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要知道,這些考生每一個都是舉人老爺,都是從一層層科考裏殺出來的舉人老爺,在舉人老爺裏尚且不能十取其一,可見這會試的殘酷程度!
今年的會試,考試人數也達到了三千人以上,貢院門口排起了漫長的隊伍,分成好幾排,然後分批進入貢院裏,接受衙差的搜身。
雖然這會兒參考的考生,都是有身份的舉人老爺了,但是在禮部的衙差面前,依然沒有什麼面子,衙差還是會粗暴的搜身,有時候還會要求考生脫衣服。
不過爲了會試,爲了殿試金榜題名,大家還是捏着鼻子忍了。
沈毅因爲來的早,排在了隊伍中段,從天不亮開始排隊,一直到天光大亮,等到了他與前後的兩個考生都混熟了的時候,才終於排到了他。
沈毅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已經有了相當豐富的科考經驗,他很是平靜的接受了衙差的搜身,驗明身份之後,從衙差那裏領到了自己的考牌。
考牌上寫着他的房間號。
黃字二十七號。
沈毅拿着自己的號牌,在貢院裏找了好半天,才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考房,走進考房放下考籃之後,沈毅還是一如從前那樣,簡單收拾了一下考房裏的衛生。
貢院的考房,與鄉試考房並沒有什麼區別,都是兩塊板子,不睡覺的時候一塊板子用來當桌子,另一塊板子用來當椅子,睡覺的時候把兩塊板子鋪在一起,就成了一張小牀。
依舊是要蜷縮着腿才能睡得下的小牀,按照貢院的說法,這玩意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會試的考試流程,與鄉試基本上類同。
都是考三場,三天一場,一共是九天時間。
甚至考試的內容,也沒有什麼分別,都是第一場帖經墨義或者試帖詩等等,第二場雜文,第三場策論。
畢竟文科考試,題目出來出去也就是這些而已,不會再有更多花樣了。
只不過鄉試的時候,與沈毅競爭的只是京畿的秀才們,而現在與沈毅競爭的,是來自於全國各地的舉人老爺,或者說是這個時代的“學術精英”們!
這些學術精英,大多數都比沈毅年紀大,而且大多數都是自小讀書,也就是說他們讀的書只會比沈毅多,不會比沈毅少。
想要在這些“學術精英”裏脫穎而出,那麼就不能僅僅是會做題,更要做題做的出彩。
譬如說同樣翻譯解釋一句聖人語錄,想要進入兩位主考官和十六位同考官的眼裏,就必須要翻譯的出彩,解釋的合理,最好能夠鶴立雞羣,推陳出新。
至於雜文策論之類的,就更是見仁見智了,作文嘛,每個人心中判斷的標準都不盡相同。
沈毅把考房打掃了一遍之後,看了一眼貢院門口,這會兒考生還沒有全部進入貢院,沈毅心裏明白,這考試一時半會開始不了,便打了個哈欠,鋪好牀板之後,躺在牀板上補覺了。
養精蓄銳,才能馬到功成。
等到沈毅睜開眼睛的時候,卻是他考房門口的衙差敲鑼把他震醒的,這禮部的衙差弄醒沈毅之後,上下打量了沈毅一眼,笑道:“看了好幾次春闈了,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春闈上睡得如此香甜。”
沈毅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隔着窗戶從衙差手裏接過考題考卷以及稿紙,道了聲謝。
他擠出了一個笑容。
“困的厲害,該睡就要睡。”
之所以從窗戶拿考卷,而不是開門出去拿,是因爲考房的門已經上鎖了。
三天之內,沈毅沒有交卷之前,是出不去的。
這衙差發完考卷之後,對着沈毅呵呵一笑。
“祝小老爺高中,金榜題名。”
沈毅放好稿紙,道了聲謝。
“多謝差大哥吉言……”
……
就在沈老爺被鎖在貢院裏參加考試的時候,宮裏那位與沈毅同年的皇帝陛下,也在經歷他人生中的一次考試。
這會兒,這位皇帝陛下,正在坤德宮禮,老老實實的垂手坐在自家母親面前,面色恭謹,完全沒有九五之尊的模樣。
因爲在他面前坐着的,正是他的嫡母兼親母孫太后!
