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13章

作者:漫客1

  陸夫子看向沈毅,問道:“那天從大牢回書院之後,我從你老師那裏拿了你寫的幾篇文章觀看,以你現在的學問,取中秀才功名應該沒什麼問題,你那個老師已經再給你準備報名明年的縣試了。”

  另一個沈毅在蒙冤之前,本就是甘泉書院的優秀學生,與陳清不相上下,只不過陳清長於詩詞,沈毅長與文章而已。

  沈七郎微微低頭,開口道:“回山長,一是學生的學問還需打磨,二是學生要等這一任縣令任滿,再着手考學進舉。”

  聽到沈毅的話,陸安世立刻明白了沈毅的想法。

  縣試是由縣令主持,學官監試,一旦你在某位縣令任上取中生員,考中了秀才,那麼彼此之間就有了師徒名分,從此之後不管是進入官場,還是日常相遇,都要以師禮待之。

  而沈毅,並不想與現任縣令馮祿扯上什麼關係。

  一般縣令在一個地方,最多也就是兩任六年,馮祿已經在江都幹了四年多快五年時間,再有一年多,這位馮縣令就要卸職另調了。

  陸安世抬頭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人,有些無奈:“看來,你心中還有怨氣。”

  “怨氣當然是有一些的。”

  沈七郎笑着說道:“學生在縣衙裏,差點被他們活活打死,這頓打總不能白捱了。”

  “你現在連功名都沒有,馮縣令已經位列縣尊,你現在心中可以有怨氣,但是臉上卻不能有。”

  “臉上自然是沒有的。”

  沈七郎笑容滿面。

  “學生從縣衙裏出來的時候,還跟他磕頭謝恩呢。”

第二十三章 隨口問問

  沈毅在陸安世書房裏待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左右的時間,憑藉着兩世爲人的眼界見識,與這位老夫子還算聊的開心。

  而且因爲陸安世沒有與之前的沈毅又太多接觸,他並不覺得現在這個成熟到有些過分的沈毅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於是,兩個人一直聊到沒有什麼可聊的時候,沈毅才拱手告辭。

  陸夫子親自把沈毅送到了書房門口,到了書房門口的時候,沈毅對着陸夫子拱手行禮:“先生,這一次學生得脫大難,除了仰仗先生之外,也多虧小姐發善心,去縣衙看了學生一趟,否則學生便很難從大牢裏傳信出來,先生見到小姐,請替學生轉達謝意。”

  當日沈毅在大牢裏,那個獄卒周勝之所以願意替他傳信,一方面自然是因爲沈家給了他十五兩錢,但是這件事能夠做成,陸小姐帶去大牢的那份燒雞功不可沒。

  而且這位陸小姐事後,還曾經來請託陸夫子出面相救沈毅,對於沈毅也是有恩的。

  聽到這句話,陸夫子看了看沈毅,問道:“小女就住在書院裏,你傷好之後還要回書院讀書的,怎麼不自己向她道謝?”

  “有機會見到,自然是要當面道謝的。”

  沈毅對着陸夫子拱手行禮,笑着說道:“先生,學生先回家養傷,等傷養好了,再回書院來聆聽先生教誨。”

  不知不覺之間,沈毅對陸安世的稱呼,已經從“山長”變成了“先生”。

  雖然還沒有形成實質上的師徒關係,但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畢竟被拉進了不少。

  陸安世捋了捋鬍鬚,點頭道:“回去之後,莫要忘記讀書溫書,學問這個東西,兩三天不琢磨,便要開始忘了。”

  “是。”

  沈毅再一次低頭行禮,然後就轉身離開。

  陸夫子靜靜的看着沈毅離開的背影,等到沈毅離開好一會之後,他才揹負雙手,扭頭回到了自己的書房裏,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看着自己書桌上的白紙,提筆在紙上寫下了“睚眥”二字。

  寫下這兩個字之後,陸夫子又覺得有些不太對,然後劃去了這兩個字,在一旁寫下了“世故”二字。

  “既圓滑世故,又有些記仇,真是個有些矛盾的性子,不過他這副少年老成的心智,真是難得……”

  “不知道他是生來如此,還是遭逢大難之後,突然就開了竅,若是後者,但也算因禍得福了。”

  說到這裏,陸夫子若有所思:“真的有一天,他能有機會出了心裏這份怨氣,那就已經算是江都城裏的一個人物了。”

  沈毅心中的怨氣,除了來自於范家以及羅家馬家之外,還有江都縣衙乃至於江都府官場,哪天給他找到機會,報了今天的仇怨,那麼那時候的沈七郎,便肯定不是今日的沈七郎了。

  “不知爲何……”

