖。
恰好這兩個人,沈毅都認得。
高瘦的是範東成,矮胖的是馬俊。
兩個人下了馬車之後,馬俊走在範東成身後,笑着說道:“被老爹關了半個月,今天不是範少去我家,我恐怕還沒有辦法出來。”
“你家馬老爺子太謹慎了。”
範東成揹負雙手,淡淡的說道:“事情當時就過去了,本來就沒有任何風浪,何必避什麼風頭?”
第三十三章 恭喜發財
陳清之案,在陳清家裏人看來,是天塌了的大事,落在沈毅頭上,也是關乎生死的大事,但是在范家看來,卻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最多隻能算是有些麻煩的小事。
如果不是範侍郎正在“事業上升期”,容不得家裏人給他抹黑,這件事范家甚至可以再強硬一些,不必做出那些讓步。
而這件事情處理完之後,四個人當中最倒黴的錢通,被拉去做了“替罪羊”,在范家看來,這樁案子或者說這件事就已經過去了,沒有什麼人再能用這件事來對他們說三道四。
不過畢竟牽扯到了命案,范家的老爺子還是有些不高興的,便下令禁足了範東成十日。
範東成從家裏出來之後,便去找當初的小夥伴玩耍,那個原先跟他形影不離的小弟羅茂才,在惹了這件事之後,被家裏吊起來打了個半死,現在還躺在牀上沒有下來。
至於馬家……
馬家雖然家財雄厚,但是家底並不雄厚,在出了這件事情之後,馬員外也把自己這個兒子狠狠打了一頓,並且讓他半年不許出來,如果不是範東成兩次上門,馬員外想要與范家這種仕宦家族攀交情,是絕對不可能把馬俊就這麼放出來的。
範東成說完這句話,悶哼了一聲:“如果不是陸夫子,那小子絕對死定了,只是我爹交代了,爲了五叔的前程,不好得罪陸夫子。”
範侍郎,剛任侍郎沒有多久,現在只是刑部侍郎,相對來說權柄沒有那麼重,如果能在侍郎任上幹幾年,成功調任戶部侍郎,禮部侍郎甚至是吏部侍郎,那麼范家的地位就會再上一個臺階!
假如……假如範侍郎哪天入閣拜相了,范家就會成爲相門,成爲江都城裏最爲耀眼的家族,沒有之一!
在這個關鍵的節點,范家人自然不會給自家的這個大腿惹麻煩。
說到這裏,範東成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書院正門,臉色有些難看,他低聲道:“這件事情,山長多半對我們有了一些誤會……”
陸安世雖然不在朝堂,但是甘泉書院在朝堂卻十分重要,範東成託關係進入書院讀書,其中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爲了追求陸安世的獨女陸姑娘。
如果能將陸姑娘娶回家,那麼范家就與“甘泉派”有了一些聯繫,將來範侍郎距離拜相臨門一腳的時候,甘泉派的那些人,說不定就能在背後輕輕推上一推。
畢竟到了侍郎尚書這個級別,很多時候能不能拜相就不是看個人能力如何如何,更重要的是朝堂勢力之間的相互平衡,相互妥協。
能多得到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坐上那個位置就會輕鬆一些。
當初書院裏,不少學子都在追求陸姑娘,但是所有人都沒有範東成這麼具有目的性,正因爲如此,陸姑娘給陳清回了一封信之後,範東成纔會那樣惱火,乾脆帶人堵住了陳清,將他一頓好打。
範東成等人,起先自然是沒有想過要動手殺人,但是陳清身子骨實在是太弱,一不小心就被打死了。
這件事情之後,雖然範東成等人將罪過先後推給了沈毅和錢通兩個人身上,但是書院裏的人也不是傻子,基本上任人都知道,是範東成等人害死了陳清。
按理說事情到了這裏,範東成追求陸姑娘的事情,基本上就已經黃了,但是或許是出於對陸姑娘的愛慕,或許是想要替家裏辦成一些事情,範東成仍舊不死心,他又回到了書院裏。
馬俊站在範東成身後,微笑道:“範少不必在乎山長是什麼想法,山長陸師妹一個獨女,只要你拿下了陸師妹,即便是山長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說到這裏,馬俊眯着眼睛說道:“咱們家最近又大賺了一筆,今天出來的時候,我從老爹那裏拿了一些金子,等明天咱們去城裏買一套最貴的胭脂,去送給陸師妹。”
範東成聞言一愣,回頭看了看馬俊,有些疑惑的說道:“不是聽說朝廷低價從咱們江都買了幾十萬石糧食嗎?按理說你們家應該虧錢纔對,從哪裏賺的錢?”
