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学的菜头
深諳待客之道的卡捷琳娜說：“越是這種時候，咱們越不能着急，誰急誰就處於弱勢。”
“嗯，先不急着露面，但該有的茶水點心還是得上的。”馬維看向霍克公爵：“公爵閣下，如果不介意的話，請你以主人公的身份去招待一下吧。”
“沒問題，我去跟他們聊聊關於白菜的好處。”
家裏難得來這麼多客人的霍克公爵搓搓手，略顯興奮的走進了餐廳。
馬維又看向管家魯金：“魯金管家，今天的晚宴十分重要，請務必端上一些正常的飯菜……白菜茶什麼的還是別上桌了，真喝出點事兒來沒法交代。”
“神父您就放心吧，老爺做的那些菜我都藏起來了，讓女僕長她們重新準備了一份，喫了保證不拉肚子。”魯金一口答應下來。
距離晚宴開始還有一個小時，馬維和卡捷琳娜都不急着出去，有霍克公爵在，也不會失了禮儀。
必須沉得住氣。
“聽說你懷疑芬恩·德羅斯特是自由會成員？”
等待晚宴開始前，卡捷琳娜跟馬維聊起了別的話題：“這事可靠嗎？”
“萊文和胖橘它們已經去尋找芬恩·德羅斯特的蹤跡了，只要他出現在秋明城中，我們就能立刻發現，從而揭開他的真實身份。”馬維說：“但這小子神出鬼沒的，到現在也沒個消息。”
“你之前說自由會成員能使用魔法，說明他們有自己信奉的神明，從某種角度看，自由會或許也是教會性質的存在，萊文和那隻橘貓能應付得了嗎？”
“愛德華也跟過去了，問題不大。”
聽到愛德華的名字，卡捷琳娜立刻放心了許多。
倒不是她不相信萊文和胖橘的實力，只是在對手情況未知的前提下，派出己方最強戰力愛德華纔是最穩妥的方法。
如果連愛德華都無法解決芬恩·德羅斯特，其他人去了也沒用。
臨近8點，餐廳裏端坐的年輕人逐漸有些不耐煩了，霍克公爵簡直是個話癆，已經跟他們聊了將近一個小時的白菜，誰願意聽白菜的故事啊，他們是來辦正事的！
咔噠……
就在年輕人們即將無法忍受之際，餐廳的大門敞開了。
身穿紅色晚禮服的卡捷琳娜緩步走進，白皙的皮膚在燭光下分外刺眼，髮髻纏在腦後，雙手至於腹前，儼然一副王公貴族的氣質。
跟在她身後的馬維，一身神父長袍，胸前還抱着一本《真理之書》。
霍克公爵起身坐到一旁，將主位讓給了卡捷琳娜，他知道，今晚的主人是羅曼諾夫王國曾經的第一王女。
年輕人們目不轉睛的看着卡捷琳娜，戈夫曼眼睛都直了，扯了扯衣領，端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了一口。
女僕們從側門走進，將桌上的花籃、茶盞換成了餐具和酒杯，精心烹製的料理一一奉上，迷迭香小羊排、芝士香草焗蝸牛、銀塔血鴨、煎鵝肝配鴕鳥……典型的波旁宮廷菜系。
紅酒醒的恰到好處，醇濃誘人，剛纔還冷冷清清的餐廳，眨眼間變成了奢華的晚宴。
“各位。”
卡捷琳娜端起高腳杯，坐在桌首，對年輕人們遙舉致意：“歡迎你們的到來，敬羅曼諾夫王國。”
“敬羅曼諾夫！”
年輕人們飲下紅酒，就像啜引權與力般陶醉。
“請各位品嚐廚師精心烹飪的大餐吧，我想你們都餓了。”
卡捷琳娜拿起刀叉，一絲不苟的切着羊排，絲毫沒有提及正事的意思，年輕人們面面相覷，最後拿起刀叉，開始沉默的品嚐晚餐。
他們確實餓了，不過飢餓的不是肚子，而是其他的胃口。
刀叉與餐盤叮叮碰撞，紅酒還沒喝完就會有女僕替你再次斟滿，餐桌上沒什麼交流，卡捷琳娜似乎跟自己的羊排較上了勁，馬維也不開口，淡定的切開羊排，放進尤妮亞的盤中。
漸漸地，生於貴族之家的年輕人們有些沉不住氣了，開始不自覺的用力，發出的噪音也越來越大，他們已經等了很長時間，好不容易見到了正主，結果對方在冷靜的品嚐美食！
“殿下。”
終於，一位留着一字胡的年輕人放下刀叉，詢問道：“咱們可以開始了嗎？”
“開始什麼？”
“談一些正事，我想這纔是您邀請我們的目的。”
刀叉一頓，卡捷琳娜抬起頭，幽藍色的眼眸掃過兩側坐席，見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後，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輕聲說道：“你們都是軍功貴族之後，你們的父輩，曾在我父親麾下效力，立下汗馬功勞，得到了應有的獎賞，今天……我要你們宣誓效忠於我。”
“這當然沒問題，殿下您是彼得陛下的女兒，我們很樂意獻上自己的忠铡！比趑斔共艏业拈L子沉聲說道：“不過在那之前，您應該給出一些理由，畢竟我們都是保羅一世陛下的臣子，忠眨荒軐σ蝗双I上。”
“我會贏，這就是理由。”卡捷琳娜聲音平靜的說。
“那麼在您贏了之後呢？”
“我會改革，廢除貴族制，頒佈新的政令，讓光明照耀羅曼諾夫。”