  陸夫子放下毛筆,自言自語了一句:“我竟然覺得他能辦成……”

  ……

  因爲身上的傷勢沒有大好,從甘泉書院回到家裏之後,沈毅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牀上趴着,安安靜靜的養傷。

  之後的六天時間裏,沈毅除了每天翻看家裏收藏的一些書籍之外,便是早晚喝一碗那個苦到了極點的湯藥。

  等到第七天,嚴大夫終於來家裏給他換了藥,把脈之後,又重新開了一道方子。

  這個時候,沈毅背後的傷勢已經大部分結痂,雖然還沒有脫落,但是已經沒有什麼痛感,不影響行動了。

  嚴大夫替沈毅換下包紮的布,又簡單蒙上的一層薄布,開完藥之後叮囑了一番忌諱,然後才提着藥箱離開。

  按照嚴大夫的說法,沈毅的傷勢恢復的很好,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補氣血的湯藥也不必再每天喝,兩天喝一碗就好了。

  沈章很是高興,親自送嚴大夫離開,等送走了嚴大夫之後,沈章很高興的拉着兒子的手,笑着說道:“我兒傷勢好了,這一場劫難就算是過去了。”

  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等會爹去給你孃的牌位上幾柱香,免得她在地下擔心。”

  “兒子你也去給你娘上香,你能平安脫險,她在地下肯定也是盡了力的。”

  沈毅的母親,在生下沈恆之後沒兩年之後,就撒手人寰了,其後的十年時間裏,便是沈章一個人努力把兩個兒子養大,這麼多年也沒有再續絃。

  “嗯。”

  沈毅點頭,老老實實的跟着老爹一起,看到自家後堂母親的神位前,給老孃親上了三炷香,又磕了幾個頭,感謝老孃親在天保佑。

  上完香之後,沈毅看了看老爹,問道:“爹,你要回京城了?”

  聽到沈毅這句話,沈章愣了愣,然後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

  沈毅笑了笑,開口道:“我看您昨天收到了一封信之後,就有些着急,今天一大早就去請嚴大夫過來給兒子看病,就猜您是不是在京城那邊有事情了。”

  沈章點了點頭,苦笑道:“信是王府那邊寄過來的,催爲父回去。”

  “當時告假,只告了半個月假,路上又耽誤了兩三天,一轉眼已經十來天時間過去,爲父在王府裏管了一些差事,那邊催着回去做事。”

  說到這裏,沈章看向沈毅,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我兒眼見就要大好,爲父也能放心回京城了。”

  說到這裏,沈章在懷裏摸索了一會兒,然後摸出了一個小袋子,遞在了沈毅手上,低聲道:“兒子,這是爹這兩年在京城攢的一些錢,你拿在身上,留你還有你小弟喫用。”

  “你三兄那裏欠的十五兩錢,爲父昨日去還他們了,但是他們沒有要,你找機會還了他們。”

  先前沈毅坐牢的時候,曾經讓沈陵給獄卒周勝十兩銀錢,當時沈陵二話不說給了十五兩,這些賬沈毅都記了下來,然後跟父親說了。

  畢竟親兄弟也要明算賬,不然就會壞了情分。

  不過前些年沈毅年紀小,沈章寄回來的錢大多都是寄到沈陵那裏,由沈陵照顧沈毅兄弟,沈章在沈陵那裏的錢也不止十五兩,現在沈章要還這十五兩錢,意思是之前存在沈陵那裏的錢就不算數了,當作是感謝他們夫婦倆這一次搭救沈毅。

  沈毅接過這個錢袋,打開看了看,裏面並不是白花花的銀子,而是……隱現金光。

  看到這片金光,沈毅抬頭看了一眼父親。

  看來……老爹在那個王府裏沒少賺啊。

  他把錢袋收盡袖子裏,對着老爹咧嘴一笑。

  “爹您放心,兒子都記下了。”

  ……

  京城那邊多半是有不少事情要忙,沈章甚至沒有等到第二天,等到下午的時候,便收拾行李離開。

  這會兒沈恆還在私塾裏沒有下學,於是沈陵夫婦與沈毅一起,將沈章一路送出了城,三個人站在城門口,目送着沈章離開。

  等沈章的馬車走遠之後,沈陵才嘆了口氣,開口道:“四叔這些年一個人在京城,身邊沒有個體己人,也是辛苦。”

  沈毅微笑道:“那三兄在江都城裏給父親物色個合適的,給他老人家續個弦?”

