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嗯。”
馮縣令裝模作樣的嗯了一聲,然後淡淡的說道:“沈毅,你乃甘泉書院學子,與死者陳清乃是同窗,當日陳清被人毆死,你在現場不在?”
沈毅回頭看了看自己的父兄,然後低頭道:“回老爺,小民在現場。”
馮縣尊繼續問道:“你看到,是誰打了陳清?”
沈毅低頭,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口道:“回縣尊,當時他們在樹林裏,小民只看到一個大個子在毆打陳清,別的……就沒有看到了。”
這個時候,沈毅是不能直接把錢通的名字說出來的。
因爲說出錢通,就是替範東成脫罪。
這是一個交易的過程。
範東成等人還沒有替他洗脫罪過,他便不可能提前替範東成脫罪,萬一範東成現在反口不認了,那他這個弱勢羣體要找誰說理去?
聽到沈毅這番說辭,縣老爺看了看沈毅,然後捋了捋鬍鬚,繼續說道:“這幾日問案,你一直說非你所爲,本縣便派人徹查了此事,問詢證人之時,的確發現新的案情。”
說着,縣老爺咳嗽了一聲,沉聲道:“帶證人。”
隨着馮縣令一聲令下,很快範、羅、馬、錢四人,被衙差帶到了大堂之上。
幾個人入正堂之後,另外三個人都對馮祿下跪行禮,獨獨範東成一人只是對縣尊拱了拱手,算是行禮了。
範東成並沒有功名,見官理應跪拜纔是,但是他仗着家裏的勢力硬是不跪,馮縣令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沒有看到。
他咳嗽了一聲,開口道:“範公子,當天你也在場,你且說一說,陳清是否沈毅所殺?”
範東成臉色陰沉。
他先是抬頭看了看馮縣令,又扭頭看向了一旁的沈毅,然後咬了咬牙,低頭道:“回縣尊,當日……晚生的確在場,陳清……”
說到這裏,範東成臉色有些難看,他扭頭惡狠狠的看了沈毅一眼,然後才很是艱難的說道:“非沈七所殺。”
很顯然,對於這個結果,這位範公子並不滿意,但是迫於家裏給的壓力,他又不得不說出這句替沈毅脫罪的話。
聽到範東成這句話之後,羅茂才與馬俊兩個人,神色都有些複雜,但是都低着頭沒有說話。
錢通卻神色驟變,一臉不可置信的看着回話的範東成。
就在範東成回話的時候,跪在地上的沈毅,忽然扭頭看了旁邊站着的範東成一眼。
之所以看這一眼,是因爲原先的沈毅,只見過範東成兩三面,出事的那天,他到場之後就被打的七葷八素,再加上兩個靈魂交融,現在的沈毅已經記不太清楚範東成長什麼模樣了。
這位範公子,身材修長,因爲年長沈毅幾歲,比起他要高出半個頭左右。
沈毅深深地看了看這位範公子有點小帥的臉龐,然後把這個臉龐,牢牢地記在了心裏。
看了看範東成之後,他又把另外兩個人的面容看了一遍。
分別是馬俊,羅茂才。
至於錢通……已經沒有必要去看了。
第十八章 明察秋毫
範東成站在大堂裏,微微低頭,繼續說道:“那日晚生在現場,沈毅到場的時候,陳清已經昏迷不醒,至於其他的事情……”
這位範公子嘆了口氣,開口道:“縣尊,事涉朋友,晚生就不說了,縣尊問旁人罷……”
說完這句話,範東成拱了拱手,退到了一邊去。
馮縣令也沒有勉強,伸手拍了拍驚堂木。
“馬俊。”
身材有些臃腫的馬俊出列,畢恭畢敬的對着馮知縣作揖,低頭道:“縣尊。”
相比較來說,馬俊家雖然有錢,但是隻是商賈之家,雖然現在朝廷的規矩不再像從前那樣嚴苛,但是社會地位還是不高的,面對馮知縣,他就沒有辦法像範東成那樣擺出高姿態。
“羅茂才。”
縣尊老爺又開口說話了。
羅茂才也站了出來,低頭行禮:“縣尊。”
縣老爺點了點頭,開口道:“昨日你們二人來縣衙見過本縣,與本縣坦白了你們所見的案情,今日公審,你們兩個人把昨天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聽到縣尊這句話,範東成站在一旁面無表情,而錢通則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這兩個“兄弟”。