“您似乎沒有明白我的意思……”若魯斯伯爵家的長子目光微閃：“我是問，您贏了，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你們想要什麼好處？”
“唔……貴族的名號，誰都知道是虛名，沒什麼實際好處，您要廢除貴族制，我們其實並不牴觸，而且非常支持您想要推行的政策。”若魯斯伯爵家的長子旁敲側擊的問道：“我們只是希望殿下您能在勝出之後，記得我們的功勞，比如任命我們爲執行政策的官員一類的，如此一來，我想大家會不遺餘力的支持您。”
卡捷琳娜忽然笑了，她沒有回答若魯斯長子的問題，而是看向了馬維：“神父，你來說吧，關於勝出之後的事情，你也有發言權。”
第60章 你們別無選擇
馬維端着酒杯站了起來，他不喝酒，但也不會在這麼多人面前搞特殊，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另類。
“諸位想得到的，無非是一份保障。”
椅子後移幾分，馬維離開了座位，端着酒杯，在昏暗的餐廳內走動，“這種想法其實沒錯，但諸位有沒有想過，保障，其實是需要自己爭取的？”
“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國家，也就是所謂的政策改革，從上到下的讓羅曼諾夫王國煥然一新，革除疲敝。”
“可話又說回來了，一個王國，一個國家，怎麼能沒有管理者呢？這也是你們想要的，一個職務，一個至關重要的職務！”
語速不急不緩，吐字清晰，誰都聽清了馬維的聲音，而在說話的時候，馬維已經繞到了餐桌另一側，來到了若魯斯伯爵長子的背後。
厚重有力的手掌按住若魯斯伯爵長子的肩膀，拍了兩下，馬維繼續說道：“只憑卡捷琳娜殿下一人，是無法治理國家的，我們需要官員，而你們，想成爲官員……”
“這真是一拍即合。”
若魯斯伯爵長子頷首說道：“不是嗎？”
“可我們不需要尸位素餐，中飽私囊的蛀蟲。”馬維笑着說：“這是不容置疑的先決條件。”
來自貴族家的年輕人們神情一肅，誰都沒說話，可餐廳裏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了起來。
“不過……”
馬維的下一句話，又讓緊張的氣氛稍微鬆緩：“如果是合理範圍內的酬勞，就沒什麼問題了。”
“什麼叫合理範圍內的酬勞？”舍夫佐夫上尉的長子詢問道：“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定義。”
“合理範圍內的酬勞，指的是在法律規定內，通過勞動、生產等方式獲得的合法利潤，並不是現在這樣，通過剝削壓榨獲得利益的手段。”馬維說：“我們要廢除農奴制。”
“什麼？！”
餐廳內一片譁然，這些貴族家的年輕人坐不住了，相比起廢除貴族制，農奴制纔是他們獲利的根本來源，因爲在羅曼諾夫王國的政策中，貴族使用的領地，名義上是屬於國王的，貴族們對領地只有使用權，沒有售賣、租賃權力，國王隨時可以收回領地，只有農奴才是貴族們的‘私人財產’。
廢除農奴制……
等於動所有貴族的蛋糕！
“別激動，我的話還沒說完。”
馬維看了一眼卡捷琳娜，補充道：“你們是不是覺得，沒有了農奴，會讓自己的利益大打折扣？”
“這個想法不僅錯誤，而且是大錯特錯！”
“單純依靠原始資源，比如礦產、煤炭、農作物，無需支付報酬的農奴確實可以帶來巨大的利潤，可你們別忘了，在卡捷琳娜殿下改革後，羅曼諾夫王國要走上工業化的道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所以工業化到底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有人問道。
馬維拍了拍手，餐廳大門敞開，迪諾走了進來，將提前準備好的資料一一分發到年輕人的手中。
“看看吧，這些資料是我們根據溫莎王國財政收入整理出來的。”馬維對迪諾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離開餐廳後，提高了聲調：“許多年以前，溫莎王國與羅曼諾夫王國一樣，依靠的也是貴族領土製，可自從他們全面工業化之後，財富好似傾盆大雨一般降下來了，爲什麼？他們的礦產、煤炭資源，能跟羅曼諾夫王國相提並論嗎？”
望着資料上財政收入年年暴漲的曲線，年輕人們無比震驚，他們知道溫莎王國有錢，可沒想到對方有錢到這種地步，僅去年一年的財政收入，就達到了恐怖的十億金鎊。
十倍於羅曼諾夫王國！
而在曲線統計圖的下方，迪諾還貼心的標出了收入來源，70％都來自工業產品。
