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16章

作者:漫客1

  陸夫子乃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他早年考學的時候,也經歷過沈毅這個階段,說的話都是金玉良言,沈毅連忙點頭答應,低頭道:“先生的話,學生都記下來了。”

  “嗯。”

  陸安世點頭道:“你且去罷。”

  說到這裏,陸夫子頓了頓,抬頭看向沈毅,沉聲道。

  “那……範東成等人,最近一段時間應該不會再來書院了,即便過來,應該也不會再尋你的麻煩,若他們還敢在書院胡來……”

  “不要跟他們糾纏,儘快脫身,來這裏尋老夫。”

  陸夫子微微嘆息:“這幾天,老夫看了看陳清所寫的文章,也是一個讀書種子,着實可惜了。”

  提起陳清,陸安世又悶哼了一聲。

  “那幾個人毆殺同門,傷了咱們江都的斯文元氣,天公必不饒他們。”

  沈毅低頭道:“先生說的是,天老爺都瞧着呢。”

  ……

  有了院長打的招呼,沈毅在書院的日子就舒服了許多,他不必每天去學堂讀書,閒來的時候可以去江都城裏閒逛。

  江都是京畿重城之一,也是兩淮富商匯聚之地,在整個江南一地,除了現在的京都建康之外,江都的繁華可以排進前三,乃是著名的江南煙花之地。

  在這個時代,繁華之地除了商業繁榮之外,青樓楚館自然更爲繁榮,江都乃是江南一地出了名的銷金窟,自古就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江都的說法。

  江都城裏,青樓楚館主要聚集在北城,沿着玉帶湖湖畔,到處都是亭臺樓閣,到了晚上的時候,這裏就會熱鬧非凡,此時不管是那些富得流油的富商,還是衙門裏的官老爺,都會卸下白天的僞裝,跑到這裏來享受江南女子溫柔。

  而這天晚上,在玉帶湖湖畔的望湖樓三樓雅間裏,江都知府陳裕,穿上了一身淡青色衣裳,正在這裏請客喫飯。

  值得注意的是,這位江都知府,並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落座次席。

  這就說明,今天這頓晚宴的主人,地位比陳知府還要高。

  雅間裏,兩個身材苗條的清倌人懷抱琵琶,聲音婉轉動人,很是動聽。

  陳知府伸手倒了杯酒,敬向坐在主位上的一個年輕公子,微笑道:“趙公子,這二位都是玉帶湖畔的名角,公子今天晚上如果有興致,稍候我便讓人把人給你送去。”

  這個年輕公子,看起來也就是二十二三歲,穿了一身藍色長袍,身材有些微胖,臉上還有零星幾個沒有完全褪去的痘印,他看了一眼陳裕,然後端起酒杯,與陳裕碰了一杯,微笑道:“陳府尊,這樣恐怕不太合適罷?”

  “沒什麼不合適的。”

  陳裕正色道:“這二人素來賣藝不賣身,今日仰慕公子才華,才願意自薦枕蓆,這是一件佳話,再合適不過了。”

  這位“趙公子”眯着眼睛笑了笑,然後開口道:“既然是佳話,那就多謝府尊款待了。”

  “應當的,應當的。”

  見“禮物”已經送了出去,陳知府心中鬆了口氣。

  在官場上送禮也是很有講究的,有些人好色,有些人愛財,不過只要是送年輕人,一般送女人百試百靈。

  禮物既然已經送了出去,那接下來就好說話了,陳知府再一次給趙公子滿上,兩個人碰了一杯之後,陳府尊看了趙公子一眼,開口道:“趙公子,咱們江都糧倉今年存糧可不多了……”

  趙公子放下酒杯,淡淡的看了一眼陳知府,淡然一笑:“府尊放心,戶部沒有打算從官倉調糧,這一次戶部撥了錢,由國庫出錢在京畿買糧,江都一帶富得流油,腰纏百萬的富商比比皆是,難不成買糧都買不到?”

  這個趙公子姓趙名愈,乃是戶部的一個主事,這一次奉命來到江都,想要從江都買一些糧食回去。

  戶部主事,只是個六品官,級別遠低於身爲江都知府的陳裕,如果是普通的戶部主事,陳知府理都不會理,但是能夠年紀輕輕能夠當上戶部主事,並且能夠拿到來江都督糧這個肥差,說明這位趙公子身後能量巨大。

  陳府尊低眉想了想,然後開口道:“如果是這樣,那大概沒有什麼問題,陳某明日就召集江都的各大糧商,共同商議此事。”

  趙公子看了一眼陳裕,微笑道:“陳府尊,國庫現在也不寬裕,這江都的糧價,府尊可要替朝廷多費點心。”

  陳裕微微低頭,開口道:“公子放心,我一定替朝廷多多爭取。”

  “我只說一句。”

  趙公子低眉道:“這是軍糧,抵禦北蠻用的。”

第二十九章 消息靈通田老八

  “軍糧……”

  陳知府微微皺眉,他看了一眼趙公子,問道:“朝廷……要打仗了?”

