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片刻之後,這位戶部侍郎眼前一亮,然後看向沈毅,開口道:“子恆你這番猜想……沒有根據,沒有根據的事情,我是不能報到陛下那裏去的,況且你也知道,我與楊相那一邊的人不怎麼對付,這件事即便有證據,我報上去陛下也不會相信,不過子恆這番話雖然沒有證據,但是……”
趙侍郎看向沈毅,輕聲道:“但是很有道理。”
“或許咱們可以想個法子,讓陛下通過別的渠道知道這件事,如果陛下也相信了這件事,那麼……”
趙侍郎低頭喝了口茶水,緩緩說道:“那麼不管今年齊人會不會南下生事,不管淮河水師打勝仗還是打敗仗,楊相那邊的人都沒有辦法重新回到朝堂了。”
不得不說的是,趙昌平這個人雖然對打仗不是很瞭解,但是他卻很瞭解人心。
他非常清楚的知道,每一個皇帝都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
一些事情,哪怕沒有證據,但是隻要道理上能夠說得通,皇帝多半就會相信,最少也會懷疑。
在皇帝那裏,不需要有什麼司法程序,很多事情,只在他的一念之間而已。
只要能讓他知道有這麼個可能,那麼即便今年淮河水師大敗,皇帝也不會覺得是他重用激進派導致的,只會覺得是楊相等人在背後搗鬼!
沈毅愣了愣,然後搖頭道:“師伯,學生雖然給宮裏寫邸報,但是也只能給宮裏寫邸報,陛下並沒有給我風聞密報之權……”
檢舉權是這個時代一項非常重要的權力。
一般的朝廷官員,是不能平白無故彈劾別人的,除非有對方犯案的鐵證,才能上書參奏,參奏之後交給三法司去查。
如果是誣告,舉報者可能會反罹其罪!
只有御史臺的御史們,可以肆無忌憚的胡說八道,想告誰就告誰,告贏了就是慧眼識奸,告不贏就只當無事發生過。
這叫風聞奏事。
就是聽說你犯罪了,我就可以告你。
但是沈毅不行。
他沒有官職,皇帝也只是用他寫稿子,並沒有讓他去當什麼朝廷裏的線人,更沒有給他參奏誰的權力。
的確,沈毅可以通過邸報向皇帝告密,也就是所謂的“直達天聽”,但是沒有證據就去臆測宰輔的情況下,他恐怕連今年的春闈都不用考,直接可以去大牢裏等着過年了。
“自然不用子恆你去告。”
趙昌平面色平靜,低眉道:“師伯在朝廷裏做官,也有些年頭了,大本事不敢說,把一些事情擺到天子桌案上的能力,還是有的。”
他看向沈毅,輕聲道道:“好了,這件事情子恆你就不要過問了,再有不到二十天,你便要春闈了,今年春闈……”
“你若是中進士,師伯保你一個京官。”
沈毅猶豫了一下,微微低頭道:“多謝師伯,如果今年春闈僥倖高中,學生還有個不情之請。”
趙昌平有些詫異的看了看沈毅。
他與沈毅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沈毅從來沒有主動求他辦過什麼事情。
不過趙侍郎對沈毅還是有好感的,他“嗯”了一聲,開口道:“說來聽聽。”
“學生……想進邸報司。”
“邸報司……”
趙侍郎微微皺眉,開口道:“這個衙門現在是宮裏的人在主事,宮裏的事情,師伯這種外臣是插不上話的。”
“但是邸報司是掛在禮部名下的。”
沈毅低頭道:“按這個來算的話,邸報司乃是外廷的衙門,學生本來就與邸報司有些淵源,今年若是僥倖中試,學生會向宮裏盡力爭取邸報司,如果到時候師伯能說話,就請師伯幫學生一幫……”
“嗯。”
趙侍郎沒有考慮太久,緩緩說道:“能幫得上你,師伯自然會幫,不過你現在還是不要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盡全力備考,你今年中了進士,不管進不進邸報司,將來都會有一個大好前程。”
“是……”
沈毅微笑道:“今年若是不中,學生就乖乖回江都讀書去,也就不去想朝廷裏的事了。”
話說到這裏,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也就差不多了,沈毅看了一眼趙昌平,低頭行禮道:“朝廷人事新變,想必戶部也有不少變動,知道師伯事忙,學生就不打擾了。”
他向趙昌平拱手告辭。
趙侍郎點頭,揉了揉自己有些脹痛的眼睛,開口道:“等我忙完了這陣,你到家裏來喫頓飯。”
“是。”
趙侍郎看了看面色恭謹的沈毅,微笑道:“今年你若是能夠中會士,中進士,便是我甘泉書院開山以來最年輕的進士,到時候不僅咱們書院臉上有光彩,濟中他也會沾你的光。”
“咱們書院,自從甘泉七子之後,歷年科考,便沒有什麼很出彩的人物了。”
趙昌平看着沈毅,意味深長。
“子恆今年考得好,便可在書院下一代人裏執牛耳了。”
第二百七十章 沈家的榮光!