換做其他人，對溫莎王國的財政收入不可能如此瞭解，偏偏馬維曾經在皇家海軍中服役過，認識不少貴族，譬如克勞利家族，他們就有人在財政部工作，除此之外……
迪諾也在王都有關係，結識了許多上流社會的大人物，旁敲側擊的問幾句，不是什麼問題。
他們知道溫莎王國究竟多有錢。
“現在你們應該明白，工業化能帶來多少利益了吧？”馬維不鹹不淡的說：“皇家海軍使用的軍艦，一艘造價就要幾十萬金鎊，在你們原地踏步，不思進取的時候，他們早就賺的盆滿銤M了。”
有人嚥了口唾沫，聲音帶着幾分顫抖道：“羅曼諾夫王國擁有的資源遠比他們豐富，如果我們開始工業化，是否能賺的更多？”
“很遺憾，不能。”
“爲什麼？”
“因爲他們有最先進的科技，而羅曼諾夫王國沒有。”馬維冷笑道：“無論是學校、科研技術亦或者頂尖的科學家，人家都甩羅曼諾夫王國幾條街，在你們封鎖知識，貪圖享受的時候，人家早就對未來進行了系統的規劃，一個活在當下的人，怎配擁有未來呢？”
馬維的話好似一盆涼水，讓他們瞬間透心涼。
他們確實眼紅溫莎王國一年比一年高的財政收入，可有些錢人家能賺，他們卻賺不了。
當現實擺在面前時，他們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看着資料表上一路上揚的曲線，真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所以我們要做的，是富國強兵，卡捷琳娜殿下正是看到了這一點，纔想着廢除貴族制、農奴制，讓羅曼諾夫王國趕上工業革命的末班車，如此，還有翻盤的希望。”
馬維回到座位上，望着低頭沉思的年輕人們說：“人家從牙縫裏漏一點利潤，都比你們通過壓榨剝削賺到的多，我實在不理解你們爲何要糾結那些創造不了多少利潤的農奴。”
“我支持卡捷琳娜殿下！”
戈夫曼騰的站了起來，擲地有聲的說道：“我們這些軍功貴族，都是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如今已經爬到了天花板，很難再有晉升的希望了，唯有支持卡捷琳娜殿下，才能更上一層樓！”
年輕人們的表情陰晴不定，快速思考着得失，他們要做出的決定，一定會改變家族未來的命撸挥姓竞昧岁牐拍芑钕氯ァ�
“如果……”若魯斯伯爵家的長子抬起頭，看向馬維，語氣凝重的問道：“如果我們不支持卡捷琳娜殿下會怎麼樣？”
“哦……”
馬維微笑着說：“那我建議你們提前給自己置辦好墓地，或者挑選心儀的路燈，出於人道主義，我們會尊重你們最後的遺願。”
“這是威脅嗎？”
“這是你們做出錯誤選擇的命邭w宿，你們以爲敵人是真理教會和卡捷琳娜殿下嗎？”馬維嗤笑道：“其實你們真正的敵人，是羅曼諾夫王國千千萬萬的平民，誰敢阻止解放農奴，誰就是農奴最大的敵人！”
“我們手裏有軍隊！有槍有火炮！”
“軍隊，也是由農奴和平民構成的，若魯斯先生，民心所向，大勢所趨，你們……別無選擇。”
第61章 羊皮卷
別無選擇！
這句話好似一柄重錘，結結實實的落在年輕人們心頭。
他們……
真的有選擇嗎？
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
今天的晚宴，並不是一場談判，而是投眨�
在卡捷琳娜的示意下，女僕們撤下紅酒，打開了象徵慶祝的香檳，金黃散發着氣泡的酒液匯入細長的香檳杯中，隨後，卡捷琳娜端着香檳起身，對面色有些難看的年輕人們說道：“諸位，請你們記住，光明必將照耀羅曼諾夫！”
喝完香檳，卡捷琳娜輕聲說道：“現在，你們可以走了，把今晚談話的內容告訴你們家族的長輩，並問他們，是想輔佐我，還是與整個羅曼諾夫王國爲敵。”
年輕人們渾渾噩噩的起身，拿着資料表離開了，今天晚上，他們的世界觀遭到了巨大的衝擊，一是工業化帶來的好處，二是他們所面臨的處境。
馬維說的話並非危言聳聽，貴族之所以是貴族，是因爲他們數量稀少，如果羅曼諾夫王國的人全部都是貴族，那貴族自然也就失去本身的意義了。
而作爲統治階級，貴族與平民生活在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中，雙方積壓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就像一個不斷膨脹的氣球，遲會爆炸。
爆炸的一天，便是轟轟烈烈的改革之日。
沒人能夠倖免。
臨走前，戈夫曼一步三回頭，想跟卡捷琳娜說幾句話，可礙於自己目前的身份，只能咬牙跟上了貴族們的隊伍，他是貴族，至少現在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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