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沈毅雙手接過。
最上面一本是《大陳地理圖志》
下面幾本書被這本地理圖志蓋住,看不見了。
“六十年前,神州陸沉之時,世宗皇帝南渡,朝廷上下引以爲奇恥大辱,立志一定要奪回失地,歸還故都。”
“當時所有人都以爲,假以時日朝廷一定能夠驅除胡虜。”
老相國語氣幽幽:“憲宗皇帝之時,朝廷大勝胡人數次,朝廷上下又以爲我們可以北伐驅逐胡虜,歸還舊都。”
“那時老夫剛中進士,意氣風發,恨不能提劍北上,蕩平倏堋!�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老相國兩隻眼睛裏都隱現光芒。
這股光芒陸續黯淡下來。
“後來,朝廷裏北伐的聲音越來越弱。”
“漸漸的,便沒有人提這兩個字了。”
“漸漸的,很多人已經忘卻了這兩個字。”
張敬語氣幽幽:“漸漸的,朝廷裏開始有人提議立建康爲新都。”
他抬頭看向沈毅,語氣蒼老而又有些淒涼。
“老夫這一代人,已經是最後一代北人了。”
“老夫這一代人百年之後,大多數人都會忘記北邊是什麼模樣。”
張敬靜靜的看着沈毅:“直到沈子恆你的出現。”
直到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出現在建康。
那一天,無數南渡僑民的老人家坐在家門口,坐在地上,趴在牀上,號啕大哭。
張敬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最終長長的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這份責任太重了。
他們這一代人,乃至於前面幾代人都沒有擔起來,沒有道理把這份責任強壓給一個年輕人肩膀上。
老相國的千言萬語,最終化成了一句話。
“有時間,多來張家走動走動。”
沈毅默默低頭道:“晚輩遵命。”
老相國臉上露出笑容。
“年輕人事忙,老頭子便不多留你了,簡兒。”
張簡低頭。
“孫兒在。”
張相深呼吸了一口氣。
“替老夫送沈公子。”
第三百五十二章 國家柱石
張府門口,張簡與沈毅師兄弟兩個人,差不多肩並肩走出來,這位張大公子長嘆了一口氣,開口道:“祖父他老人家年紀大了,心中執念便越來越深,前兩天我剛回家,他還把父輩們叫到身邊,說什麼等他百年之後,要給他立懸棺,不能讓他入土之類的話。”
說到這裏,張簡語氣有些無奈:“最近幾十年,哪裏還有什麼懸棺……”
他看向沈毅,輕聲道:“老人家只是見到了子恆的詩,心中有所觸動,子恆你不必多想。”
如張敬所想。
他那一代人對北邊還有執念,但是到了二代自己張簡這些第三代人這裏,對北邊的執念便沒有那麼重了,張簡這麼說,也是不想讓沈毅承擔不必要的壓力。
畢竟北伐兩個字……
對於現在的陳國來說,太沉重了。
如今的滿朝文武,心中想的都是固守淮河,偏安一隅,即便有人叫囂着要北伐,也是爲了討好皇帝,喊喊口號而已,真正有這個念頭的,少之又少。
即便是老相國張敬本人……恐怕也是如此。
老人家剛纔雖然一副心心念念北歸的模樣,但是政治人物都是複雜的。
他能夠在中書坐穩這麼多年的次相,絕對不會是什麼心思簡單的人物,老人家作爲南渡的僑民,心裏思念故土是肯定的,但是現在這個局面,真要說老人家一心想着北伐,那就太幼稚了。
道理很簡單,因爲楊敬宗那一派主張龜縮,那麼反對楊敬宗的一派就肯定要強硬一些。
如今,楊相的時代已經過去,皇帝陛下正在一點一點攫取原本屬於皇帝的權力,朝廷裏的強硬派,也一定會慢慢崛起。
這個時候,北伐兩個字,是可以當成政治口號來喊的。
這種口號,與阿彌陀佛沒什麼區別,念起來好聽,但是卻未必要去做。
老相國剛纔那番話,明裏暗裏的意思,大約是讓沈毅去帶頭喊這個口號,去當這個出頭鳥。
之所以不讓自己的大孫子去喊這個口號,是因爲這種口號太極端。
小皇帝銳意進取的時候,這些強硬派當然可以在朝廷裏風光無限,可一旦喫幾個敗仗,或者北齊兵臨城下的時候,這些帶頭喊口號的強硬派,就會第一個遭殃。
因此,老相國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孫子太過極端。
畢竟儒家講究中庸二字,講究過猶不及。
不過張敬的幾句話,雲裏霧裏,沈毅也只能自己瞎琢磨,至於真正琢磨出了老相國幾分本意,恐怕沒有人能夠弄得清楚了。
聽到張簡這麼說,沈毅笑了笑,開口道:“師兄放心,我不會多想,我一個八品官,多想什麼?”
張簡自嘲一笑:“不錯,子恆你八品官,爲兄七品,咱們弟兄便是想破腦袋,也於時局沒有半點影響。”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張家正門口,張簡拍了拍沈毅的肩膀,笑着說道:“今天家裏客人多,恐怕還有我忙活的地方,就不送你了,這次回建康,我估計會多待幾天,家裏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我便去尋你喝酒去。”
沈毅微笑點頭:“隨時恭候。”
兩個人拱手作別,沈毅正要離開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開口問道:“對了師兄,聽說宮裏正在選皇后,師兄有沒有消息?”
