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馬維 第110章

作者:柯学的菜头

  他在對《真理之書》進行精修,如果說他之前在教義中堆砌的是一些理論概念,那麼如今就要用更樸實易懂的文字描述出來。

  除了身爲原作者的他,恐怕這世界上沒有人能更瞭解《真理之書》想表達的思想核心。

  這項任務也非他莫屬。

  尤妮亞一隻腳伸出被子,在牀上躺成了大字形,一會兒翻個身,顯然還不能適應船上航行的生活。

  小黑臥在牀頭,睡的正沉,胖橘則蹲在窗臺邊眺望星光閃爍的夜空,房間裏無比安靜,只有沙沙的筆觸聲。

  “你不睡覺嗎?”

  幾分鐘後,胖橘跳上桌子,打了個哈欠:“我都犯困了。”

  “睡不着。”

  羽毛筆重新插回墨水瓶,馬維往後一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端起涼掉的紅茶喝了一口:“是不是很安靜?”

  “還好,我能聽到機房傳來的聲音。”

  船長室隔音做的很好,如果不打開窗戶,基本上聽不到什麼噪音,但對於聽力是人類三倍的貓貓來說,蒸汽機房的噪音就顯得有些聒噪了。

  “以前你們航行的時候,是怎麼打發無聊的?”

  一想起要在船上漂流幾個月、一年甚至更久,胖橘就有些難以忍受,它不是一隻宅貓,喜歡出門溜達。

  “打牌、喝酒唄。”馬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再美的景色也有看膩的一天,航行最初你會很激動,可慢慢的,就有些厭煩了。厭煩也沒用,只能默默忍受,所以當船隻靠岸,船員們都會進行報復性的發泄,要麼賭博要麼嫖妓,基本攢不下錢。”

  “你也是這樣過來的?”

  “拜託,我是副指揮官,你見哪個副指揮官帶頭賭博嫖妓的?”馬維哼哼道:“我們得照顧皇家海軍的臉面,有些事儘量少做。”

  “所以還是做過了?”

  “我本就不是什麼好人,以前我最愛喝朗姆酒,經常喝醉,說是酗酒也不爲過。”馬維睜開眼睛,望着船長室的天花板說:“直到那天遭了埋伏,我就再也沒喝過酒了。”

  “那天是佩雷亞海戰嗎?”

  “是啊……那天我跟克勞利他們都喝醉了,如果你搶到了足以堆成山的金銀財寶你也興奮,可偏偏就是那天晚上,我們唯一一次鬆懈……”馬維幽幽的說:“1225名皇家海軍精英,最終只生還了139人,雖然我們惡貫滿盈,說是死有餘辜也不爲過,但……就是那麼不甘心啊。”

  胖橘盯着他,半晌後說道:“你們還是打贏了,哪怕是在沒有任何提防準備的情況下。”

  “溫莎王國皇家海軍是世界最頂尖的海軍,我們配備了當時最新型的武器,乘坐的艦船也是由鋼鐵鑄成的,憑什麼輸?”馬維深吸口氣:“世人都覺得我們打贏了,是英雄,可只有我們認爲自己輸了。最令我們感到氣憤的是,國王羅德四世竟然只給我們死去的同伴發放了微薄的撫卹金,甚至在行刑前,接到消息的他都不願意支付贖金,承認我們是王室許可的私掠船員。”

  “原來這就是你們意圖發動革命的原因……”胖橘恍然大悟。

  以前,它從未聽馬維提起過關於佩雷亞海戰的事情,馬維對此三緘其口,一點也不想講當時的故事,似乎那是他服役生涯中的一顆抹不去的污點。

  現在……

  胖橘終於明白原因了。

  “如果再讓我回到那個時刻,我們一定能擊潰敵方艦隊。”馬維搖了搖頭:“算了,說這些幹什麼,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世界上哪有後悔藥喫?”

  咚咚咚!

  咚咚咚!

  船長室大門忽然被人用力敲響了,酣睡中的尤妮亞猛的坐起身,眼中滿是茫然,半張的嘴角還有口水流過的痕跡。

  “蛋糕烤好了?”她脫口而出的問道。

  “沒有沒有,還得等一會兒……”馬維趕緊哄道。

  “哦……那……那我先喫點巧克力曲奇……”

  撲通一聲,尤妮亞倒頭便睡。

  馬維打開房門,對神情嚴肅,頭髮亂糟糟,一看也是剛睡醒的雅可夫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反手關門。

  “出什麼事了?”