孫太后坐在軟榻上,把手中已經喝了一杯的茶水放回了手邊,然後她靜靜的看着小皇帝,開口道:“皇兒,去歲年節之前,你應承過母后,說今年一定選妃立後。”
太后娘娘微微有些生氣:“現在都要進三月了,哀家給你找的姑娘沒有十個也有二十個了,便一個都不向你的心?”
小皇帝尷尬一笑,開口道:“娘,孩兒最近有不少事情要做,實在是沒功夫去弄選妃大婚的事情,這樣罷,等孩兒忙過了這陣,下半年再擇賢立後如何?”
孫太后皺眉,問道:“皇兒在忙什麼?”
提起這個話題,小皇帝立刻話多了起來,他開口道:“回母后,今年年初兒臣辭了兩個宰相,以至於現在中書省每天送到德慶殿的文書更多,比起從前之多了近三成,兒子每天忙的焦頭爛額……”
說到這裏,皇帝苦笑了一聲,開口道:“再有,今天就是會試春闈的日子,兒臣即將有親政之後的第一批進士了……”
“這些事情,怎麼樣也要下半年才能做完,而且……”
小皇帝四下看了一眼,坤德宮的宮人立刻會意,都躬身退下了。
小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而且母后,近來北邊越來越不安分了,一個弄不好,兩淮就要再起戰事,兒臣不得不把精力放在朝堂上……”
“你說的這些事……”
孫太后微微低眉道:“哪有一件比得上立後選妃?”
“你是咱們李家皇帝!”
孫太后教導到:“你坐在這個位置上,最大的目的不是別的,而是要延續李家血脈,以保證我大陳江山永固!”
孫太后年輕的面孔上,充滿了堅定。
“你儘快娶妻,給朝廷,給咱們李家生一個國本出來!”
第二百七十二章 親親!
很多人會對皇帝這個職業的“職責”產生一些誤會,以爲皇帝的職責是讓百姓安居樂業,是讓朝廷安定和諧,是讓海晏河清,天下大治。
其實都不是。
古往今來所有皇帝,絕大多數皇帝的目的,最大的職責就是維護自身統治延續,讓自家的國祚儘可能久的傳承下去。
之所以治國育民,之所以戡亂救災,都是以達到這個目的的手段而已。
畢竟老百姓不能活不下去,活不下去了,這個統治也就結束了。
這一點,與後世是有根本性區別的。
因此,在孫太后看來,不管是朝廷裏的任何事情,都沒有李家傳宗接代,都沒有小皇帝給她生個孫子來的重要。
對於孫太后,皇帝心裏還是畏懼的。
畢竟他十歲登基以來,名義上雖然是皇帝,但是朝廷裏的實際最高統治者,實際上是這位孫太后。
中書一些需要皇帝才能拿主意的大事情,都是遞到坤德宮交給太后娘娘做主的。
因此聽到了老孃的話之後,皇帝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開口道:“母后,既然您堅持,那立後立妃的事情,您就多費費心,到時候兒臣配合您就是了。”
見兒子服軟,孫太后滿意的點了點頭,開口道:“那個北齊趙家的女兒……”
她看了小皇帝一眼,問道:“你準備如何處理?”
小皇帝有些無奈,開口道:“都依母后的意思。”
孫太后眉目舒展,緩緩的說道:“按哀家的意思,這個趙家女子可以進宮來封個貴妃,畢竟咱們李家的公主,也有不少在燕都,我兒娶一個趙家女,也不算喫虧,而且還能免除一場兵禍……”
“這樣罷,明天娘派人把她請到宮裏來,見她一見,人家畢竟在建康這麼久了,一直晾着她不見也不好。”
“旁的事情,等見了她之後再說。”
小皇帝沉默了一會,默默說道:“母后,納她進宮自然可以,但是……”
母子連心,他只說了半句話,孫太后就已經會意,這位大陳目前地位最高的女子,面色平靜,低眉道:“我兒放心,她不會有子嗣的。”
後宮裏什麼藥都缺,就是不缺讓人生不出孩子的藥。
孫太后作爲上一屆後宮大亂斗的最終“冠軍”,這些手段可以說是手拿把掐了。
小皇帝默默點頭,起身對着母親低頭行禮,然後告辭離開了坤德宮。
離開了坤德宮之後,他坐上自己的輦駕,一路回到了書房甘露殿。
在甘露殿裏閉目休息了一番之後,皇帝陛下睜開眼睛,低眉道:“高明,今天貢院春闈,沒有出問題罷?”