大人物,或者是上位者,都會習慣性的給手下人甚至於是給晚輩畫餅。
因爲畫餅不需要成本。
將來底下的人起來了,就是大人物信守承諾,如果起不來,也就不會再有與大人物對話的資格了。
趙昌平對沈毅說的這句話,雖然也有欣賞的成分,但是畫餅的成分也不會少,沈毅低頭致謝之後,也沒有怎麼當真。
甘泉書院執牛耳者?
要知道,除了陸安世趙昌平這一代的兩個人之外,甘泉書院還有十五年前考中進士的甘泉七子,還有相門出身的張簡!
他們要不要執牛耳?
哪怕沈毅今年不負型贾羞M士,按照官場上的常規流程,他恐怕要到四十歲以後,纔有再甘泉書院當老大的資本。
因此趙侍郎這句話,聽聽就行,不必太過當真。
沈毅告別了趙侍郎之後,就徑自回家了。
這天已經是洪德七年的二月初五,距離今年春闈,只剩下十九天時間了。
這十九天時間,沈毅並不打算再去幹別的事情,而是要積極備考。
對於這一次考試,沈毅的壓力不是很大,因爲這一次的考試對他來說,最大的作用是加速他的人生進程,如果考中了,沈毅就能迎頭趕上這一次朝廷裏的變局,能夠更快的累積自己的資歷。
但是如果考不中,對於沈老爺來說,也並不致命,因爲他已經是舉人老爺了,而且還很年輕。
以他現在的身份,哪怕現在開始擺爛,最多就是面對範東成他們的時候稍稍慫一點,回到江都之後可以舒舒服服的過上一輩子。
而對於沈毅來說,壓力最大的考試,事實上建康的那一次院試。
那一次院試,決定他能不能拿到秀才功名。
秀才功名落袋的時候,沈毅這人就正式進入了朝廷保護傘之下,面對範東成的時候,不必擔心自己什麼時候會莫名死於非命。
因此沈毅這會兒的心態,還算是放鬆的。
他每天早上在家讀書作文,下午去大義坊見顧老頭請教學問,書讀完了就去醴泉樓重新借閱書本,到了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會翻一番這一屆春闈兩個總裁官的大作。
時間一天天過去,十九天時間彈指一瞬。
時間來到了洪德七年的二月二十四,也就是會試開考的日子。
科考六場考試之中,最重要的就是會試了。
因爲會試中了,到了後續的殿試上也就是走走過場,只要不是戲劇裏那種一竅不通的人,進了殿試之後最次也能撈到一個三甲同進士的功名。
基本上中了貢士,就跟中進士差不太多了。
提前幾天,沈毅就已經完成了會試報名的程序,到了開考的一大早,兩個小丫鬟早早的給他準備好了乾糧喫食,以及筆墨紙硯等等,裝在了考籃裏。
沈毅在建康沒有什麼親戚,因此這一次送考的就只有沈毅的三哥沈陵,以及許復,還有兩個小丫鬟了。
五個人在天不亮的時候,就到了春闈考場門口,這會兒考場還沒有開場,已經有禮部的衙差在門口守着了。
不僅有禮部的衙差,還有建康府,以及城防衙門的兵,都在附近巡邏,戒備森嚴。
因爲這是國家的掄才大典。
不僅讀書人很重視這一次科考,就連皇帝陛下也很重視這一次科考。
這是新皇親政之後的第一場科考,錄取的進士,多半會成爲後續新朝的中堅力量!
