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趙涿低頭想了想,然後一拍腦門,笑着說道:“想起來了,那個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的沈毅。”
“這人上半年,在建康很出名啊。”
趙涿看向範東成,笑着說道:“怎麼,東成與他有仇?”
“談不上有仇。”
範東成微微低頭。
“只是有些小過節。”
“這人我也不喜歡。”
趙公子認真看了看沈毅,語氣有些微冷。
“現在有些人,爲了逢迎天子,什麼話都說得出來,還依依北望,他們見過齊人沒有?見過齊人的鐵騎沒有?”
趙公子悶哼了一聲,語氣很是不屑。
“只因爲陛下喜歡聽,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覥着臉叫囂北望了。”
第二百零四章 顧橫波
屁股決定腦袋。
人在什麼位置上,就會自然而然的去想什麼事情。
賣傘的盼下雨,賣扇子的盼炎天。
人性如此,自古皆然。
趙家現在就是這個模樣,他們在南北朝對立的局勢中獲得了巨大的收益,自然不會想讓這個格局被打破,甚至不願意看到有人去做改變格局的嘗試。
因此,對於沈毅這種口口聲聲要北望的人,趙家人心裏當然沒有什麼好感,對於趙家來說,最好的情況就是維持現狀,最好北齊還能夠每隔兩三年三五年來跟淮河水師打上一架,讓淮河水師展示一番自己的地位。
聽到了趙涿的話之後,範東成目光閃動,然後微微低頭笑道:“趙兄說的是,沈毅這種人,只知道逢迎君上,搖脣鼓舌,於國無半點寸功,實乃我朝之奸佞!”
“異日他要是入朝爲官了,說不定會成爲我大陳的禍害……”
聽了範東成這句話,趙涿瞥了他一眼,微微皺眉:“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我們趙家乃是將門,我雖然在朝廷裏有差事,但是乾的都是閒來無事解悶的活,我家……”
他緩緩說道:“干涉不了朝廷選才。”
範東成微笑道:“趙兄誤會了,小弟當然不是要您去幹涉朝政,不過即便沈毅將來做了官,以趙家在朝廷裏的影響力。想要按下去一個沈毅,再容易不過了。”
範東成輕聲道:“公子您想,這個沈毅是叫的最兇,也是現在年輕人里名聲最大的,如果趙家把他給按了下去,將他的前程給抹了,將來建康城裏,還有誰敢再提北望這種妄念?”
趙涿低頭想了想,然後看了一眼範東成,突然笑了笑:“聽東成這番話,看來你與這個沈毅,不止是有一些過節那麼簡單。”
“其實的確是一些小過節,一點小事情,小弟也沒有怎麼看在眼裏。”
範東成淡淡的看了一眼對面,然後微笑道:“只不過這個沈毅,是小家子出身,我眼裏的小事情,在他眼裏可能是大事情,因此這件小過節,在他那裏應該不算很小。”
範東成這話說的有些隱晦,不過趙涿並沒有刨根問底的心思,他認真的低頭想了想,然後開口道:“這個沈毅,現在應該還是個生員,就算他科場一切順利,等他進入朝堂,也不知道是幾年之後了,且看一看罷,如果幾年之後他真的進入了朝堂,還是現在這個叫囂着北望的德行,那我趙家的確容不得他。”
說到這裏,趙涿瞥了一眼範東成,面色平靜:“既然是替東成你平梁子,到時候你們范家,尤其是範侍郎,也要跟着出力才成。”
範東成面帶爲難之色,因爲他很難影響到他的五叔範侍郎。
不過想了想之後,他還是低頭咬牙:“趙兄放心,小弟到時候一定盡力……”
……
另一邊的沈毅,當然不知道對面兩個傢伙在對自己憋壞,因爲是第一次逛青樓,而且是一年一度的花魁大會,因此沈毅也有些好奇,就跟着趙二一起,頗爲認真的觀看一羣小姑娘們的演出。
之所以是小姑娘,因爲花魁原則上只會選十八歲以及十八歲以下的女子,甚至實際上,參與這種花魁大會的,一般是十六歲以及十六歲以下的小女孩。
畢竟青樓女子喫青春飯的,尤其是這些賣藝的所謂名妓,一般到了十六歲以上,就開始給自己找出路,一般會選個好人家當妾室。
因爲這個時代的成婚年齡太小,十三四歲就成婚的年代,青樓女子十六歲就已經會有婚姻焦慮了。
所以今天晚上的花魁大會,參與的近二十個女子,大部分都是十五六歲,等到所有姑娘表演完,趙二的表情突然興奮起來,他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膀,語氣有些激動:“七郎,顧姑娘上來了!”
