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在這種情況下,一旦米行缺糧,整個江都城百姓都要跟着捱餓。
“真是奸商啊……”
沈毅小聲嘀咕了一句。
坐在沈毅對面的田老八,聽到了沈毅的這句嘀咕,他伸手撓了撓頭,開口道:“沈老弟,你這兩句話,我怎麼沒聽明白?”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
沈七郎淡淡的說道:“糧商們傳出這個消息,無非是想告訴江都百姓,江都很快就要缺糧了,田兄現在就可以去米行糧行看一看,一些所謂的‘聰明人’,這會兒已經在糧行門口排隊買糧,準備囤積糧食了。”
田老八還是有些不解,他開口道:“如果朝廷非要從咱們江都徵糧,那那些糧商手裏沒糧食了,漲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怪不得他們。”
沈毅不屑的撇了撇嘴。
“田兄,江都只是大陳的一個府,並不是省,朝廷如果真要打仗,怎麼可能只從江都一府調集糧食?”
“軍隊要再多的糧食,分攤到各個府頭上,也不會特別多,不可能把江都糧商的糧食統統弄走,只是那些糧商借機生事,想要藉着這個機會,再刮一刮百姓而已。”
說到這裏,沈毅目光轉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了田老八面前,開口道:“田兄,我稍後就要回書院去了,書院的先生給佈置了策論,這兩天我恐怕不太好出來,你這兩天多在外面走一走,幫我打聽打聽這一次徵糧的情況以及……”
“以及江都糧價的變化。”
沈七郎低眉道:“有什麼情況,就寫張條子,送到書院去給我,如果事情緊急,你就去書院找我。”
打探消息,是田伯平最拿手的事情,他伸手摸過沈毅放在桌子上的碎銀子,伸手掂量掂量,然後眉開眼笑的說道:“整個江都城的事情,都逃不過我的耳目,沈老弟你放心,哥哥一定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給你打聽的清清楚楚。”
沈毅對他笑着點了點頭,起身結賬離開。
這會兒還是中午,用不着太急着趕回書院,因此沈毅離開茶樓之後,就準備回家看看,剛到離自己家不遠的巷子門口,就看到沈三公子沈陵,正指揮着一輛大架車,車上堆了差不多十幾袋糧食。
這會兒已經是五月中,天氣有些燥熱,沈陵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指了指自家門戶,開口道:“就是那一家,都給搬到那家去。”
沈毅愣了愣,然後上前對着沈陵拱手笑道:“三兄,你這是做什麼呢?”
沈三郎用袖子擦了擦額頭,抬頭纔看清楚是自家兄弟,他搖了搖頭,有些無奈的說道:“聽說朝廷要從咱們江都徵糧,估摸着米價要漲,爲兄就準備多備一些在家裏,下午去米行買了四石米。”
說到這裏,沈陵悶哼了一聲,罵道:“他孃的,這些奸商,下午我才聽到風聲,剛去買糧,米價就翻了一倍有餘!”
沈毅看向沈陵身後的一大車糧食,若有所思。
大陳一石糧,是一百五十斤,四石糧食就是六百斤,沈陵家裏除了沈陵夫婦之外,就只有兩個僕人,一個是沈家原有的老僕,另一個是沈毅的嫂子從孃家帶來的丫鬟。
一共就四個人,六百斤糧食怎麼着也夠喫一年了。
沈七郎對着沈陵笑了笑,問道:“三哥,你買這些糧食花了多少錢?”
“按照原來的米價,四石糧食也就是一兩銀左右,撐死了一兩二錢。”
沈三郎心中有氣,罵道:“這些奸商,四石米足足收了爲兄二兩八錢銀!”
說到這裏,他又有些無奈的說道:“但是聽說朝廷要從咱們江都大規模徵糧,如果江都缺糧,糧價最少要漲到今年秋收,不得不多買一些。”
現在才五月中,距離秋收還有好幾個月時間,在沈毅看來,糧價後續多半還要再漲,因此他早早的去買了一車糧食回來。
沈毅家裏是寒門,但是沈陵家裏就算不上寒門了,畢竟沈陵的老爹可是正兒八經的在任知縣,即便不怎麼貪錢,多多少少撈一點,再加上家裏在鄉下的田產,怎麼也夠沈陵小兩口吃用了。
二兩八錢……也就是二兩半。
沈毅站在這一大車糧食麪前,微微眯了眯眼睛。
正當沈毅思考的時候,沈陵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膀,問道:“對了老七,你不在書院讀書,怎麼回家裏來了?”
