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以沈毅的身份,很快就在德慶宮中見到了視事不久的新帝,也就是建隆皇帝李鑑。
見了天子之後,沈毅欠身行禮道:“臣沈毅,拜見陛下。”
一個多月下來,李鑑比起先前,整個人要憔悴消瘦了幾分,這會兒也沒有什麼精神,正在翻看中書送上來的文書,聽到沈毅的聲音之後,他才忙的抬頭,然後直接站了起來,開口道:“岳父大人不必多禮,快坐快坐。”
沈毅頓了頓,開口道:“陛下,宮裏是不是不以私稱爲宜……”
建隆帝一怔,隨即點頭道:“太師說的有理。”
他拉着沈毅坐下,然後開口問道:“太師此來,有什麼要緊的事?”
沈毅從袖子裏取出文書,開口道:“陛下請看,這是臣與中書擬訂的大行皇帝廟號與諡號,請陛下過目。”
皇帝伸手接過,展開看了一遍之後,先是念了一遍諡號,然後喃喃道:“世祖武皇帝……”
他長嘆了口氣。
“很好,很好,父皇在天有靈,知道這個廟號,也該會很高興了。”
他回到自己的桌子上,拿起硃筆當場寫了“甚好,照準”四個字,然後吹乾墨跡,遞迴到沈毅手裏。
“父皇這一去,朕才知道父皇這些年是如何辛苦,這才幾天時間,朕就已經有一些招架不住了。”
沈毅低頭道:“陛下可以適當交給中書去辦,大行皇帝留給陛下的臣子,多是能臣幹吏。”
“嗯。”
皇帝點頭應是。
沈毅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陛下,臣還有一件事,請陛下俯準。”
建隆帝看着沈毅。
“您直接說就是了。”
沈老爺默默說道:“大行皇帝臨終之前,交代過宮裏有養育過成年皇子的,應當放出宮裏去,送到皇子府上……”
建隆帝嘆了口氣:“岳父是說惠太妃罷?”
沈毅沒有糾正他的稱呼,只是點頭道:“是。”
“大約是父皇交代過岳父。”
建隆帝扭頭,有些哀傷:“父皇,還是不太信得過朕。”
他感傷了一句,扭頭看向沈毅,開口道:“惠太妃,這幾天就可以出宮去,朕不會爲難父皇的妃嬪們。”
沈毅輕輕點頭:“如此,大行皇帝交代臣的事情,臣就已經辦的七七八八了,多謝陛下。”
皇帝搖頭,看向沈毅道:“大兄的母親,本就應該送到大兄那裏去,只是有一件事,朕想要請教岳父……”
沈毅在心裏嘆了口氣,不過依舊面色平靜:“陛下問就是。”
“三皇兄……”
皇帝聲音沙啞:“應當如何處理?”
“圈禁,貶爲庶人。”
沈毅說了這六個字,然後抬頭看了看皇帝的表情,這才繼續說道:“其餘的,就非是人臣所能言說了。”
建隆帝再一次點頭。
“就按岳父說的來辦。”
“說起來……”
建隆帝低聲道:“當初,三哥想要殺朕,也不能全然怪他。”
沈毅默默坐在椅子上,沒有說話。
皇帝又說道:“朕還聽說,趙相公病了。”
“是。”
沈老爺抬頭看着皇帝,開口道:“犬子已經替臣南下探望了,趙相待臣有大恩,他老人家如果病得很嚴重,臣過段時間,是要去南京看一看的。”
建隆帝看着沈毅,皺眉道:“岳父,這燕京城裏暗流洶湧,您離開了,朕怎麼辦?”
“陛下放心。”
沈毅輕聲道:“燕京城裏安生得很。”
“陛下有時間……”
沈某人輕聲道:“見一見凌大將軍罷。”
皇帝看了看沈毅的表情,猶豫了一下之後,纔開口道:“現在當見麼?”