這會兒已經是未時,沈毅已經在春意樓待了一個多時辰了,一個多時辰裏,沈毅自然問明白了這位顧姑娘是什麼來路。
顧姑娘名字叫做顧橫波,是近幾年時間,建康城裏最有名的名妓,已經連續兩年時間蟬聯秦淮河花魁。
這位顧姑娘琴棋書畫皆是精通,更厲害的是,她還頗有詩才,至今寫出了不少佳作,在建康城裏廣爲流傳。
顧姑娘今年已經十八歲了。
在風塵行業,這個年紀不算大,但是在“名妓”這個行業裏,一般到了十七八歲,就已經在想轍嫁出去了。
而顧姑娘,今年卻依舊參加了花魁大會。
此時這位顧姑娘,穿着一身大紅長裙,俏生生的站在臺上,她先是對着四坐行禮,然後用清脆的聲音說道:“姐妹們珠玉在前,奴家獻醜了。”
她這句出場臺詞剛說完,四座就一陣叫好,各個雅間裏,還有看臺上,一朵朵紅花不要錢一樣,丟到了臺上。
不一會兒,臺子上就堆了一層紅花。
最瘋狂的就是趙薊州了。
只見趙二把房間裏的木盒子捧在手上,一邊叫着顧姑娘的名字,然後直接把一盒小紅花統統倒了下去。
幾千兩現銀化身紅色的紙花,在空中飄飄灑灑,落在了戲臺上。
臺上戴着面紗的紅衣女子,也看到了這一幕場景,她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然後對着趙薊州微微點頭,嫣然一笑。
這一笑,直接把趙二魂都笑沒了,只會站在窗戶前傻笑。
而沈毅也站在窗戶旁邊,看着臺上已經鋪了一層紅的紅花,忍不住暗自感慨。
“這就是粉絲經濟啊,小娘子往臺上一站,夠尋常百姓人家幾百年的開銷了……”
這會兒顧橫波正在看着趙薊州,順帶看了沈毅一眼,她的目光在沈毅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懷抱琵琶,坐在了戲臺上的椅子上。
佳人低眉輕捻琵琶弦,頓時琵琶聲動,春意樓裏鴉雀無聲。
顧橫波在琵琶上被人稱爲大家,號稱十五歲技成之後再無對手,這一手琵琶,自然是彈的極好的,一曲琵琶結束,換來了無數的叫好聲。
一曲琵琶結束,她依舊坐在椅子上,聲音輕柔悅耳。
“妾身前番聽聞了一首寫秦淮河的詩,只是苦無無曲,不好附會着唱出來,苦思半年,終於得琵琶曲,請諸位品鑑……”
說罷,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似乎因爲第一次公開彈奏這首曲子,顯得有些緊張。
很快,她細長的玉指再一次動了起來。
一曲略帶柔和,但是又有堅毅的琵琶曲,從她的指尖躍出。
緊接着,佳人閉目,緩緩唱出聲音。
“秦淮無語話斜陽……”
這一句唱詞剛唱出來,趙薊州便忍不住拍手叫好。
而另一邊的趙涿與範東成,則是不約而同的微微皺眉。
第二百零五章 歸鄉計劃
對於顧橫波唱“秦淮無語話斜陽”,沈毅並沒有特別意外。
因爲青樓女子譜曲唱詩唱詞,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甚至還有這些青樓女子寫完譜子之後,再請當世的一些出了名的文人詞人填詞,不少詞其實就是這麼來的。
娼與妓畢竟是不同的,一些出了名的妓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理解爲是這個時代音樂創作人中的一部分。
沈毅抄的這首“秦淮無語話斜陽”,本身就是桃花扇裏的一段唱詞,只不過是一段唱詞的上半闕,很適合用來譜曲唱出來。
事實上,早在沈毅寫完這幾句之後沒幾天,秦淮河就有妓女用這幾句唱詞唱出來了。
不過趙薊州卻頗爲興奮,伸手拍着沈毅的肩膀。
“七郎七郎,顧姑娘唱你寫的詩了!”
他回頭看向沈毅,兩隻眼睛裏都是興奮的光芒:“稍候花魁大會散了,我領你去拜訪顧姑娘,她如果知道這首詩是你寫的,說不定會對你青眼相加,到時候願意入你門中也說不定!”
沈毅無語了。
他看向趙二,苦笑了一聲:“師兄,你不是喜歡這位顧姑娘麼,想要納她爲妾麼,怎麼又扯上我了?”