  “到出海口了。”雅可夫簡潔明瞭的說:“值班的瞭望員看到了皇家海軍的船隻,他們正在向我們靠攏。”

  “封鎖的很嚴密啊……”

  凌晨四點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極難勘測到海面上熄滅了燈光的船隻,可皇家海軍還是第一時間發現了他們,這證明海上封鎖線沒有任何漏洞,對方嚴陣以待,時刻不肯放鬆警惕。

  沒有猶豫,馬維直接把隔壁剛入睡沒多久的萊文拽了起來,讓他一一對船員進行易容,免得被人發現船員是東斯拉夫人的身份。

  迪諾也起來了,他走出房間,換上了一件昂貴的手工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錚亮。

  馬維也沒閒着,翻出一個船長帽戴在頭上,披上大衣,來到甲板。

  靜謐的夜空下,兩艘高大的戰列艦逼近了破冰船,一左一右,船側漆黑的炮筒對準了馬維等人,隨後一個抓鉤擋板扣住船舷,幾名士兵手持步槍,在長官的帶領下登上了破冰船。

  袖口紋着一條金邊的海軍中尉環顧甲板上的人員,抬了抬帽檐,沉聲問道:“誰是船長?”

  “我是。”

  馬維走上前,詢問道:“有什麼問題嗎?中尉先生?”

  海軍中尉敷衍的敬了個禮,說道:“根據戰時條例,一切商船都要獲取海關的通行證書,並且在凌晨1點—5點間不得出海,你們違反了規定。”

  “抱歉抱歉……”

  迪諾笑眯眯的迎了上來,熟練的從懷裏摸出一份捲起的文件遞給中尉:“實在太不好意思了長官,今天河道流速有點快,比原本出海時間早了半個多小時,我們無心違反規定,請您見諒。”

  “王都海關頒發的通行證書?”海軍中尉打開文件一看,不禁眉梢挑起:“如果你們從王都出發,不應該經過這片海域,船上裝了什麼貨物?往哪裏去?”

  “船上沒有貨物,我們從王都來,是自由商船,昨天剛在沃特福德城卸完貨,這次打算前往邁索爾王國購買香料。”迪諾迅速回答道。

  海軍中尉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向船艙,大手一揮:

  “進去檢查!”

第4章 逃離

  幾名士兵一股腦的湧進了船艙,絲毫不怕遭遇埋伏。

  有兩艘戰列艦撐腰,他們有什麼好怕的呢?

  何況在他們眼中,這艘貨輪大概率是一艘富豪貴族們的走私船……

  這種事情太常見了,頒發自王都的通行證書,卻跑到西島海域,貴族富豪們非常喜歡玩這種把戲,如果放在平常時分,皇家海軍恐怕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們離開了。

  今天不行。

  戰爭爆發後,國王下了死命令,每一艘船都要仔細檢查,無論他們有沒有通行證書,身份如何高貴。

  看着士兵們湧入船艙,迪諾看向馬維,馬維又看向萊文。

  萊文不着痕跡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保證他們查不出什麼東西來。

  海軍中尉來到貨艙,看到裏面堆滿了鐵罐頭和酒水,搬開最外層,發現裏面也是一樣後,又讓士兵恢復原樣,來到了廚房。

  “鍋裏煮的什麼?”海軍中尉來到竈臺前,掀起鍋蓋看了一眼。

  謝爾蓋兄弟對視一眼,從竹筐裏抱起半個南瓜和一塊新鮮的五花肉,笑眯眯的比了個大拇指。

  “啞巴?”

  他們含笑不語。

  “還是兩個聾子……”

  海軍中尉放下鍋蓋,看樣子並不打算品嚐一下食物的味道,就在他準備轉身離去時……

  忽然看到了垃圾桶裏的空酒瓶。

  53%酒精濃度的紅牌伏特加。

  溫莎王國有廚子做菜用伏特加嗎?

  眉頭微蹙,海軍中尉瞥向謝爾蓋兄弟,不動聲色的說:“去艙室看看!”