馬俊嘿嘿一笑:“從官府那裏自然討不到好,但是江都的百姓可都是財主,範少你不知道,最近幾天江都的糧價都翻了三四倍了,每天還是有大批人排隊買糧,用不了幾天,朝廷買糧帶來的虧空就會補齊,我爹他們還能大大的撈上一筆。”
範東成對着馬俊豎了豎大拇指,正要說話,突然抬頭看到了書院門口,站着一個有些熟悉的少年人。
範東成目光微凝。
“沈七。”
聽到範東成這句話,馬俊連忙抬頭,也看到了正準備進城的沈毅,他咬了咬牙,低聲道:“就是這廝,害了錢通!”
錢通下獄論罪,最終被流放三千里,這件事情雖然是沈毅謩澋模亲罱K施行這件事,將錢通罪名坐實的卻是範東成,馬俊還有羅茂才三個人,只是他們三個人誰都不願意承認這件事,因此最終把責任統統算在了沈毅頭上。
馬俊大踏步上前,正準備再去尋沈毅的麻煩,範東成伸手攔住了馬俊,開口道:“陳清的事情,風頭還沒有完全過去,這段時間暫且不要惹事,更不要在書院裏惹事。”
“哪天……”
範東成悶哼了一聲:“哪天他不在書院了,再找人收拾他。”
正當兩個人小聲密值臅r候,身在書院門口的沈毅,也剛好發現了這兩個人,沈毅猶豫了一下,並沒有走進書院,而是兩隻手攏在袖子裏,邁步朝着這兩個人走了過來。
等到走進之後,沈七郎伸出右手,對着這兩個人招了招手,笑容燦爛:“範師兄,馬師兄,好久不見。”
沈毅這會兒,連帶着原身在內,近書院讀書也就大半年時間而已,而範東成等幾人在甘泉書院讀書,都已經一年多了。
見到沈毅笑呵呵的過來給自己打招呼,範東成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看沈毅,開口道:“沈七你身子骨不錯啊,縣衙的板子竟然沒有打死你,這麼快就活蹦亂跳了。”
“縣衙的板子很疼,差點就把我打死了。”
沈毅笑眯眯的說完這句話,然後不再看向範東成,而是扭頭看向一旁的馬俊,微笑道:“馬師兄,我今天剛從城裏回來,聽說你們家這兩天發財了,恭喜恭喜。”
“什麼發財?”
馬俊神色微變,皺眉道:“沈七,你胡說什麼?!”
“那就當是我胡說罷。”
沈大公子很是隨和,對着馬俊淡然一笑。
“有沒有發財,馬師兄自己心裏清楚。”
第三十四章 教你們唱歌
本來這個時候,碰到範東成兩個人,沈毅應當躲一躲,儘量不要跟他們碰面,以免引起衝突。
但是既然已經撞上了,那就沒有必要再畏畏縮縮的,乾脆主動上前打招呼,表現出一副有底氣的模樣,這樣這兩個人纔不會貿然對沈毅再一次下手。
聽到沈毅這一句略帶陰陽怪氣的“恭喜發財”,馬俊的臉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了。
他雖然還沒有接手家裏的生意,但是也知道,這一次江都糧價暴漲是有風險的,不能在外面胡說,更不能由着旁人胡說。
倒是一旁的範東成有恃無恐,他淡淡的看了一眼沈毅,然後冷笑一聲:“馬家發不發財,跟你沈七似乎也沒有什麼關係罷?怎麼,糧價漲了喫不起飯?還想要你馬師兄賞你點碎銀子喫飯?”