“噢。”
沈毅回過神來,對着兄長笑了笑,開口道:“前兩天書院裏考策論,小弟得了個甲上,先生給小弟放假幾天,這幾天不必天天回書院,今天閒來無事,就回家裏看看。”
“我就說老七你是讀書種子。”
沈陵拉着沈毅的衣袖,笑着說道:“正好,今天我買了兩個蹄膀,讓你嫂子燉給你喫了。”
他一邊拉着沈毅的袖子,一邊說道:“你嫂子上午還在家裏做了一些點心,一會兒你帶點去書院,送給陸夫子嚐嚐,也算是謝過人家的恩情。”
沈毅被拉着朝兄長家走去,然後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糧車,忽然笑了笑。
“三兄,不管朝廷是不是徵調糧食,糧價如果再瘋漲下去,某些奸商就該被抄家了。”
第三十一章 作死
田伯平雖然只是個在市井廝混的小人物,但是勉強也可以算是江都本地的地頭蛇,而且他頗爲守信,拿了沈毅的銀子之後,第二天一大早,他便來到了甘泉書院門口。
書院不許等閒外人進出,但是守門的門房可以代爲通傳,沒過多久,原本在自己宿舍裏溫書的沈毅,就來到了書院門口。
沈毅走出書院門口之後,先是左右看了看,見到正在大門口不遠處站着的田伯平,連忙邁步走了上去,對着田伯平笑了笑:“田兄,這麼早就有消息了?”
田老八點頭,然後小心翼翼的左右觀望了一下,問道:“沈老弟,有沒有方便說話的地方?”
甘泉書院門口不遠處,就有一個亭子,乃是當年甘泉七子中進士之後,知府衙門出資修建的,被稱爲七子亭。
沈毅往七子亭看了一眼,見亭子下面沒人,便朝着七子亭走去。
“田兄,那裏有個亭子可以說話。”
田伯平連連點頭,跟在沈毅身後,進入七子亭坐下,等到坐下之後,這個江都的地頭蛇深呼吸了一口氣,低聲道:“沈老弟,你託老哥哥打聽的消息,老哥哥打聽到了一些了。”
“哦?”
沈毅笑了笑:“這麼快?”
“害,江都府裏,就沒有老哥哥不知道的事!”
田老八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音說道:“老弟,我昨天在江都閒逛了一整天,聽到一個在知府衙門做事的差官親口說,朝廷並沒有要強徵江都的糧食……”
“不是徵糧?”
沈毅有些詫異,問道:“那昨天弄的滿城風雨的,我家兄長都聽到消息,去糧行花錢買了幾百斤糧食堆在家裏備用了。”
“不是徵糧,是買糧……”
田伯平看了看沈毅,神神祕祕的說道:“兄弟,聽說是朝廷要打仗,戶部那邊需要籌集一些糧食,便派了個官到咱們江都來買糧,知府衙門要配合戶部辦事,因此才把那些糧商都給請去了知府衙門,想要跟那些糧商買糧。”
沈毅聞言,靜靜的看了看田伯平,問道:“田兄,這消息屬實否?”
“老弟,這你就是瞧不起老哥哥了。”
田伯平拍了拍胸脯,說話很是硬氣。
“老哥哥沒有把握的事,怎麼會特意跑來與你說?”
說到這裏,田伯平抬頭看了看沈毅,問道:“對了沈老弟,你一個尚在書院讀書的學子,突然關心糧價做什麼?怎麼,家裏有辦糧行的親戚?”
“開糧行的親戚沒有。”
沈七郎呵呵一笑,在心裏暗自補了一句。
“開糧行的對頭倒是有一個。”
收回心緒,沈毅看向田老八,低聲道:“田兄,江都糧價一事,關乎我江都民生,本來我一個未有功名的書生,不該打聽這些事情,打聽這些事情也無用,但是我家先生卻心繫江都百姓……”
說到這裏,沈毅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田伯平消息靈通,以他的情報能力,應該知道甘泉書院的院長是誰。
“先生……”
田老八愣了愣,然後猛地看向沈毅,連忙起身。
“老弟……不對,公子你拜陸夫子爲師了?”