“害。”
趙薊州很是爽朗的笑了笑,開口道:“再怎麼喜歡,也不能強求人家不是?再說了,一介風塵女子,咱們兄弟誰納進門不是一樣?”
聽到他這番話,沈毅才明白了趙二心中所想。
他對這位顧姑娘,並沒有什麼感情,之所以表現的有些狂熱,更多的其實是因爲是顧橫波的名氣,把這位秦淮名妓納回家做妾,傳出去對於趙二來說,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而且……小妾這東西,是可以當成禮物送人的。
聽趙二這意思,是讓沈毅去泡這位花魁,泡到手了之後,過段時間再送給他稀罕稀罕……
這種事情,對於這個時代的人,或者說對於這個時代的士大夫來說,並不是什麼很稀奇的事情,也與道德層面沒有什麼關係,但是沈毅卻聽得直搖頭,他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着趙二拱手道:“師兄,今天花魁大會也看了,天色不早,小弟這就回去了。”
趙薊州有些詫異,他抬頭看向沈毅,開口道:“到了春意樓,哪有不在這過夜的?”
他對着沈毅擠了擠眼睛,開口道:“七郎你放心,那幾個頂尖的清倌人不好搞,但是給你找個清白姑娘侍寢,一點問題都沒有,今天天色已經很晚了,你就睡在這裏,一切開銷都算在哥哥身上就是!”
沈毅還是搖頭。
倒不是說他假正經,只是他這個身體還是童男,實在是不想把第一次,用在風塵女子身上。
倒也不是看不起風塵女子,只是沈毅還是想找個情投意合的,這樣自然一些,不至於太彆扭。
見沈毅堅持要走,趙二也沒有辦法,只能搖了搖頭,嘆息道:“難怪我爹那麼喜歡七郎,七郎你這個性子,與他老人家幾乎一模一樣,天色已經晚了,這樣罷,我找人送你回去。”
沈毅微笑點頭,開口道:“多謝師兄,哪天得空了,小弟請你喫飯。”
“好。”
趙二眯着眼睛笑了笑:“我等七郎請客。”
……
沈毅離開春意樓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好在有趙薊州帶着的家丁,一路把他送到了家門口,因爲天色已經很晚,兩個小丫鬟都已經睡了,敲了好幾次門之後,大丫鬟青兒纔過來給他開了門。
回到家之後,因爲在外面折騰了一整天,沈毅簡單洗漱了一番,便躺在牀上睡了。
次日早上醒來,因爲深秋到來,建康城氣溫驟降,沈毅就帶着兩個小丫鬟一起,到東市街買幾件厚衣裳過冬。
走在東市街大街上,耳邊已經可以聽到一些小攤小販售賣邸報的叫賣聲,大概的意思是在喊什麼北齊周晉安死於是天誅之類的話。
聽到這叫喊聲之後,沈毅還特意回頭看了這幾個攤販一眼。
因爲這些叫賣聲,讓他響起了曾經在電視裏看過的報童。
一種時空的交錯感,在沈毅心頭縈繞。
愣神了片刻之後,沈毅回頭看了兩個小丫鬟一眼,笑着說道:“你們兩個,還知道自己家在哪麼?”
兩個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低頭,小聲說道:“知道。”
另外一個低頭捏了捏衣角,開口道:“公子,我家在潤州府,離建康一百多里路呢,原來是旁人帶我來建康的,現在我自己找不到家了。”
沈毅想了想,開口問道:“這樣罷,這幾天你們託人打聽打聽,儘量找到自己家的住處,等下個月,我給你們倆放個長假,你們可以回家休息了。”
沈某人面帶微笑:“等明年過完年,咱們再在建康見面。”
兩個小姑娘“啊”了一聲,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們這些做下人的,的確可以因爲家裏的大事情請假,但是主家主動放假,還是一放放幾個月這種事情,她們不僅是第一次碰到,更是第一次聽說。
年紀小一些的萍兒,情緒管理也不是很好,聽到沈毅這句話之後,直接哭了出來,她用袖子抹着眼淚,可憐兮兮的看着沈毅:“公子……你不要我們啦?”
青兒也紅着眼,手裏拿着幾件剛買的厚衣服,有些不知所措。
沈毅撓了撓頭。
“你們嫁人之前,都可以在我這裏做事情,不過下個月放榜之後,我要回江都老家一趟,等過完了年才能再回建康來。”
沈毅咳嗽了一聲,開口道:“所以我想咱們就各回各家,等明年開年了,再繼續在建康碰面就是。”
鄉試放榜,大概要一個月時間。
看了放榜之後,不管中不中,沈毅都是一定要回一趟江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