  聽到沈毅這句話,沈陵有些詫異,回頭看了看沈毅,啞然一笑:“經過這場劫難之後,老七你性格倒是開朗的不少,都會說玩笑話了。”

  沈毅微微一笑,沒有回應。

  三個人在城門口站了會,便坐車回家,坐在馬車裏,沈七郎低頭思索了一會兒,突然抬頭看向沈陵,問道:“兄長,咱們江都的馬家,是做什麼生意發家的?”

  “馬家?”

  沈陵問道:“哪個馬家?”

  沈七郎微笑道:“自然是那個很有錢的馬家。”

  “哦。”

  沈陵這才明白過來,不假思索的回答道:“那個馬家啊,以前是販糧起家的,最近幾年似乎也開始販一些木材,藥材了。”

  他看向沈毅,問道:“七郎問這些做什麼?”

  “沒什麼。”

  沈七郎微笑道。

  “隨口問問而已。”

第二十四章 讀書種子

  馬家,是江都城裏首屈一指的富商。

  馬老爺原先是江都府的一個地主,家裏有足足千餘畝地,如果不算那些官老爺以及那些勳貴宗親,千餘畝地已經可以算是大地主了。

  因爲田地多,馬家自然囤積了不少糧食,到了馬老爺,也就是馬俊父親這一代,便開始做起了糧食生意,馬老爺頗有生意頭腦,再加上家裏糧食也多,十幾二十年下來,幾乎成了江都府最大的糧商。

  其實這是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因爲如果馬家安心當地主,那麼他們便是士農工商四級之中的農,如果家裏供養出幾個讀書人,即便只是中了舉人,也可以成爲四級之中的士,而棄農經商,就是“自甘下流”,成了四級之中的最底層。

  而且棄農經商也是有風險的,一個不好,家裏的千畝田產都要賠進去,還不如老老實實的守着家底過活。

  但是很顯然,馬家的“轉型”非常成功,從商十幾年,已經成了江都巨賈,資產膨脹了不知道多少倍。

  因爲糧食生意做的很不錯,近幾年馬家又開始做起了一些木材,藥材生意,本錢雄厚,做什麼生意都不會太慘,因此馬家的木材藥材生意做得也還算不錯,江都府裏不少藥材鋪,就是馬家的產業。

  這樣級別的一個富商,如果放到另一個世界,地位將會非常超然,但是在這個時代,社會地位並不是特別高,以至於馬俊這個富二代,平日裏還要跟在範東成身後廝混。

  不過馬家的財富也不是完全沒有作用,畢竟毆殺陳清的四個人當中,被用來頂罪那個人是錢通而不是馬俊,這就說明馬家的勢力並不弱。

  沈章離開江都之後,沈毅又在家裏休養了兩三天,因爲沒有老爹管着,他就不再去喝那個難得到極點的湯藥。

  這會兒他已經在家裏休養了十天左右,背後以及屁股上的傷大部分已經結痂脫落,只剩下一小部分,已經不影響自由行動,坐着躺着都沒有什麼問題了。

  身子大好了之後,沈毅並沒有急着去書院讀書,而是在江都城裏各大酒樓,茶館轉悠了兩三天,與江都城裏的百姓們聊聊天,說說話。

  他本就是江都人,說的也是江都話,再加上換了個性子,十分健談,只幾天時間就在外面認識了不少人,對於江都這座城市,也有了一些新的瞭解。

  畢竟另外一個沈毅,算是半個書呆子,雖然在江都長大,但是隻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轉悠,平日裏除了讀書就是讀書,很少出去了解江都。

  此時是洪德五年的三月,春風吹拂,天氣已經暖和了起來。

  江都城沈家大院裏,傷勢將愈的沈七郎半蹲在地上,手裏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比劃,一邊比劃一邊唸唸有詞。

  “一石米四錢到五錢銀……”

  “一兩銀官價是一千錢,但是民間流通只能兌六百到八百錢……”

  “按折中七百錢來算。”

  沈毅最終用樹枝在地上寫下了一個數字。

  一點五。

  也就是說,江都的米價,在一文半一斤到兩文錢一斤左右浮動。

  “世道還不錯啊。”

  沈七郎小聲嘀咕了一句。

  米價,或者說糧食價格,反映了一個時代的社會狀態,如果糧價穩定而且偏低,就說明這個時代的基本盤還是穩定的,輕易不會出現大規模餓死人的情況。

  但是這個時代也沒有物價衙門,哪天遭了災,糧價就會坐地漲價,漲到絕大多數人都喫不起的地步。

  先前的沈毅,基本上不會注意糧價這種東西,他先前在兄嫂家喫飯,後來去了書院,在書院喫飯,幾乎從來沒有親自去買過米,即便去買過,也不怎麼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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