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12章

作者:漫客1

  沈毅下午受了罪,這會兒不想起來喫飯,便在自己的牀上趴着,喫了小竈。

  到了晚上的時候,沈毅趴在自己牀上休息,房門被稍稍推開,一個還不到沈毅肩膀高的少年,推門走了進來,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沈毅牀前,眼睛已經哭紅了。

  沈毅這會兒還沒有睡着,他扭過頭,看着這個跟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一股血脈相連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聲音平靜。

  “怎麼了?”

  沈恆坐在兄長面前,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阿兄,你被抓進大牢裏了,是不是?”

  沈毅微微嘆了口氣,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今天,私塾裏有人在傳,說……”

  “說你殺了人,被抓進去了。”

  陳清出事那天,距離現在已經四五天時間過去了,這個事情縣衙諱莫如深,但是甘泉書院許多人都是知情的,幾天時間,足夠他們把消息傳出來了。

  當然了,事情的真相沒有太多人會關心,人們只知道沈毅被抓進去了。

  沈七郎伸手,摸了摸沈恆的腦袋,輕聲道:“好了,現在沒事了。”

  “阿兄是被冤枉的,縣老爺已經查明真相了。”

  沈恆看了看趴着的沈毅,咬牙道:“阿兄,你是不是受傷了?”

  沈毅溫和一笑:“都跟你說沒事了,快去睡覺,明天還要去周先生那裏讀書。”

  沈恆站了起來,低聲道:“阿兄,我想看看你的傷。”

  聽到這句話,沈毅心裏微微嘆了口氣,他忍着後背的劇痛,從牀上爬了起來,然後解下外衣,露出了自己的後背。

  他屁股上的傷是打板子打出來的,後背的傷則是一道道鞭痕,即便是已經被包紮好了,還是可以依稀看到傷勢的嚴重程度。

  小沈恆淚流滿面。

  他看着沈毅的後背,咬牙切齒:“阿兄,官府的人怎麼這樣打你!”

  沈毅重新披上外衣,回頭微笑道:“已經不礙事了,過些日子就會好的。”

  沈恆站在原地,雙手握拳,他狠狠咬牙,良久之後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

  “阿兄,我要努力讀書!”

  沈毅面帶微笑:“然後呢?”

  “然後將來做大官……”

  小沈恆再一次用袖子擦了擦淚水。

  “讓誰也不敢欺負咱們家!”

  沈七郎啞然一笑,他摸了摸小弟的腦袋,開口道:“志向是好的,阿兄等着你將來做大官,保護阿兄。”

  小沈恆重重點頭,與沈毅說了好一會話之後,才轉身離開。

  沈毅目送着小弟離開,心中多少有些觸動。

  他心中觸動,不是因爲沈恆少年立志,而是因爲這個小傢伙對自己的這份感情。

  人在少年的時候,常常會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有時候稍稍受了一點委屈,就在心裏發誓要如何如何,甚至於發再不跟家裏人說話這種誓言,但是少年人心性不定,這種話說出來沒過幾天也就忘了。

  真正難能可貴的是沈恆對沈毅的這份真心。

  因爲不能坐下,沈七郎在自己的房間裏站了一會兒,然後重新趴回了牀上。

  “小傢伙說的不錯,不能再讓別人欺負咱們家了……”

  ……

  次日清晨。

  天色剛亮起來,沈毅就被老爹從睡夢之中叫醒,經過一晚上時間,他後背的痛楚已經輕緩了不少,於是便打着哈欠從牀上爬了起來。

  老實說,他昨晚上沒有怎麼睡好,因爲身上的傷實在是太疼,導致他很晚才入睡。

  剛從牀上站起來,沈章就端了一碗烏黑的湯藥過來,遞在了沈毅面前。

  “這是嚴大夫昨天開的藥,爲父一早上起來熬的,快趁熱喝了吧。”

  沈毅抬頭看了看天色,這會兒還是清晨,天亮沒有多長時間。

  他伸手接過藥碗,苦笑道:“爹你起的真早。”

  “習慣了。”

  沈章笑了笑:“在別人家裏做事情,總要勤快一些的。”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一隻手捏着自己的鼻子,另一隻手端着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一碗湯藥入口,沈毅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差點把藥全吐了出來。

  不是因爲別的,實在是太他孃的苦了。

  這東西,沈毅上輩子也是喝過的,中藥什麼都好,就是這個味道實在是太讓人難以接受。

  他一碗湯藥下肚,連忙端起桌子上的茶杯,連喝了好幾口茶,才緩解了嘴巴里的苦味。

  放下茶盞之後,沈七郎苦笑道:“爹,這東西還要喝幾次?”

