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 第11章

作者:漫客1

  說着,沈章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兒子,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笑容:“我兒得脫大難,一定會有後福,今年多多努力,明年爭取過了縣試,再過府試,然後就可以去京城參加院試了。”

  “到時候,爲父可以帶你去王府住幾天,見見世面。”

  縣試是在本縣,府試在府城,而院試是在省城。

  江都縣附郭,縣城就是府城,而江都府位於建康京畿,所謂“省城”其實就是京城,因此院試會在京城舉行。

  沈章在京城混了十來年,如今乃是京城某一座王府裏的管事,也就是“小領導”,因此他纔敢說能帶着沈毅去王府見世面。

  沈毅笑着點頭:“等有一天兒子參加院試了,一定跟爹去王府裏看看。”

  父子倆在縣衙前院裏說了好一會兒話,然後沈陵才帶着沈章一起離開,留下沈毅一個人,站在前院裏,靜靜的等待大堂裏的人出來。

  此時大堂裏的案子仍在繼續。

  沈毅之所以能出來,是因爲他身上的罪過已經脫了,這件案子也就跟他沒關係了,但是對於陳清家人來說,這件案子還遠遠沒有結束。

  沈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還沒有等到大堂裏的人走出來,滿臉笑容的鄧師爺,兩隻手攏在袖子裏,朝着沈毅走了過來。

  等靠近之後,鄧師爺才從袖子裏摸出了一個錢袋子,遞在了沈毅面前,然後他滿臉笑容的說道:“沈公子,這是老爺讓我賠給你的銀錢,你拿了這些錢,回家好好補補身子。”

  “這事是一個誤會,沈公子可不要放在心裏。”

  沈毅接過這個錢袋子,放在手裏掂了掂,約莫有個三十兩錢左右,他伸手在錢袋子裏抓了一把,然後放在了鄧師爺面前,臉上露出了一個很平和的笑容:“多謝師爺,這些錢給師爺喝茶。”

  鄧師爺低頭看了看沈毅手中的碎銀子,大概已經是這一袋錢的一小半了。

  這位在衙門口混了半輩子的師爺,伸手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毅:“沈公子,這……”

  鄧師爺今年已經四十來歲了,這麼多年他見過視財如命的,也見過淡泊名利的,但是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在沈毅這個年紀,掏錢掏的這麼雲淡風輕。

  “沒有別的意思。”

  沈七郎笑呵呵的說道:“按規矩嘛,多少要給師爺一些的。”

  衙門的規矩,過手少三分。

  鄧師爺這才啞然一笑,開口道:“要是別的錢過手,鄧某或許會卡一些在手上,但是這錢是老爺親自交代送給公子的,鄧某可不敢要。”

  說着,鄧師爺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沈毅默默的把手裏的錢塞回錢袋裏,他把錢袋拎在手裏,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這筆錢,是江都縣衙想要跟他和解的找狻�

  以他現在的身份低微,縣老爺給了錢,他沒有資格不要,但是他也並不準備與江都縣衙這麼輕易和解。

  所以,這筆錢他並不準備自己用。

  在前院等了大概小半個時辰之後,陳清的父母還有弟弟妹妹,終於從大堂裏走了出來,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默默上前,將手裏的這一袋錢遞在了陳清的父親面前,微微低頭道:“陳叔叔,陳清被打的時候,我就在場,但是沒有能救下他,這些錢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

  方纔縣老爺已經宣佈沈毅無罪,這會兒陳父陳母的態度,也沒有最初那麼兇了,陳清的父親是個皮膚黢黑的農民,他抬頭看了看沈毅,然後搖了搖頭。

  “我們不要你的錢。”

  說着,他就要拉家人離開。

  很明顯,他們一家人還是對沈毅有些懷疑,畢竟沈毅是在出事之後第一個被抓的。

  “這不是我的錢。”

  沈毅再一次遞出這個錢袋,聲音有些低沉:“這是縣衙賠的錢,陳叔就當是縣衙賠給陳清的。”

  他看向陳家人,微微低眉。

  “陳叔陳嬸,陳清這件案子具體真相如何,我現在只能跟你們說絕對不是我做的,至於其他的事情,我暫時沒有辦法跟你們講。”