“自然當見。”
沈毅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凌肅,正是大行皇帝留給陛下的統兵之人,陛下放心見就是了。”
就這樣,君臣二人聊了足足一個時辰,皇帝陛下看着沈毅,問東問西。
彷彿是一個新員工,喋喋不休的請教老員工一樣。
一個時辰之後,沈毅才得以離開德慶宮,他帶着從皇帝那裏取來的腰牌,一路進到了後宮之中,在一個小太監的帶領下,很快就見到了惠妃娘娘。
這會兒的惠妃娘娘,一身棉衣,穿的歪七扭八,神情呆滯,看起來已經有些瘋癲了。
連頭髮,都散亂不堪。
沈毅默默上前,看着這個自殺數次都被攔下來的惠妃娘娘,沉默許久之後,輕輕嘆了口氣。
“娘娘,後天我來接您出宮,派人送您去福州福王府。”
惠妃抬頭,看着沈毅,目光裏終於多出了一點亮光。
她彷彿是在與沈毅說話,又彷彿是在喃喃自語。
“我要去見陛下……我要去見陛下……”
沈毅喟然長嘆。
“出宮之後,我帶你去……”
“帝陵。”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洪德人老
數日之後。世祖武皇帝的棺槨,被送入昭陵地宮,建隆皇帝率領文武百官,來送了武皇帝最後一程。
值得一提的是,武皇帝入葬地宮之後,地宮並沒有徹底封死,因爲孫太后還在,將來她這個髮妻,是要跟着一起入葬昭陵的。
等孫太后葬入昭陵之後,昭陵地宮纔會徹底封上。
帝棺入陵之後的第二天,沈毅帶着從宮裏接出來的顧橫波,重新來到了帝陵,享殿之中,這位琵琶絕長跪在武皇帝靈前,久久沒有說話。
人要尋死,是要付出極大勇氣的。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當惠妃數次自殺失敗之後,此時早已經沒了什麼死志。
沈毅就站在她身後,而在享殿門口,則是已經頭髮幾乎全白的高明高太監。
高明將會在這裏,替武皇帝守陵,直至終老。
沈毅回頭看了看高明,然後微微低頭道:“高公公,去給惠妃娘娘倒杯水罷。”
高明知道沈毅這是在支開自己,他也沒有多說什麼,默默轉身離開。
沈毅兩隻手攏在身前,看着跪地的惠妃娘娘,默默問道:“娘娘,在建康的時候……”
“你是不是對武皇帝……”
“用過藥?”
惠妃猛地回頭,看向神色平靜的沈毅。
她先是有一些惶恐,進而又有些憤怒,握緊拳頭說道:“用了。”
“沈侯爺要替陛下報仇嗎?”
沈毅一句話之後,她似乎不再瘋癲了,整個人清醒了起來,直勾勾的看着沈毅:“那動手罷。”
“正好,我爲陛下殉葬!”
沈毅默默搖頭,開口道:“武……陛下自身都沒有怪你,便輪不到我來替陛下報仇,我只是想問一問娘娘,你當初用的是什麼藥。”
惠妃輕輕咬牙:“沈侯爺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哪裏出身,還需要問嗎?”
沈毅默然。
惠妃雖然沒有明說,但還是印證了他的猜想。
春藥。
而且應該是勁比較大的那種。
惠妃出身秦淮河,對於這方面自然是瞭解的,她在牀笫之間又更能放的開,或者說業務能力更強。
爲了爭寵,她用藥並不奇怪。
因此,洪德帝年富力強那段時間,基本上都是在她宮裏度過。
這也是有很長一段時間,後宮幾乎無所出的原因。
說到這裏,沈毅心中的謎團,終於解開了一些,他抬頭看向洪德帝的神位,嘆了一口氣:“既然陛下不曾怪你,這件事就算了。”
“我還有一件事,想要請問娘娘。”
惠妃情緒低落,咬牙道:“你問罷。”
“洪德十九年,陛下封禪泰山遇刺,這件事……”
沈毅定定的看着惠妃:“娘娘知情麼?”
惠妃搖頭:“我只知道陛下受傷了,餘者一概不知。”
沈毅默然。
這事,他當初查過。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是幾乎可以篤定,是來自於朝廷內部,而不是清淨司。
大概率就是已經病逝的孫太后。
不過那一夜,連洪德帝也受了傷,如果真是孫太后所爲,心未免太狠了一些。
沈侯閉上眼睛,思忖了許久,然後睜開眼睛,緩緩說道:“娘娘,我沒有別的問題了,拜祭了陛下之後,我讓人送您去福州福王府。”
他頓了頓,開口道:“當年的事情,陛下這些年花了不少精力去遮掩,娘娘到了福州之後,絕不能跟福王提起當初的事情,免得你們母子失和,娘娘下半生難過。”
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爲顧橫波的出身問題,以皇帝對她們母子的寵愛,再加上孫皇后這麼多年無有嫡子,福王即位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而福王李望,至今對此依舊耿耿於懷。
如果被他知曉了是母親出身拖累,母子說不定真的會因此失和。
惠妃娘娘淚眼娑婆。
“這是陛下交代沈侯的嗎?”
“差不多。”
沈毅默默說道:“陛下囑咐過我,讓我幫忙照顧照顧你們母子,至少讓你們母子一世富貴。”
惠妃聞言,哭的更加大聲了。
她哭了一會兒,看向沈毅:“沈侯爺,能不能讓我與陛下獨處片刻?”
沈毅搖頭:“不成。”
惠妃抹眼淚:“怕我死在這殿裏?”
沈毅很直接的點了點頭。
他看向惠妃,默默說道:“我就在門口等着娘娘,門不會關,娘娘保全身子,莫要讓我有負故人之託。”
說罷,他退出了享殿,站到了享殿門口。
這會兒,高明剛提了個茶壺回來,看到了沈毅之後,高太監也停在享殿門外,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惠妃,輕輕嘆了口氣:“惠妃娘娘,應當是陛下這一生,最喜愛的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