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於是,當時帶着朝廷搬遷到建康的元德天子昭告天下,求抵禦北蠻之法,最終一個讀書人來到建康,面授天子退兵之法,天子依法施爲,成功退卻北境蠻兵,保住了大陳的半壁江山。
自那之後,策論便成爲大陳科考的主流,幾十年來幾乎每一屆科考都會考學子策論。
按照朝廷的說法,就是“問政於天下”。
沈毅這麼多年都在讀書,對於他來說,帖經墨義都不是什麼問題,因此陸夫子給他出的便是策論,策論的題目是“邊患”。
邊患,是大陳王朝經久不衰的話題,六十年來一共二十三次科考,二十次正科,三次制科,其中以直接以邊患爲題的策論,就多達三次,與邊患有關的題目,更有五次之多。
因此,六十年來,邊患這個題目被無數讀書人寫過,基本上已經寫爛了,但是不管旁人寫過多少遍,這個題目還是每一個讀書人必須要寫的題目之一。
沈毅這些年讀書,這方面的策論集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這篇文章他只花了一晚上時間,便寫了出來,簡單修改之後,就要拿去給陸夫子斧正。
來到了陸夫子院門口敲響了院門之後,僕人很快領着沈毅進到了陸安世的書房之中,這會兒陸安世正坐在書桌上寫些什麼東西,抬眼看到沈毅進來,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開口道:“你先坐,等老夫寫完這篇文章。”
沈毅乖巧點頭,老老實實的坐了下來。
約莫過了一柱香之後,陸安世依舊在埋頭書寫,時不時皺一皺眉頭,很是入迷。
“爹。”
書房外,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
陸安世停下毛筆,看向沈毅,開口道:“老夫在寫一篇很重要的文章,不能分心,你出去與她說,讓她晚一些再來。”
沈毅連忙點頭起身,小心翼翼的來到了書房門口打開房門,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他已經做好了抱大腿的習慣,既然決心要抱大腿,就要聽話懂事一些。
推開房門之後,沈毅就看到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約莫十六七歲的姑娘站在書房門口。
這姑娘皮膚白皙,柳葉眉,大眼睛,脣紅齒白,正是陸夫子的獨女陸小姐。
此時這位陸小姐手裏還拎着一個食盒,估計是來給陸安世送喫的。
沈毅看着陸小姐的面容,愣神了一個呼吸,然後微微欠身,行禮道:“見過陸小姐。”
這位陸小姐,是“沈毅”與陳清共同的夢中情人。
不過現在的沈毅與原先那個沈毅已經不能說是一個人了,因此只是失神了一瞬間,就回過神來。
“沈公子也在。”
陸姑娘看了看沈毅身後的書房,輕聲道:“我爹呢?”
“先生在裏面寫一篇文章,叮囑過不能打擾,他讓小姐過段時間再來找他。”
陸小姐“噢”了一聲,把手裏的食盒遞在了沈毅手上,然後開口道:“這是我給爹做的點心,你一會兒轉交給他。”
沈毅兩隻手接過食盒,然後對着陸姑娘輕聲道:“多謝小姐救命之恩。”
先前沈毅就一直想跟這位陸小姐當面道謝,只是這幾天都沒有碰到,如今終於碰到了,自然要好好謝謝她。
如果不是她,沈毅很難從大牢裏脫身。
陸姑娘睜着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沈毅,然後輕聲道:“沈公子太客氣了。”
說到這裏,她用好奇的眼神看了看沈毅,問道:“對了沈公子,我聽說你這幾天,每天都繞着書院跑步……”
“書院裏的人都在議論你呢。”
這種問題,如果是尋常人可能會有些剛纔,但是沈七郎面不紅氣不喘,正色道:“回小姐,我是爲了跑得快一些。”
“這樣,下次範東成他們再作惡,便追不上我了。”
第二十七章 老憤青
提起範東成,陸小姐先是一怔,然後嘆了口氣,開口道:“陳清陳公子,是個很有才華的人,可惜了……”
當初陳清與沈毅,乃是同窗好友,兩個人的家庭條件雖然都一般,但是相比較沈毅來說,陳清的性格要開朗一些,見到陸小姐之後,便隔三差五給陸小姐寫信寫詩。
陸小姐對於他的信都沒有回覆,但是陳清頗有詩才,對於他寫的詩陸姑娘還是十分欣賞的。
後來就因爲她給陳清回過一封信,陳清就被範東成等人記恨上,也才之後被毆打致死的事件。
對於陳清,陸姑娘並沒有什麼兒女之情,只是單純覺得有些惋惜。
陳清學問很高,本來已經決定報名明年的縣試,以他的才華只要不出意外,就一定會中秀才,舉人進士雖然不敢說,但也不能說沒有機會。
這樣一個人,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少年才俊。
可惜的是,這個少年才俊還沒有來得及施展才華,就倒在了書院之中,倒在了同窗拳下。
沈毅也點頭,跟着嘆了口氣。
“陳清……的確可惜,少年夭折。”
陸姑娘顯然並不知道陳清之所以會招上範東成等人,根本原因是因爲她,因此對於陳清之死,她目前也只是覺得有些可惜而已。
與沈毅說了幾句話之後,陸姑娘便看着沈毅手中的食盒,開口道:“好了,爹爹在忙,我便不去打擾他了,師兄你幫我把這些點心帶給他,讓他好好喫飯,不要一寫東西就廢寢忘食,飢一頓飽一頓的,傷身體。”
沈毅接過食盒,微微點頭道:“小姐放心,我一定轉告先生。”
“先生……”
陸小姐看向沈毅,問道:“我爹收你做學生啦?”