  說到這裏,沈毅頓了頓,繼續說道。

  “但是不管你們問出了什麼,縣衙如何判你們就如何認,不要再跟他們鬧了,否則那些人可能會對你們家不利。”

  說完這句看似有些像是“威脅”的話,沈七郎微微低眉。

  “至於其他的事情……”

  沈毅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在心裏補充了一句。

  “留待將來罷……”

第二十章 剜肉新生

  最終,陳家人還是接了這袋錢。

  這袋錢裏雖然都是一些散碎的銀錢,但是數目並不算少,足夠陳家一家四口人喫用一年有餘,陳父陳母沒有理由再拒絕。

  送出去這袋錢之後,沈毅的心裏多少舒服了一些。

  他與陳清的關係是很不錯的。

  主要是因爲,甘泉書院這種“名校”裏,許多學生都是江都府大族出身,只有一少部分的人是憑藉自己的天資考學進去的,像是沈毅還有陳清就屬於那種“學習好”考進去的。

  這種學生,彼此之間自然惺惺相惜一些。

  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爲陸小姐,他們兩個會成爲至交好友,即便有了陸小姐,那也只是青春期的煩惱,等過個幾年時間,這個芥蒂就會慢慢消散,到那時候他們兩個人仍舊會是很好的朋友,哪天如果能夠進入官場,兩個人也能夠相互扶持,說不定還能成爲一場官場佳話。

  很可惜的是,隨着陳清的死亡,這一切可能都煙消雲散了。

  沈毅一路目送陳清父母離開縣衙,正當他也準備離開的時候,身後一個隱含怒氣的聲音響起。

  “沈七,這一次算你走撸 �

  沈毅記性很好,他在公堂裏聽過這個聲音。

  是範東成的聲音。

  他微微皺眉,回頭看了看這位衣裳光鮮的士族公子,以及他身後站着的羅茂才、馬俊二人,面色平靜:“範公子,這一次應當是你們走呃u對。”

  聽到這句話,範東成站在原地,他眯縫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沈毅,然後冷聲道:“非是陸山長傾力搭救,你現在死也死了,連站在本公子面前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說完這句話,範東成往前走了兩步,直到走到沈毅面前,才微微低頭,壓着聲音冷聲道:“你不要以爲你贏了。”

  “這一次只是我們范家放了你一馬。”

  範東成聲音低沉:“你以爲錢通會有什麼下場?他最多也就是流徙三千里,不出五年,你就會在江都府重新看到他!”

  聽到範東成這句話,沈毅抬頭打量了一番這位士族出身的公子哥。

  他並沒有生氣,只是有些疑惑。

  他疑惑的是,這一次範東成並不佔理,而且自己的“原身”沈毅,也沒有怎麼太得罪過範東成,他不明白範東成爲什麼要過來對自己耀武揚威。

  總不能他想害自己,被自己躲了過去,讓這位範公子惱羞成怒了罷?

  不過沈毅的這個疑惑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範東成就回答了沈毅的疑問。

  這位範公子在沈毅耳邊,冷聲道:“聽說你蹲大牢的時候,陸小姐給你送了喫食?”

  陸小姐過來送飯的事情,本來是不那麼顯眼的,但是當時在牢裏爲了保命,沈毅不得不讓獄卒大肆宣揚此事。

  估計就是因爲那一次宣揚,這件事才落到了範公子耳中。

  範東成面無表情,冷冷的說道:“本公子警告你,離陸小姐遠一些,不然陳清就是你的下場!”

  說完這句話,範東成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而此時,他的兩個小弟估計是被錢通的下場嚇到了,已經沒有了從前的囂張氣焰,跟在範東成身後,夾着尾巴跑了。

  在這場對話中,沈毅至始至終,都保持了心平氣和。

  他靜靜的看着範東成三人走遠,然後小聲嘀咕了一句。

  “按理說范家這種士族,自小的教育應該很不錯纔是,怎麼會教出這種混蛋,多半是……”

  沈七郎小聲唸叨:“多半是獨子,纔會寵溺到這種程度。”

  唸叨到這裏,沈毅邁步走出縣衙大牢。

  “獨子容易敗家啊。”