  趙公子這會兒的目光在兩個琵琶女身上,聽到陳知府的問話之後,有些無奈的說道:“現在才五月,只今年北蠻就兩次兵臨淮河,派使者來京城威逼聖駕,想要讓朝廷給他們上貢,他孃的,真是越發無法無天了。”

  “就連京城裏的相公們,也被弄出了火氣,想要在淮河增兵了。”

  說到這裏,趙公子看了一眼陳知府,繼續說道:“太后娘娘想要停了與北蠻的互市,斷絕溝通,被幾個相公攔了下來。”

  當今的皇帝陛下,今年才十幾歲,尚且沒有到親政的年齡,朝廷裏的事情,都是由太后娘娘以及幾位相公商量着來,不過天子年幼,很多事情不得不倚仗大臣,一個太后娘娘很難壓得住那些根基深厚的相公們。

  “斷絕互市……”

  陳知府若有所思,然後低聲道:“這怎麼可能?朝廷裏的那些官員們,幾乎每一家都在做生意,哪一家與北蠻沒有往來?斷了溝通,就是斷了他們的錢路……”

  趙公子看了一眼陳知府,呵呵笑道:“這話是陳府尊你說的,我趙某人可沒有說。”

  陳知府自知失言,端起酒杯與趙公子碰了一杯,笑了笑:“都是自己人,因此纔信口一說,公子不要當真。”

  兩個人喝完這杯酒,陳知府抬頭看向了兩個琵琶女,揮手道:“罷了,你們且下去洗個乾淨,等會直接去趙公子房裏,不用在這裏伺候了。”

  兩個琵琶女對視了一眼,紛紛站了起來,對着陳知府和趙公子低頭行禮,然後扭着腰下去了。

  趙公子的目光,一直放在兩個琵琶女的屁股上,一直等到兩女走遠,他才低頭喝了口酒,讚歎道:“這江都女子,味道與京城的是不太一樣,有風韻多了。”

  陳府尊呵呵一笑,沒有接話,然後提着酒壺給趙公子倒了杯酒,開口道:“趙公子,這江都糧價可不便宜,未知戶部是按市價來買,還是按官價來買,如果按官價買,那些糧商可能會藏着掖着,不願意賣糧。”

  “不願意賣糧?”

  趙公子微微冷笑。

  “那願不願意抄家?”

  官府衙門,歸根結底是一個暴力機器,對於暴力機器來說,它願意跟你講道理,那是官老爺的慈悲,它要是不願意跟你講道理,其實也就沒有什麼道理可講了。

  道理很簡單,揚州距離淮河很近,也就是說距離北蠻境地也很近。

  雖然北蠻與大陳乃是仇敵,但是六十年時間裏,不可能每年都在打仗,事實上這六十年時間裏,雙方大部分時間是和平狀態,彼此之間互相貿易,互通有無。

  這些揚州富商,幾乎每一個都在北蠻有生意。

  抓住一個,扣他一個私通北蠻的罪名,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上門抄家了。

  “公子誤會了,陳某不是這個意思。”

  陳府尊看了趙公子一眼,臉上露出了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陳某的意思是,這一次購糧,或許可以有兩個價格。”

  這是想賺差價,賺朝廷的差價。

  趙公子看了看陳裕,笑道:“怎麼,陳府尊想發財?”

  “不不不。”

  陳裕微微搖頭,開口道:“公子,這件事陳某會全力配合你去辦,而且分文不取,這其中的錢,盡數留給公子,只是……公子回京之後,帶一份給楊公子就是。”

  楊公子,京城宰相楊敬宗之子,而宰相楊敬宗,正是江都知府陳裕的恩師。

  陳裕能在這個年紀,坐上江都知府這種肥的流油的肥差上,他的老師在背後出力不小。

  聽到這句話,趙公子趙愈聞言,似笑非笑的看了看陳知府,然後呵呵一笑:“看來陳府尊不是想發財,而是想升官了。”

  “非是想升官,但盡一份孝心而已。”

  “好。”

  趙公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這件事,就按陳府尊說的去辦。”

  說完這句話,他對着陳府尊拱了拱手,微笑道:“異日陳府尊入閣拜相,還請多多照拂。”