“還沒有。”
沈七也不尷尬,微笑道:“山長是書院所有學生的先生。”
“厚臉皮。”
輕聲說完這句話之後,陸姑娘這才轉身離開。
等到她走出五六步,又停下腳步,朝着身後看了一眼,這個時候沈毅已經推開書房房門走了進去,人影也已經消失不見了。
“真是個怪人……”
說完這句話,陸小姐才踱步離開。
她之所以說沈毅是怪人,因爲沈毅對她的稱呼變了。
她從長成之後,因爲容貌姣好,很受書院學子的喜歡,再加上她是江左大儒陸安世的嫡女,江都城裏的不少公子哥,也千方百計的追求他,這些甘泉書院的學子們,但凡見到她,都會嬉皮笑臉的稱呼一聲“師妹”,用來套近乎。
原先的沈毅也是如此。
沈毅雖然膽子小,但是見到陸姑娘的時候,也是口稱師妹。
但是現在的沈毅,卻沒有稱呼她爲“師妹”,而是稱呼她爲“小姐”,隱約變得生分了一些。
正是因爲這種生分,才讓陸姑娘心裏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她並沒有糾結太久,只是微微皺眉之後,就邁着步子回自己房間裏去了。
……
陸安世的書房裏,苦等了大半個時辰的沈毅,終於等到了陸安世把手中的文章寫完,這位陸夫子寫完文章之後,將這幾張紙都吹乾墨跡,小心翼翼的收進了信封裏,然後拿起毛筆,在信封上寫下了這麼一行字。
“建康戶部吾兄趙昌平收。”
站在旁邊持弟子禮的沈毅,一不小心瞥到了這一行字,心裏難免有了一些小心思。
看來……
這位陸院長並不是完全不問世事,專心學問,即便這篇文章是與京城的這位戶部官員“探討學問”,那也說明最起碼他們之間是有聯繫的。
寫完這幾個字之後,老陸把信件放在桌子一邊,然後抬頭看向沈毅,開口道:“讓你寫的策論,你寫了?”
沈毅這才從懷裏取出自己已經寫好的作業,兩隻手遞在陸安世面前,微微低頭道:“先生,學生寫好了。”
對於沈毅的這個稱呼,陸安世並沒有多說什麼,他從沈毅手裏接過這篇策論,先是簡單看了一遍,然後便提起桌子上的硃筆,在沈毅的文章上寫寫劃劃,指出文章中的錯漏之處。
點評完了文字上的錯漏之後,陸夫子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文章,然後指着文章上的一行字,抬頭看向沈毅,沉聲道:“這段話,你重新念一遍。”
沈七老老實實的開口道:“夫戰者,不能久攻,亦不能久守,久攻不下則自盡其力,乃至民生凋敝,國力傾頹。”
“久守則授人以繮,任敵牽扯,敵攻一處我救一處,乃至於左支右絀,顧此失彼……”
這段話,是沈毅本人對於戰爭的一些基礎理解,雖然粗湥嵌嗌儆行┑览恚虼松蛞銓懖哒摰臅r候,就把這句寫了進去。
讀完這段話之後,沈七郎垂手而立,老老實實的問道:“先生,這段話有什麼問題麼?”
陸夫子看了一眼沈毅,然後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嘆息道:“這些話,你自己心中想一想,念一念也就罷了,但是千萬不要到處說,更不要寫在策論上,不然你就算能中秀才,也絕對不可能中舉人,更不可能中進士!”