  “早晚各一次,最少喝七天。”

  沈毅聽得眼前一黑,正當他要說話的時候,老爹又給了他當頭一棒。

  沈章看向沈毅,繼續說道:“七天之後,嚴大夫來給你換藥,把脈之後,還要重新開方子。”

  ……

  沈毅無話可說了。

  他走出房門,在家裏喫了早飯之後,便提了些東西,坐上了三兄沈陵家裏的馬車,一路來到了城外甘泉書院。

  他本就是甘泉書院的學子,進書院自然是沒有什麼問題,不過即便是甘泉書院的學生,想要見陸安世也需要提前通報,沈毅與老爹規規矩矩的通報了姓名之後,就在陸安世的書房附近等待。

  約莫等了一柱香左右,陸家的僕人才領着他們父子,來到了陸安世的書房門口,老僕人去敲了敲書房門口,片刻之後,房門打開,一位身穿青衣的大儒從房間裏走出來。

  沈章父子倆走上前去,沈章二話不說,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對着陸安世叩首道:“沈章叩謝陸先生大恩大德。”

  老爹都下跪了,沈毅自然沒有站着的道理,因爲身上有傷,沈七郎緩緩下跪,也對着陸山長跪了下來。

  “學生多謝先生搭救。”

  陸安世這會兒左手還拿着一卷書,見到沈章父子下跪,他連忙把手裏的書遞給了身邊的僕人,伸手先把沈章給扶了起來,然後又去扶沈毅,一邊扶一邊搖頭道:“二位這是做什麼?”

  “沈毅是老夫門人,他蒙冤坐罪,老夫自當盡力。”

  父子倆站起來之後,沈章再一次對着陸安世低頭,嘆息道:“非是先生,恐怕沈某趕回江都的時候,已然見不到犬子了。”

  說完這句話,他回頭看向沈毅,沉聲道:“毅兒,從現在開始,陸先生就是咱們沈家的大恩人,你的再生父母,你要終生以父事之,明白了嗎?”

  沈毅勉強從地上站了起來,接話道:“爹,兒子明白了。”

  說完,沈毅也對着陸安世低頭行禮:“若非先生慈悲,學生恐怕已經死在了縣大牢裏。”

  見父子二人這樣,陸安世表面上雖然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心裏肯定是有些高興的,他側過身子,伸手邀請父子倆。

  “二位,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去書房裏說話。”

第二十二章 心機深沉沈七郎

  這句“以父事之”,份量是很重的。

  因爲在這之前,沈毅與陸安世的關係並沒有多麼親近,甚至兩個人見面都沒有見過幾次面。

  陸安世雖然是甘泉書院的山長,但並不是直接教授沈毅的老師,兩個人不是“師徒”。

  這一次陸安世救了沈毅的性命,沈毅感恩之下,“以父事之”,意思就是將來把陸安世當作父親一樣來看待。

  別的不說,假如沈毅真的把陸夫子當爹一樣看待,那陸夫子會不會把沈毅當兒子看待呢?

  即便不會,那以後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也不再僅僅是山長與門人之間的關係了,這個大腿就算是抱穩了。

  當然了,之所以要與陸安世親近,不完全因爲陸安世社會地位高,更重要的是陸安世性格剛直,是個可交之人。

  進入到書房之後,陸安世招呼父子倆坐下,只是沈毅現在還帶着傷,沒辦法坐在椅子上,只能垂手站在父親沈章身邊。

  陸夫子親自給父子倆倒了茶水,放在了兩個人手邊的茶桌上。

  倒完茶之後,陸夫子坐回了主位上,看向沈毅父子,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七郎這一次得脫大難,乃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這件事情老夫雖然出了力,但是歸根結底,還是七郎自己救了自己。”

  聽到陸夫子這句話,沈章有些摸不着頭腦,他看向陸夫子,問道:“先生這話從何說起?”