  “不敢當。”

  陳裕低頭還禮:“我與趙公子同氣連枝,只能說是互相幫扶……”

  趙公子哈哈一笑,開口道:“好一個互相幫扶,那兩個琵琶女想來此時正缺幫扶,本公子幫扶她們去也。”

  陳裕聞言,露出了一個男人都懂的笑容,低眉道:“公子玩得開心。”

  ……

  次日,陳裕將江都府的十餘位糧商,都請到了知府衙門議事。

  這一次議事,足足議了一個上午,一直到中午十分,這些糧商才愁眉苦臉的從知府衙門裏走出來。

  等到下午的時候,一條小道消息,就在江都城裏不脛而走。

  朝廷要從江都調撥軍糧!

  這個消息傳的很快,只半個下午,就幾乎傳遍了整個江都。

  此時的沈七郎沈毅,正在江都城裏一處茶館裏喝茶,在他的對面,坐着一個一身布衣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很是健談,坐在沈毅面前,喋喋不休。

  這是沈毅在茶館裏認識的朋友,姓田,名叫田伯平,因爲家裏行八,外號八爺,因爲臉上有一條刀疤,很多人都理解爲疤爺。

  最近小半個月時間,沈毅經常在江都城各個茶館喝茶,一來是瞭解這個時代,這座城市,二來也是爲了獲取一些對自己有用的消息。

  每一次喝茶,沈毅幾乎都能見到這個八爺,有一次沈毅來了興致,便請他喝了頓酒,兩個人就也認識了。

  這會兒,田老八正坐在沈毅對面,面前擺着一壺酒,一碟小菜,興致勃勃的跟沈毅說着江都城裏的大小事情。

  一壺酒喝了小半之後,這位八爺突然壓低了聲音,小聲道:“沈老弟,有一個消息我只跟你說,你可莫要傳出去。”

  聽到這句話,沈毅默默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說道:“好了田兄,這句話你見一個人說一次,就你這個大嘴巴,但凡是你嘴裏說出來的消息,半個江都城都能知道。”

  “這個真是絕密的消息!”

  田老八有些着急了,低聲道:“這個說出去,要被官府追究責任的。”

  沈毅低頭喝了口茶,笑着說道:“那你說來聽聽。”

  “朝廷……要跟北蠻打仗了。”

  田老八面色嚴肅。

  沈毅微微皺眉:“何以見得?”

  田老八表情變得神祕起來,他小聲說道:“老哥哥收到了可靠的消息,今天上午,知府老爺把城裏數得上好的糧商,一股腦都叫去知府衙門了,據說是官府要徵糧……”

  沈毅啞然失笑:“上午的事情,下午就傳到田老兄你的耳朵裏去了?那田兄你……”

  說到這裏,沈毅突然一愣,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消息傳的這麼快,說明有人故意在傳……”

  他轉了轉手中的茶杯,再一次皺眉。

  “糧價要漲了……”

第三十章 漲價與抄家

  這個時代,並沒有管理物價的衙門,早年某位相公雖然弄過用來平衡物價的常平倉,但是新法並沒有推行多久,就被廢止。

  這就導致了,一個地區的糧價極其不穩定。

  豐年的時候,糧商低價收糧,但是卻不會低價往外賣,而是把多餘糧食囤積起來,以正常價格售糧。

  等到災年,或者是碰到特殊情況的時候,糧價瘋漲,這些糧商纔會將囤積的糧食拿出來售賣,即便那些新米變成了陳米,這個時候價格也要遠超平時的新米。

  這就是無商不奸的道理。

  倒不是說商人裏沒有好人,只是好人賺不到大錢。

  現在,官府要從糧商手中購糧,這些糧商便不得不賣,畢竟官府可不像小民百姓那樣好欺,官府哪怕出再低的價格買糧,這些糧商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賣。

  在這種情況下,虧錢是難免會虧一些的。

  但是哪有商人願意平白無故虧錢?於是短短一個下午的時間,官府要大規模徵糧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江都。

  而且謠言裏不是官府買糧,而是“徵糧”。

  這個消息傳出來,就是告訴江都的老百姓,官府即將把糧食統統買走,很快江都城裏就會糧食匱乏,從而製造恐慌,讓老百姓們爭相去糧行米行買糧食,或者是囤積糧食。

  畢竟江都這個城市,已經是大陳有數的幾個繁華城市之一,城裏的百姓,基本已經完成了“城鎮化”,也就是說他們名下大多都是沒有田產的,即便有田產在鄉下,自己也不會親自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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