沈毅是個聰明人,聽到這話之後立刻就明白了大半,他看向陸夫子,問道:“朝廷……只想固守,不想反攻?”
到今年的洪德五年,大陳王朝丟失北疆,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十年。
起初,大陳的君臣還戮力同心,想要奪回故土失地,但是根本不是北蠻的對手,兩三次大敗之後,朝廷被打的筋斷骨折,再沒有了當年的雄心壯志。
如今六十年過去,至少兩代人故去,朝廷的皇帝都換了四個,大陳徹底熄滅了歸還故土的念頭,變成了得過且過的偏安王朝。
“朝廷……”
陸夫子悶哼了一聲,冷笑道:“朝廷現在都想要把建康正式定爲國都了,哪裏還有半點北伐的念頭?”
大陳的國都在燕都。
即便是元熙南渡之後,朝廷也依舊把燕都定爲國都,把建康定爲陪都,就這樣,建康當了整整六十年的陪都。
一直到現在,還有一部分人並不把建康成爲京城,依舊稱爲建康。
比如說陸安世。
他給京城寫信,信封上就寫了建康,而不是京都。
沈毅站在陸安世身側,若有所思。
自家這個院長……似乎是個憤青啊。
確切來說,是個老憤青。
沈七郎想了想,然後繼續問道:“先生的意思是,朝廷裏已經不允許出現主戰的聲音了?”
陸安世深呼吸了一口氣,悶哼道:“建康有那位一心享樂的楊相爺在,哪一個敢說與北蠻開戰?”
說到這裏,他抬頭看向沈毅,低聲道:“七郎,你記住了,以後科場策論,莫要寫這些,但是……”
“也不要把這些給忘了。”
陸夫子聲音低沉:“朝堂裏的袞袞諸公,都已經被建康的繁華迷花了眼,忘記了當年那個統御九州的大陳了!”
“大陳的將來,還要落在你們這些年輕人身上!”
第二十八章 趙公子
看着滿臉嚴肅的陸夫子,沈毅跟着嘆了口氣。
“先生,王業不偏安。”
沈七郎低眉道:“偏安一隅,最終只有亡國的下場,這麼滐@的道理,朝廷裏的諸公都應該能夠看得明白纔是,即便咱們這一代人能夠偏安一隅,子孫後代也會因爲我等今日的躑躅不前,受盡苦楚。”
其實沈毅剛到這個世界並沒有太長時間,因此並不像陸安世這樣“憤青”,再加上朝廷的事情現在距離他還太遠太遠,他並不想管,也沒有資格去管。
只不過在陸夫子面前,該說的場面話還是要說的,畢竟眼前這個甘泉書院的山長,表面上是個無官無職的布衣,但是在朝中的影響力絕對不小,萬一……
萬一將來,沈毅去建康考院試乃至於鄉試會試的時候,主考官是“甘泉派”出身,那麼有陸夫子這層關係在,沈毅的路就會好走很多了。
攀關係嘛,自然要順毛捋,總不能當着陸夫子的面說北伐的壞話,真要是如此,恐怕連考試都不用考,就被趕出書院了。
陸安世盯着沈毅的文章看了許久,然後微微低眉,嘆息道:“王業不偏安,可大陳已經偏安一個甲子了,如今的大陳,還是王業麼?”
這句話,沈毅沒有回答。
陸夫子沉默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放在了沈毅的文章上,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又指出了幾個錯漏之處,然後看向沈毅,開口道:“七郎,你現在的學問,考生員應該問題不大,回頭我與你的老師打聲招呼,你就不用每天在書院裏讀書了,閒暇時候可以出去走一走,這一次縣試如果你不願意參加,那便等到下一次,等到縣試的時候,老夫會讓書院裏的先生替你作保。”
考試是要兩個秀才作保,纔有資格參與縣試的,如果是一般私塾,老師都只是童生甚至童生也不是,便不能替學生作保,就只能找縣裏的秀才作保,一般作保的時候多少要給一些錢財。
事實上,這也是很多秀才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
甘泉書院就不存在這個問題,甘泉書院有不少老師都是秀才,也有舉人老爺在這裏教書,甚至偶爾還有一些書院出身的進士回到這裏給後學末進講學。
沈毅連忙點頭答應。
陸夫子把這篇文章收好,遞還給了沈毅,沉聲道:“世事洞明也是學問,江都府學官的文章,還有江南省學官的文章,你閒來無事多讀一讀,對你考學是有裨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