面對範東成的嘲諷,沈七郎面不改色,仍舊微笑道:“糧價是漲了一些,但是在下還沒有到喫不起糧的地步,不勞二位師兄費心。”
說完這句話,沈七郎兩手攏在袖子裏,淡淡的說道:“二位師兄還是多多注意自家罷。”
說完這句話,沈七郎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轉身離開。
見到沈毅離開的背影,範東成隱含怒色,而馬俊卻有一些憂心忡忡,他看了看沈毅的背影,低聲道:“範少,這小子說話怎麼神神叨叨的,他是不是要做什麼對咱們不利的事情?”
“就憑他?”
範東成倒是全然沒有這個想法,他微微冷笑道:“他一無功名,二無家業,能對咱們做什麼?沈家的家底我讓人查了,他們家唯一有官身的,是他的大伯,還只是一個下縣的縣令,距離江都遠隔千里,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進一步。”
“這種家世,在普通人眼中可能已經算是不錯了,但是在我范家眼裏,狗屁不是。”
說到這裏,範東成看了一眼馬俊,淡淡的笑了笑:“你也不用害怕,你那個姐姐不是嫁的很不錯?你家的底子厚實的很,上一次陳清的事情鬧出了人命,都沒有落到你的頭上,一個小小的沈七,更不可能把你我怎麼樣了。”
馬家能夠在生意場上做大,自然不可能只是一個商人那麼簡單,馬員外當年是靠自家姐姐嫁了個好人家,找到了個靠山之後,才從一個地主慢慢變成了商人。
因爲馬家這些年越來越富,便又抱上了一個新的大腿,馬俊的大姐,兩年前嫁給了京裏一個戶部員外郎的兒子,雖然不是嫁給嫡子,但是畢竟明媒正娶,也算攀上了高枝。
馬家這兩年開始涉足藥材行業,正是因爲這位員外郎的關係,才能在藥材行業打開一條路,慢慢做起來。
也是因爲馬家在官場上的關係,馬俊纔能有資格與範東成這種世宦之家搭上關係,才能在陳清一案之中全身而退。
聽到範東成這番話,馬俊心裏安穩了不少,他扭頭看了看範東成,開口道:“範少說的是,沈七不足爲慮,只是上次陳清一事,陸師妹肯定對範少有了些許誤會,接下來範少想要親近陸師妹,恐怕……”
“只能慢慢來了。”
範東成低聲道:“烈女怕纏郎,她現在正是思春的年紀,有了陳清的事情在先,書院裏沒有人再敢跟咱們過不去,時間長了,還是有機會的……”
範東成與馬俊兩個人,一邊說話,一邊走進了書院,因爲他們現在還是書院的學子,書院的門房也就沒有攔他們,任由他們進入了書院。
……
在這之後,一連幾天時間,沈毅都沒有再離開書院去城裏,一方面是因爲防備着範東成他們使壞,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天氣太熱,沈毅本人不太願意出門。
不過他是花了錢的,雖然自己不願意出門,但是每天田伯平都會送一些關於江都糧食市場的情報過來,或者他親自送來,或者派人送來,幾乎沒有一天斷絕過。
畢竟這位江湖中人,覺得自己是在替陸夫子辦事,真可謂是幹勁滿滿。
到了第四天的時候,因爲昨夜一場小雨,天氣稍稍涼快了一些,這天下午,田伯平又親自來給沈毅送情報。
沈毅在書院門口見到了田伯平,就拉着他到七子亭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