他已經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
因爲……昨天他並沒有來縣衙。
此時,錢通心裏的忐忑更甚,他小心翼翼的朝着範東成靠近了兩步,然後低着頭,用有些顫抖的聲音小聲道:“範……範少……”
範東成深呼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錢通,低眉道:“能幫你我會盡量幫你。”
聽到這句話,錢通心裏更加忐忑,他還沒有來得及繼續說話,馬俊與羅茂才兩個人,便開始答縣尊問話了。
羅茂才是士族出身,口才相對要好一些,他站了出來,先是回頭看了看範東成,然後咬了咬牙,開口道:“回縣尊,那日我等四人在書院後院閒逛,迎面碰上了陳清,錢通就說陳清仗着自己生的好看,窺伺陸小姐……”
“錢通心儀陸小姐,對陳清很是惱火,於是就上前去,想要教訓陳清一頓,他身材高大,只一拳就把陳清打翻在地,我等……”
說到這裏,羅茂才深呼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等三人想要阻攔,然而根本攔他不住,那陳清身材單薄,喫了錢通四五下之後,便倒地昏厥過去了……”
“錢通打紅了眼,覺得陳清在裝死,依舊不依不饒,騎在陳清身上提拳便打,我等拽也拽不開,後來沈七匆忙趕來,也被錢通打倒……”
羅茂才這番話還沒有說完,一旁的錢通就情緒崩潰了,他直接衝到了羅茂才面前,一把揪住了羅茂才的衣領,面孔都扭曲了。
“你說什麼?!”
錢通氣的聲音顫抖:“當日明明是……”
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縣尊老爺便皺眉道:“把他們拉開,將錢通押到一邊去,讓證人繼續說話。”
幾個衙役立刻上前,將兩個人拉開,錢通雖然身材高大,但是抵不過衙役,很快被押到了一邊,仍舊昂首叫屈。
“縣尊,縣尊!”
“這廝誣陷我,請縣尊給我做主!”
馮縣令悶哼了一聲,冷聲道:“就憑你剛纔的舉動,可見的確是個性格暴躁之人,那毆殺同窗也就不奇怪了。”
說到這裏,馮祿眯了眯眼睛,繼續說道:“用布條勒了他的嘴,不要讓他干擾公堂了。”
用布堵住嘴巴,其實很難讓人說不出話,但是用布塞住嘴巴,再用布條一勒,就基本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些活計衙役都十分熟悉,兩個衙役很麻利的把錢通嘴巴塞住,把他押在了一邊。
縣老爺伸手敲了敲驚堂木,淡淡的說道:“羅茂才,你繼續說。”
“是。”
羅茂才驚魂未定的看了一眼已經被押的死死地錢通,他閉上眼睛,想起了自家父親的叮囑,再一次吐出一口濁氣,繼續說道:“錢通……足足打了陳清一柱香時間,直到他再也不能動彈,事後他見事情鬧大了,還想嫁禍栽贓在沈七頭上,我等……”
“我等實在看不過眼,昨天才到了縣衙,面呈縣尊……”
這番說辭,很明顯縣尊十分滿意,他點了點頭,看向一旁的馬俊,問道:“馬俊,你也把當日的事情說一遍。”
馬俊雖然不太會說話,但是有了羅茂才在前面,他只需要把羅茂才說過的話大致重複一遍也就是了。
很快,馬俊也把事情大概說了一遍。
馮知縣微微點頭,又看向範東成,開口道:“範公子,這二人所說,屬實否。”
範東成臉色雖然不太好看,心裏很明顯也不太甘心,但是迫於家裏的壓力,已經爲了自家叔父的官聲,他還是咬了咬牙,低頭道:“回縣尊,他二人所說,便是晚生所見,只是……”
範東成低頭道:“只是當日錢通對陳清動手的時候,陳清也是還了手了,這二人係爲情私鬥,再加上錢通年紀傷小,請縣尊從寬處置……”
馮縣令聞言,淡淡的瞥了範東成一眼,開口道:“範公子此言,是出自本心麼?”
他這句話的是在問範東成,剛纔範東成所說的話是他本人的意思,還是范家的意思。
很顯然,範東成這個紈絝公子並沒有聽明白馮知縣話中的意思,他對着馮祿低頭道:“回縣尊,是出自晚生本心。”
“本縣明白了。”
說完這句話,縣老爺拍了拍驚堂木,沉聲道:“本案案情,已經頗爲明瞭,但是具體如何審判定罪,還需要證物以及兇手的供狀,來人吶。”
幾個衙差立刻出班,對着縣尊恭敬低頭:“老爺!”