“沒有。”
張簡老老實實的搖頭道:“聽說建康城裏各家各戶都送了帖子畫像上去,都送到太后娘娘的坤德宮去了。”
張簡笑着看向沈毅,問道:“子恆怎麼突然對皇后有興趣了?”
沈毅連忙搖頭,笑着說道:“這是你們這些大家族的事情,小弟只是心裏有些好奇,因此問一問而已。”
說實話,皇后是誰沈毅一點都不關心。
只要不是那個北齊公主就成。
齊人公主成大陳皇后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大概率會成爲皇帝的貴妃,兩個人之間仇怨不小……
想到這些,沈老爺就有些頭疼……
女人天生記仇,萬一小皇帝將來昏聵了,被那個齊人公主吹了枕頭風,轉過頭來要殺自己的頭,那可就不好辦了。
好在從小皇帝目前的表現來看,這是個還算聰明而且肯上進的皇帝,只要不被某個色批奪舍,應該不會蠢到這種程度……
跟張簡又閒扯了幾句之後,沈毅便直接回了家裏,這會兒已經是下午,邸報司沒有什麼大事,沈毅也懶得再去,乾脆躺在家裏睡覺了。
大不了明天去上班,跟孫謹說自己去翰林院了……
……
正當沈老爺在家睡大覺的時候,一封來自於前線的奏報,被急匆匆的送進了皇城,一路進了皇宮,直接送進了德慶殿。
此時大太監高明正在德慶殿伺候,接了奏報之後不敢怠慢,直接送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皇帝這會兒剛午睡醒來沒有多久,還有些迷糊,聽到是前線的奏報,他讓人打了盆熱水來,一邊洗臉,一邊迷迷糊糊的說道:“念給朕聽。”
高太監點頭,拆開戰報只是簡單掃了一眼,臉色便微微一變,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緩緩開口唸道:“報前線戰事……昨日我淮河水師一部於懷遠,谷陽一帶遇敵大部,趙大將軍令附近禁軍前往救援,雙方在谷陽激戰一日一夜,淮河水師傷亡一千餘人,禁軍傷亡三千餘人,敵損傷不詳……”
高太監唸到這裏,嚥了口唾沫,艱難的說道:“洪德七年七月初三……”
皇帝陛下面色平靜,開口道:“是淮河水師報上來的,還是禁軍報上來的?”
上半年前線戰事剛啓的時候,朝廷爲了支援淮河水師,派了三萬禁軍北上,同行的還有一千內衛。
高太監低着頭,栈陶恐:“回陛下,是內衛報上來的……”
皇帝伸手,沒有說話。
高明恭恭敬敬,兩隻手戰報遞了上去。
小皇帝拿着戰報,一屁股坐在軟榻上,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了一遍,然後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還好,是內衛報上來的。”
皇帝陛下臉色陰沉:“如果是淮河水師報上來這麼多傷亡,實際死的人恐怕會更多。”
高太監先是小心翼翼瞅了一眼皇帝的臉色,見皇帝並沒有發火,便低聲道:“陛下,有內衛在前線,淮河水師不敢謊報軍情……”
“呵……”
皇帝陛下冷笑了一聲。
“趙祿一戰打掉朕三千多禁軍,真是朕的忠臣良將,國家柱石……”
年輕的皇帝陛下緩緩握拳,把手裏的戰報攥成了廢紙團,然後把紙團狠狠丟在了德慶殿的角落裏。
他幾乎咬碎了後槽牙。
“這筆賬,朕記下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天誅開始!
之後的幾天時間裏,沈毅每天按時去邸報司上班。
本來一切如常,直到有一天,一份關於前線戰事的材料送進了邸報司,要求沈毅“美化”一下。
這份材料,大約是淮河水師送到建康的戰報,上面寫着朝廷的禁軍跟淮河水師在前線英勇作戰,傷亡四千,殲敵六千有餘。
這個戰果其實算是大勝。
但是既然是要美化一下,沈毅自然能明白,這份戰報水分很大。
認真看了一遍戰報之後,沈司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思良久,然後起身離開邸報司,去了一趟東市街。
到了東市街之後,沈毅閒逛了一會兒,便到了東市街筆筒巷,在黃石齋裏找到了許復。
這會兒許復正在跟吳掌櫃一起接待客人,見沈毅走進來,他跟吳掌櫃支應了一聲,便跟着沈毅一起出了黃石齋,在外面說話。
畢竟店裏人多眼雜,說話不太方便。
走到了外面一處偏僻地方之後,許復看着沈毅,滿臉都是笑容:“公子,從邸報刊印之後,黃石齋的生意比從前好了太多了。”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然後感慨道:“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公子原先說做喫食只能掙小錢是什麼意思,這文房裏的生意……”
說到這裏,他小心翼翼的四下看了一眼,沒有說下去。
顯然……賺麻了。
這不奇怪,畢竟這個時代真正有消費能力的就是那些個讀書人,那些個當官的。
沈毅微微一笑,開口道:“這也不是什麼大錢,真正能賺大錢的行當,是那些只有你能做別人卻做不了的行當。”
沈毅說的是壟斷。
在這個時代想要幹壟斷的生意,只能通過官府來賦權,現在的沈毅,暫時還沒有辦法去做這種生意。
許復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口道:“稍晚一些,我把黃石齋的賬目送到公子那裏去。”
“不用。”
沈毅搖頭道:“今天來不是跟你拿賬目的,今年年初,咱們從江都過來的時候,帶了個小夥子過來,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姓蔣,這小夥子在哪?”
這個姓蔣的小夥子,是田伯平的兒子。
許復想了想,然後開口道:“應該是在老三那裏幫忙,公子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