對於這個問題,沈七郎一笑置之,並沒有回應。
他現在實際上已經與陸安世有了師徒之實,但是並沒有師徒之名,因此假模假樣的裝一下還沒什麼問題,卻不能明目張膽的扯陸老夫子的虎皮,以免被大腿知道了不高興。
不過他現在還是個無有功名的小書生,去關心江都的經濟民生的確有些奇怪,因此他才把陸夫子給扯了出來。
而如果他想要用這件事做局,陸夫子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恭喜公子。”
田伯平也是個人精,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改換了稱呼,他笑嘻嘻的對着沈毅拱了拱手,開口道:“替公子辦事,乃是我的榮幸,公子將來飛黃騰達的,莫要忘了今日的田老八。”
這個時代,師徒關係是非常牢固的。
不僅是讀書人之間的師徒,手藝人之間的師徒傳承,也親如父子,尤其是授業恩師,與親生父母也沒有什麼區別,碰到三節兩壽,是要提東西上門的。
而陸夫子,“退役”之前乃是正兒八經的五品官,還是五品京官,退休之後雖然回到了老家教書,但是做得可是甘泉書院的院長,以他的人脈關係,如果沈毅哪天真的入了他的門庭,拜他做了老師,別的不說,將來科考的時候,如果碰到了“甘泉系”的官員主考,考試難度最起碼會下降三成。
要是僥倖當了官,進入了官場,那好處就更多了,有一大幫老前輩在朝堂上幫扶,做官的難度更是直線降低。
消息靈通的田伯平,自然知道陸夫子學生的“含金量”,因此纔會對沈毅改變了態度。
“田兄說笑了。”
沈毅站了起來,對着田伯平拱了拱手:“田兄是江都城裏的百事通,將來小弟在江都做事情,還要靠田兄照顧。”
田伯平聞言,滿面紅光。
“沈公子放心,我一定給你把事情辦的漂漂亮亮的!”
沈毅咳嗽了一聲,開口道:“田兄,陸先生不喜歡張揚,你出去辦事,千萬不要提他的名號,不然他老人家知道了,要尋你麻煩的。”
田伯平狠狠點頭,重重拍了拍胸脯,轉身去了。
大陳讀書人地位很高,能被一個仕林大儒“重用”,他心裏萬分自豪。
沈大公子也很給面子,邁步送了田伯平幾十步,讓這位江都城裏的地頭蛇步伐更快了。
送走了田伯平之後,沈毅扭頭走走回了七子亭下,他獨自坐在亭子下面,抬頭看着天空,有些出神。
“朝廷出錢買糧,而且不止是從江都一地買糧,也就是說江都糧商的糧食根本不會被買空,即便被買空了,朝廷給的錢也可以從外地買糧調來。”
“哪怕朝廷買糧的價格再低,這些糧商至多也就是小虧,一些有背景的糧商,可能還不會虧……”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願意承擔這部分損失,想要把這部分損失平攤到江都百姓頭上,傳播消息,讓江都糧價憑空增長了兩倍有餘。”
想到這裏,沈七郎在心裏微微冷笑。
“貪婪至斯,真的是作死了。”
沈毅回過神來,從亭子下面起身,默默看向了江都城方向,微微低眉:“身爲江都最大的糧商,馬家不可能是一個單純的商人,背後一定有個更大的利益集團,但是相對於這個利益集團來說,馬家到底有多少份量,就很難說了。”
小聲嘀咕了一句之後,沈毅看向了甘泉書院後山。
那裏是陳清橫死的地方,也是他被冤枉下獄的地方。
“陳清,你若是還沒有走遠,便睜大眼睛看好了……”
第三十二章 避風頭
這一次朝廷買糧,戶部一共調撥了三十萬兩銀子,其中分攤到江都,也就五萬兩銀子左右。
按照江都原來的市價,五萬兩銀可以買二十萬石糧食左右,不過既然是官府出面,便不會只買這麼多,按照知府衙門給出的價格,這一次江都的糧商仍然要給二十萬石糧食,但是官府只能出三萬兩銀。
細算一下,大概是一文錢一斤糧。
這個價格,糧商是沒有辦法接受的,因爲他們的成本也不止這些。
不過這些糧商家大業大,即便在這個生意上虧一些,也不會到傷筋動骨的地步,就拿江都最大的糧商馬家來說,馬家一家想要拿出二十萬石糧食可能有些喫力,但是馬家一家出五萬兩銀,是絕對沒有什麼問題的。
陳裕是個實幹的知府,他很明白江都這些富商的家底,因此纔會聯合那位京城來的趙公子,直接昧了戶部四成的銀子,用六成的價格來跟當地的糧商買糧。
因爲他清楚,江都糧商很肥,輕輕的宰一刀,對他們來說也就是擦掉一層油皮而已。
不過身爲商人,自然是一點都不想虧的,於是乎在當天下午,這十來個糧商便聯合起來商量出了這麼一個對策,先是散播朝廷“徵糧”的消息,然後集體漲價,想要把這一次喫的虧,轉嫁到江都百姓的頭上。
這是一個很常規的操作。
因爲這一次,是江都知府衙門佔了便宜,知府衙門是理虧的,這些糧商用官府徵糧的藉口坐地起價,知府衙門也不好多說什麼。
只要不生出什麼亂子,這個時候知府衙門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去過問一夜之間翻倍的糧價。
反正距離秋收也沒有幾個月時間了,只要等到秋收,江都的糧價風波就會平息下去,對陳知府的官聲不會造成什麼影響,最多……
最多也就是苦一苦百姓嘛。
這種事情,在各地都很常見,畢竟官府不用擔惡名,做惡事,最終還得了好處,何樂而不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