  他在心中如是想。

  ……

  下午,回到了沈家之後,沈毅先喫了幾口飯,然後簡單擦洗了一番身子。

  這個時候,他後背上的傷勢還沒有好,是不能洗澡的,更要命的是,因爲大牢裏的環境非常差,有些地方的傷還感染了,沈家找了個大夫過來,替他剜去了那一部分腐肉以及化膿的部位,上了傷藥之後,認認真真的包紮了一遍。

  這個過程,太難熬了。

  因爲這個時代沒有麻藥,只能靠沈毅自己硬抗,在剜肉的過程中,他疼得渾身冒汗,擦汗的毛巾都打溼了兩條。

  這個過程持續了一個時辰左右,等到大夫重新包紮好,沈毅已經癱倒在了牀上,久久沒有動彈。

  這個時候,他心裏對範東成以及江都縣衙的憎惡又多了幾分。

  因爲實在是太他孃的疼了!

  他傷勢不輕,估計要換藥四五遍才能夠大好,而且不僅需要外敷傷藥,還要喫一些補血養神的內服藥,身體才能夠慢慢養起來。

  這樣算起來,至少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才能夠大好。

  給沈毅處理完傷勢之後,大夫又給沈毅把了把脈,然後坐在桌子旁邊開起了方子,這個大夫姓嚴,今年已經年過六十,頭髮花白一片,是江都城裏有名的外傷大夫之一,嚴大夫一邊開方子一邊,一邊開口道:“沈公子身子骨本來就不強,這一次受傷又這麼重,已經是天大的幸事,此後七天之內,務必在家中靜養,七天之後,老夫來給沈公子換藥。”

  嚴大夫這番話,沈家上下的人聽了,自然都是連連答應,但是在牀上趴着的沈毅聽來,心中卻別有一番滋味。

  因爲……

  事實上另一個沈毅並沒有能夠捱過來,他在喫了幾天苦又被打了板子之後,就已經沒了。

  而現在的沈毅,是兩個靈魂的結合體,是沈毅又不完全是沈毅。

  沈家人上下送走了嚴大夫之後,沈章默默坐在了沈毅牀邊,這位年過四十的中年人,看着沈毅牀邊一堆被鮮血染紅的布條,心痛不已。

  方纔沈毅剜肉的時候,便是用這些布條擦血,幾乎用掉了半匹布。

  沈章長長的嘆了口氣,開口道:“我兒尚好罷?”

  趴在牀上的沈毅深吸了一口氣,小聲說道:“爹,兒子沒事的。”

  沈章拉着沈毅的手,聲音輕和。

  “要是忍不住,就哭兩聲,哭兩聲就不疼了。”

  沈毅已經快滿十六歲了,但是在沈章眼裏,他還是那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而且沈毅自小就愛哭,此時喫了這麼大的苦,自然應該哭一哭。

  不過現在的沈毅,自然是哭不出來的,他微微搖頭,開口道:“放心吧爹,我……沒事的。”

  沈章默默點頭,嘆息道:“本來打算明天咱們父子一起去書院裏,給陸山長磕頭謝恩的,你身上這個傷,恐怕去不了了,明天爲父自己去。”

  趴在牀上的沈毅搖了搖頭:“爹,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陸山長這個人,或者說這個小腿,是一定要抱上的,對於目前的沈毅來說,這是對他幫助最大的靠山了。

  沈章微微皺眉,想說些什麼,而趴在牀上的沈毅,已經繼續說話了。

  沈毅看了看自己牀邊竹簍裏堆着的染血的布條,低聲道:“爹,把這些收一收,再開開窗戶,散了血腥味。”

  “然後點根香。”

  因爲後背的疼痛,沈七郎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氣。

  “小弟快要放學回家了。”

第二十一章 以父事之

  沈毅的幼弟沈恆,現在是在私塾之中讀書,實際上也就是沈毅先前讀書的地方。

  大半年前,私塾先生已經沒有什麼能教沈毅的了,便託人把沈毅推薦到了甘泉書院,甘泉書院的先生們考校一番之後,才許他進書院讀書。

  從前沈毅是與沈恆住在一起的,去了甘泉書院讀書之後,便不能常見面了,有時候一個月只能見兩三次。

  很快,天色到了傍晚,沈恆從私塾讀書回來,這個才十二歲的小傢伙先是向父親沈章行禮,然後又來到了沈毅的房間裏見了兄長一面,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出去了。

  喫晚飯的時候,沈恆也正常喫飯,看不出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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