由不得朝廷不重視!
因爲考場還沒有開場,五個人只能在門口等着,五個人裏,作爲當事人的沈毅情緒還算平穩,但是向來吊兒郎當的沈陵,這會兒卻頗爲激動。
他站在春闈考場門口,拉着沈毅的袖子,手都在不由自主的發抖!
“老七。”
沈陵努力嚥下去一口口水。
沈毅這會兒正在想昨天顧先生指導他的那篇策論,聽到了沈陵的話之後,才回過神來,對着沈陵笑道:“怎麼了三哥?”
“這是……會試考場啊!”
沈老三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心情,他扭頭看向沈毅,低聲道:“咱們家往上數五代,只有曾祖一個進士,就是曾祖這麼一個進士,讓沈家興盛了三代人,直到我父親這一代,家道纔算中落……”
他看向沈毅,喃喃道:“如今,老七你也要考會試,考殿試了……”
“你若是中了進士,說不定會超過曾祖當年的官職,將來,咱們沈家在江都,也能成爲范家那樣的大家族……”
這個時代,朝廷裏一個文官對於地方上宗族的影響力是巨大的,有些文官老爺在建康城裏看起來吭哧癟肚的不起眼,甚至會立一個兩袖清風的清流人設,但只要查一查他故鄉的宗族,說不定就能查到千頃地乃至於萬頃地!
比如說範侍郎。
他在建康做官的同時,也讓范家在江都擁有了巨大的影響力,此時范家已經成爲了江都數一數二的大家族!
沈毅的曾祖也是如此。
沈毅的這位曾祖,當年官居吏部考功司員外郎,雖然品級不高,但是實權極重,讓江都沈家着實繁榮了一段時間。
沈毅拉着沈陵的衣袖,笑着說道:“三哥放心,別的不敢說,咱們沈家將來一定會超過范家的。”
范家,不能說是沈毅的仇人,此時已經成爲了沈毅的一個人生目標。
老實說,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原本可以憑藉後世的知識,在江都舒舒服服的當一個富家翁,不必像現在這麼辛苦,而他之所以這麼辛辛苦苦,勤勤懇懇的讀書,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爲范家,因爲範東成。
范家和範東成,給沈毅帶來了生存上的威脅。
沈老三激動的兩隻眼睛都有着發紅,他拉着沈毅的袖子,激動的說道:“沈家是在我們大房這裏敗落,希望七郎能把沈家再一次扛起來……”
這個時代的人,宗族羈絆很重,重到一輩子都沒有辦法脫身的地步。
沈徽如此,沈章如此,沈陵也是如此。
甚至就連嶄新靈魂的沈毅,也多少有一些宗族牽絆。
他沒有多說什麼,拍了拍沈陵的手背,開口道:“三哥,沈家會在咱們這一代,重新興旺起來的。”
沈毅這句話剛說完,就聽到考場門口幾聲鑼響,然後所有在考場門口等待的考生在第一時間動了起來,朝着考場湧去。
沈毅對着腥藫]了揮手,微笑道:“好了諸位,我去考試了。”
“你們都回去罷。”
說罷,他提着考籃,扭頭朝着考場走去。
大丫鬟青兒緊緊的盯着沈毅,看起來似乎比沈毅這個正主還要緊張。
她對着沈毅招手,大聲呼喚。
“公子,按時喫飯,注意休息!”
第二百七十一章 考學與選妃
所謂會試考場,還有個正經的名字,叫做貢院。
會試算是科考最高層級的考試之一,而且是全國各地的舉子進京趕考,自然會比鄉試的規模隆重許多,沈毅在醴泉樓裏曾經看到過一本記述會試的書冊,數據雖然不準確,但是也有個大概。
南渡以前,陳國還是大一統王朝的時候,每一屆會試的舉人人數,應該在三千人左右,最多的一次有近四千人。
而南渡之後,祖宗留下來的江山只剩下了半個,相應的舉人人數也就少了不少,六十年來一共有二十多次會試,最開始只剩下不到兩千舉人蔘考,而前一次的會試參考的舉人人數,也重新回到了三千人。
不過錄取率始終不是很高,大約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左右,最多的一次也就錄取了一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