高太監低着頭,開口道:“回陛下,貢院那裏有好幾個衙門的人手看着,這會兒已經開考了,不會有什麼問題。”
“嗯……”
皇帝陛下微微點頭,他扭頭看向高太監,突然問道:“高明,你說朕應當娶個什麼樣的皇后?”
高太監嚇得跪在了地上,叩首道:“陛下,奴婢焉敢議主……”
“叫你說你就說。”
小皇帝吐出了一口濁氣,開口道:“朕自小在東宮的時候,你便在東宮陪着朕了,咱們主僕之間,什麼話都說得。”
高太監依舊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奴婢覺得,陛下應當娶一箇中正仁德,可以執掌後宮的皇后娘娘……”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小皇帝皺眉,然後揮了揮手,嘆了口氣:“罷了,你下去忙你的罷,多盯着貢院那裏,不要出什麼岔子。”
“那裏都是朕將來的門生。”
高太監低着頭下去了。
小皇帝一個人坐在甘露殿,看着眼前已經堆積很高的奏書,微微嘆了口氣:“以前小時候,聽父皇說他是孤家寡人,我還不理解,現下朕終於理解了,我將來的結髮妻子……”
小皇帝看向甘露殿外,目光有些出神:“會是什麼模樣呢?”
這個時候,皇帝陛下還是很希望有個人出來能跟他討論這個問題的,但是很可惜,他站的太高,身邊並沒有什麼可以說話的人。
就連自小陪着他長大的高明,面對他的時候也戰戰兢兢,一句實打實的話都不敢說。
……
另一邊的沈某人,還在貢院裏艱苦奮鬥。
會試第一場的考題是墨義以及帖經。
這一關對於絕大多數舉人來說都不是什麼難關,只要不出太多錯漏也就行了。
不過正因爲大家都會,想要在這一關上出彩,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沈毅花了半天時間去審題,寫草稿。
到了會試第二天早上,他睡飽之後,才起牀開始謄錄試卷。
謄錄的過程,沈毅寫的很是用心,畢竟是關乎前程的一場考試。
當然了,科舉考試是沒有後世那種“卷面分”的,因爲卷子收上去之後,大家的試卷都會被專人重新謄錄一遍,然後再湧紙糊上姓名,以形成筆跡統一,防止有考官藉由字跡認出考生的身份。
不過該認真還是要認真。
中試之後,原卷是可能會被公佈出來的。
第一場會試從二月二十四早上進貢院,二月二十六下午日落之前沈毅便從貢院裏走出來了。
回到家之後,沈毅沒有敢喫刺激性的食物,只跟着沈陵幾個人,簡單喫了點粗茶淡飯。
畢竟這個當口,如果身體不適或者是拉肚子了,都會嚴重影響接下來的考試流程。
二月二十七早上,沈毅再一次進入考場,開始了會試的第二場。
這一場是雜文,也就是類似於後世的作文題,人家給一個題目出來,用這個題目寫一篇文章出來。
這些題目,多半是出自四書五經,或者是聖人以及太祖的一些語錄。
至於第三場的策論,則是有些類似於問政的味道,多半都是寫與時政有關,需要考生給出一個對策。
這麼說吧,第二場考文采,第三場考得更多的則是眼界見識加上文采。
二十七早上,沈毅倒沒有什麼睏意,老老實實的坐在考房裏等待考題。
等到所有考生進場之後,有禮部的官員敲響了銅鑼,然後衙差開始一個考房一個考房髮捲子。
沈毅的黃字二十七號考房,地方有些偏僻,等到他拿到考題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巳時初。
沈毅接過考題之後,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翻開考卷第一層的白紙之後,沈毅終於看到了今年春闈第二場的考題。
“天下國家有九經。”
“曰親親也。”
看到這個題目,沈毅先是一愣,然後立刻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