“將錢通收押進大牢,等案犯如實招供之後,擇日重審。”
大陳命案的流程,是非常繁複的,不僅需要詳細的卷宗寫明案件的經過,還需要證物,證詞以及兇手本人畫押的供狀,如果縣官判了殺頭,還需要上報刑部,等刑部堪核之後才能行刑,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審結的。
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爲這個強制性的流程,沈毅這會兒屍體都涼了。
“是!”
幾個衙役低頭領命,將嘴巴被堵死的錢通押了下去。
錢通離場之後,馮知縣又把目光看向了跪在大堂裏的沈毅。
這會兒的沈毅,身着囚衣,形容狼狽,但是他的神情卻很是從容,彷彿早已經猜到了今天的結果。
看到沈毅這個表情,強烈的怪異感又湧上馮知縣心頭,不過事情到了這裏,今天堂審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他微微低眉,拿起了桌子上的驚堂木。
“經多人證詞,查甘泉書院沈毅確係蒙冤入獄,今日……”
驚堂木重重落下,聲音響亮。
“無罪開釋。”
第十九章 一袋錢
聽到“無罪開釋”這四個字之後,跪在地上的沈毅還沒有什麼反應,一旁的沈章整個身子一軟,差點倒在了地上。
還好沈陵就站在他旁邊,見機的快,一把攙扶住了沈章。
“四叔,你沒事罷?”
沈章微微搖頭,開口道:“沒事,沒事。”
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抬頭看了看跪在大堂裏的兒子,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沒事了。”
而跪在堂中的沈毅,對着馮知縣恭敬低頭,開口道:“多謝縣尊明察秋毫,還小民清白!”
這句話多多少少帶了點刺,馮縣令聽了之後,忍不住微微皺眉,隨即搖頭道:“這一次是縣衙屈了你,還讓你受了不少苦頭,稍候縣衙會補償你一些銀錢,給你養身子用。”
這個年代是沒有什麼賠償可言的,冤枉了你最多也就是把你放了,而馮縣令之所以主動要給沈毅賠償,一方面是因爲陸安世陸夫子的面子,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這兩天馮縣令一直覺得沈毅怪怪的。
他覺得,這個少年人與最初被送進來的那個少年,幾乎判若兩人。
這種怪異的感覺,讓馮縣令很不舒服,因此他也想花點錢息事寧人,也是給自己買個心安。
對於馮縣令的補償,沈毅並沒有拒絕,謝過縣令之後,起身來到了父兄面前,他抬頭看了一眼沈章,然後跪了下來,對着沈章叩首道:“不孝兒讓您擔心了。”
沈章幼年也嘗試過考學,但是屢試不第,連一個秀才也沒有考中,後來生下了兩個兒子,又實在沒有什麼來錢的門路,便與同鄉一起去京城打拼去了,這些年沈章雖然不怎麼在他們兄弟二人身邊陪着,但是幾乎每個月都會寄錢回來,這些錢讓沈毅兄弟兩個人過的還算不錯。
沈毅出事之後,沈章便晝夜兼程的趕了回,白頭髮都多了不少,整個人也憔悴了許多。
看到跪在面前的兒子,沈章伸出雙手,將沈毅扶了起來,嘆息道:“好孩子,事情都過去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拉着沈毅的手。
“你嫂子在家裏給你準備了飯食,咱們回家去罷。”
現在沈毅已經被判無罪,已經是個自由人了,隨時可以回家去,他陪着老爹還有三兄沈陵一起,來到了縣衙的前院,然後沈毅看了看父親,輕聲道:“爹,您與三兄先回去,兒子還要在這裏等一會兒。”
沈章皺眉:“等什麼?”
“等一等陳家人。”
沈毅低眉道:“這件事情,兒子雖然受了屈,但畢竟已經沒事了,陳家卻是的的確確沒了一個孩子,兒子與陳清乃是好友,等會我要見一見陳家的父母,跟他們把這件事情說清楚。”
沈章沉默了一會兒,並沒有說話,而是扭頭看了看一旁的沈陵。
沈陵咳嗽了一聲,開口道:“四叔,老七經過這件事之後,長大了不少,這一次他能夠安然無恙,也是他自己在牢裏想法子自救,侄兒看乾脆就順着他的意思去辦。”
沈章猶豫了一會兒,點頭道:“那好罷,爲父跟你三哥,在縣衙外面等你,你……早點出來。”
“下午回家歇息歇息,明天一早,爲父與你一起,去書院給陸先生磕頭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