  來到居住區,海軍中尉率先推開一扇鐵製房門,看到角落裏尚未打開的行李箱和平整的牀鋪,扭頭前往下一個房間。

  下一個房間顯然是有人居住過的,行李打開,衣物雜亂的散在桌子上,被褥皺皺巴巴,牀頭還放着半塊沒喫完的巧克力。

  引起中尉注意的,是掛在牆上的貂皮絨帽,這種帽子兩側各有一個大耳朵,專門保護人們在寒冷的冬天不被凍傷,屬於抗寒神器,可問題在於……

  溫莎王國的冬天,不會寒冷到需要戴貂皮絨帽的程度。

  而據中尉所知……

  有這些習慣的地區,似乎是遙遠的東方。

  想到這兒,他拿起牀頭沒喫完的巧克力,掰下一塊,放入嘴中。

  感受到口中瀰漫開來的苦澀氣味,中尉目光一閃,將巧克力隨手丟回牀頭,拍拍手說:“好了,沒什麼問題,回去了!”

  他的表現,被馬維盡收眼底。

  對方不動聲色,馬維也不動聲色,並朝萊文和迪諾使了個隱晦的眼神。

  “長官!長官!”心領神會的迪諾立刻喊住打算離開的中尉,在對方戒備的目光中,掏出幾枚印有國王羅德四世頭像的金幣,不由分說的塞了過去:“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巡邏海域辛苦了,是我們溫莎王國的保護傘啊!”

  “來來來,都有都有,大家都有!”

  不等中尉拒絕,迪諾有掏出一把金幣走向士兵們,士兵們眼睛一亮,注意力瞬間集中在了迪諾的……手上。

  咚!

  身後傳來的悶響引起了士兵們的注意,他們回頭一看,只見馬維彎腰扛起了猶如死豬般軟癱的萊文·博傑,笑着說:“他暈船。”

  反觀士兵們的長官,海軍中尉正在扶正自己的帽子,腳下還放着一根扳手樣式的硬傢伙。

  嗯……

  一切正常。

  “走了!”

  海軍中尉底氣十足的大喊一聲,揹負雙手,帶着士兵們大步踏上甲板,回到了戰列艦之上。

  “怎麼樣?”

  戰列艦的指揮官詢問歸來的中尉:“這艘貨輪有問題嗎?”

  “沒有,長官,一切正常!”海軍中尉抬手敬禮。

  “好,放行!”

  包夾破冰船的兩艘戰列艦開始調轉方向離去,危機解除,馬維立刻讓水手通知鍋爐房,多多填煤,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他們的封鎖線。

  嗚——

  嗚——

  昂揚的汽笛聲中,破冰船發揮了自己最快的速度,與兩艘戰列艦背道相馳,眨眼間就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唰!

  甲板上突然出現了一道身影,把正在指揮航行方向的雅可夫嚇了一跳,當他看清對方後,詫異的用溫莎語問道:“你不是暈船嗎?”

  “哦,剛剛痊癒了。”

  拍掉衣服上的灰塵,萊文大大咧咧的走進船艙,找到臉色凝重的馬維,問道:“Boss,這個海軍中尉怎麼辦?”

  “等離開這片海域後,找條商船經過的航路,丟個指南針,放他回去。”馬維瞪了他一眼,說:“你也太不小心了,差點就讓咱們暴露了!”

  “不能怪我啊!”

  踢了昏迷不醒的海軍中尉一腳,萊文無語道:“誰知道他觀察力這麼敏銳!話說他喫巧克力是爲什麼?餓了?”

  “溫莎王國的巧克力加了很多砂糖,口感非常甜,而羅曼諾夫王國生產的巧克力,由於砂糖不足的問題,喫起來偏苦澀,這在皇家海軍中屬於常識,我們……他們經常用這種不起眼的方式判斷敵船的真實身份。”

  馬維解釋道:“當初有很多商船會假扮成敵對王國的船隻,想要用這種方式欺騙私掠船,免得遭受搶劫,可惜……這種方法不太管用,有些痕跡和習慣,是他們怎麼也抹不去的。”

  “馬維神父說的不錯。”迪諾走過來道:“雖然現在已經沒有私掠船了,但很多皇家海軍還是保留了當初的習慣,這位海軍中尉經驗豐富,一下子就判斷出了咱們的身份,還打算回到船上再動手,不是個簡單貨色啊……”

  “不簡單還不是栽到咱們手上了!”萊文惡狠狠的說:“同樣都是中尉,差距怎麼就這麼大!”

  “行了,說這些幹什麼,趕緊離開這片海域纔是咱們應該做的。”

  透過清晨海面升起的水霧,馬維遙望向後方的兩艘戰列艦,輕聲說道:“他們應該很快就會發現不對勁了,不過等他們回過神來……咱們早就逃走了。”

  “萊文,去通知雅可夫,全速前進,務必趕在天亮前離開這片海域!”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