  陸安世面色平靜,開口道:“那日,老夫去大牢裏見了一面七郎,瞭解了事情的經過之後,當時老夫準備將這件事情的真相公諸於校屍呃膳c範東成那些人打官司。”

  “是七郎攔住了老夫。”

  說到這裏,陸夫子微微搖頭,表情有些感慨:“現在想來,若當時真是這麼做了,七郎的生死尚且不好說,但是現在是絕對不可能安然離開縣大牢的。”

  “說來慚愧,老夫這個年近天命之人,在洞明世事上,還不及你家的這個兒子。”

  沈毅站在沈章身後,微微欠身,露出了一個微笑:“還是山長配合得好,山長如果不配合學生,學生這條命十有八九就要丟在大牢裏了。”

  “只可惜……”

  陸安世搖頭,嘆了口氣:“只可惜這件事情,畢竟未得圓滿,雖然保住了七郎的性命,但是元兇首惡,恐怕要一直逍遙法外了。”

  聽到陸安世這番話之後,沈毅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的站在老爹身後,一句話都沒有說。

  畢竟有些事情是靠做出來的,這個時候空口喊出來,不僅毫無用處,反而會給自己惹麻煩。

  就這樣,父子兩個人在陸安世的書房裏待了盞茶時間,沈章便不好意思再打擾陸夫子了,拉着兒子起身告辭。

  陸夫子起身相送,送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看向沈毅,然後對着沈章笑了笑:“沈兄弟,老夫有些話,想要跟令郎單獨說說,你看可否?”

  陸安世今年已經四十多接近五十歲,而沈章才四十出頭,這一聲“兄弟”倒也合情合理。

  “這個自然。”

  沈章一把把兒子拉到陸安世面前,然後開口道:“兒子,你好好聽陸山長教誨,爹在門口的馬車裏等你。”

  說完這句話之後,沈章便對着陸安世拱了拱手,轉身朝着甘泉書院門口走去。

  等到沈章離開之後,陸安世纔看向沈毅,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他繃起臉看向沈毅,沉聲道:“你隨我來。”

  沈毅聞言,垂手跟在陸安世身後,規規矩矩的重新回到了書房裏。

  進了書房之後,因爲沒有同輩人在場,陸夫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抬頭上下打量了好幾遍沈毅。

  “前天,馮知縣請老夫去縣衙商議這件事應當如何處理。”

  陸夫子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馮知縣與老夫說,老夫去縣衙瞧你的前一天,小女曾經去過縣大牢,給你送了點喫食,結果……”

  “在第二天時間,這個消息就傳遍了整個縣衙,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小女去縣衙看你的消息。”

  說到這裏,陸安世的目光變得詭異起來。

  他看向沈毅似乎人畜無害的臉龐,聲音有些沙啞:“後來,縣衙查出來,是有一個獄卒故意在傳播這個消息,而這個獄卒之所以這樣傳消息,則是因爲收受了你沈七郎的好處。”

  陸安世神色嚴肅起來:“這件事,是你有意爲之罷?”

  聽到這番話之後,沈毅並沒有否認,只是低頭苦笑了一聲:“山長,學生那個時候命懸一線,無論什麼法子,只要有一線保命的希望,總要試一試的……”

  “果然……”

  陸夫子用詭異的眼神看向沈毅,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心機深沉之輩,老夫從前在官場見過不少,但是像你這個年紀,能老稚钏愕竭@種程度,老夫憑生所未見。”

  “山長,這不能算是老稚钏恪!�

  沈毅站在陸夫子面前,對着陸夫子笑了笑:“任誰在那個時候,都會想盡一切辦法,嘗試一切辦法自救,學生只是不想死在大牢裏而已。”

  “老夫也沒有怪你的意思。”

  陸安世淡淡的說道:“少年老成,可以少走很多彎路,對你的將來也是有好處的,只是希望你能夠把這些心思用在正道上,將來不要走了歧路。”

  說完這句話,陸夫子又看了看沈毅,問道:“接下來,你準備做什麼,要考學進舉麼?”

  沈毅垂手站在陸安世面前,持弟子禮,然後對着陸安世笑了笑:“考學自然是要考的,不過要等上一兩年,最近一兩年時間,學生準備在書院裏安心讀書,如果能做事,就順便再做點事情。”

  “爲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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