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最要命的是還縈繞著一縷極其純正、絕難仿造的白蓮教特有氣息。
純度很高,看著跟真的一樣。
簡直就是蓋了官方認證大印的“反書”!
李英奇也是正經修行人士,如何不知“白蓮”二字在正道眼中意味著什麼。
那是鼎鼎大名的邪魔外道,沾上就是潑天大禍。
小青卻渾不在意,甚至嫌棄她大驚小怪,擺擺手道:“噓!小點聲!偽裝而已,不要緊張。”
她湊近徒兒,臉上帶著一種分享黑歷史的狡黠笑容低聲道:“你不知道,咱們保安堂剛草創那會兒家底薄人手少,經常得披著白蓮教的虎皮在外邊扯大旗、辦事情,方便得很!”
"就連茅道長那麼正經的人,都客串過‘白蓮散人’去忽悠……呃,去‘點化’那些壞人呢。"
“哈哈哈哈,我跟你說,有一次……”行動前夕青堂主竟一臉興致勃勃地給徒弟分享起過去那些“光榮事蹟”。
聽得李英奇眼睛瞪得溜圓,又是緊張又是刺激。
原來自家師門來的路上,還有這麼多“精彩”的小故事!
分享完畢,師徒二人相視一笑,眼中都閃爍著幹壞事的興奮光芒。
接著,兩人便如同最熟練的夜行客,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壽春城的夜色之中,開始了“貼小廣告”以及“往門縫裡塞傳單”的偉大事業。
基本上不動用絲毫法力,全憑身法輕功和潛行技巧,純人工投遞,將“反書”精準地送入千家萬戶。
壽春城並非沒有防護力量。
且不說人間官府那些巡夜的衙役兵丁,城中佛寺道觀的修行者也有不少,各大豪族府邸內更是供奉著一些奇人異士。
但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堂堂太湖洞庭水君、新蜀山三英二雲之首這等跺跺腳江南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會親自跑來幹這種撒傳單的無聊勾當!
以往的手段根本防不住這種“降維打擊”。
更何況,人在專心幹壞事的時候,耐心和智慧總是無窮的。
她們有的是辦法規避巡邏,利用陰影,選擇最不容易被察覺的路徑和時機。
加上如今門神之力衰微近乎形同虛設,而人道氣咭膊粫シ恋K“亂扔垃圾”這種小事……師徒二人如魚得水。
整整一個晚上,整個壽春城,從貧民窟到富商區,甚至衙門口的鼓樓底下,都被貼滿了。
天色微明時,師徒二人功成身退,匯合後對視一眼,忍不住發出反派般的“桀桀桀”低笑聲,心滿意足地溜之大吉。
估計明天一早,這壽春城就有天大的樂子看了!
等到第二天天亮,晨曦微露。
何刺史從睡夢中醒來,在家僕的伺候下照例喝下一碗許神醫親自為他調配的補氣湯藥。
溫熱藥液入腹,一股暖流緩緩散開,滋養著乾涸的經脈,確實感到渾身輕鬆了不少,連往日清晨的疲憊和胸悶都減輕了許多。
“哎~~~”
他放下藥碗,望著窗外漸明的天色,長長嘆了口氣,語氣複雜難辨,“藥,是好藥。人,也是好人……可惜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這道理他懂。
況且這“利害”與“輕重”,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
回想當初,剛從鬼門關被拉回來時滿心是遭人暗算的心寒、委屈、以及難以抑制的憤怒。
種種惡念在胸中翻騰,恨不得立刻讓那幕後之人付出慘痛代價。
那時能保住他性命、助他穩住局勢的許宣對他而言至關重要,價值無可替代。
因此許宣在壽春設宴,他也親自到場,不惜以刺史之尊為其站臺撐腰,姿態做得十足。
然而當性命之憂逐漸解除,身體一日好過一日,冷靜重新佔據上風后,那沸騰的怒火便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恐懼。
畢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若真要讓他豁出一切去做點什麼……
這把年紀,實在是有些豁不出去了。
想當年年輕時,戰場上攻城略地,甚至殺俘立威,種種狠辣之事他也未曾手軟。
可人老了,想的就多了,一想多,那份銳氣和膽氣便如同洩了閘的洪水。
《黃帝內經·靈樞·天年篇》中有云:“五十歲,肝氣始衰,膽葉始薄,膽汁始減,目始不明。”
這不僅是心態轉變,某種程度上也是個生理性問題。
並非所有人都能像於公那般越老越是鋒芒畢露,狂傲不羈。
待到暗中又被“安撫”了幾輪,手中接下了那些無法與人言說的豐厚“賞賜”後.......
心中的怨念雖未徹底消散,但那刻骨的恨意,卻是實實在在地淡去了許多。
既然如此,重新倒向那更能予他安穩、讓他繼續安享富貴榮華的一邊,似乎也就成了順理成章、無可厚非的選擇。
至於許宣那邊,皇帝陛下或許根本未曾在意過這等小事。
眼下這一切,更多是他何刺史的自作主張。
雖說一位能起死回生的神醫,對他這等位高權重、惜命怕死的人來說極具價值。
但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就算有書院背景的許神醫的重量也顯得無足輕重了。
一人得道,雞犬尚可昇天。
若陛下真能求得長生,自己作為心腹近臣,難道還愁沒有追隨陛下、共享永生的機會?
看,這其中的利害輕重,不是很好分辨嗎?
然而他派往江北了結“手尾”的精銳人手尚未有訊息傳回,一個驚天噩耗卻先一步如驚雷般炸響在他的書房。
“你說什麼?!”
何刺史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震驚之色溢於言表,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大人!千真萬確!咱們…咱們壽春城,鬧…鬧白蓮了啊!”
治中從事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聲音裡充滿了驚恐,手中緊緊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紙。
一夜之間,鋪天蓋地都是這些妖言惑眾的傳單!
“就連…就連下官家中臥房的門縫裡,都被人塞進了這個!大人,白蓮妖人是不是…是不是要從咱們南方開始起事了?!”
何刺史接過那紙張,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與這相比,許宣那點事簡直微不足道!
這才是真正能頃刻間讓他粉身碎骨、家破人亡的生死大敵!
調兵!遣將!全城戒嚴!大索妖人!
同時,八百里加急的求援奏報必須立刻發往中樞。
上一次白蓮教如此猖狂還是上一次,他們可是連破城殺官都幹得出來的!
自己的項上人頭和滿門富貴,絕不能丟在這裡!
瞬間,整個揚州刺史府乃至壽春城都陷入了一片恐慌與混亂之中。
而這,正是許宣的陽帧�
第70章 正義出擊
作為一個修行者,親自去刺殺一位封疆大吏,牽扯的因果太大,付出的代價也太高,實屬不智。
不如,就讓他自己陷入疲於奔命、自顧不暇的境地。
“白蓮教”這個名頭,剛剛合適。
不管你信不信,只要這些傳單出現,你就必須管,必須嚴查,必須負責到底。
甚至……再度引起朝廷中樞對你治理能力的猜忌和審視!
至於民間可能因此產生的動盪與恐慌……有何懼之?
有保安堂在江南經營多年的善譽和實實在在的惠民措施,自然可以慢慢疏導、安撫民心。
許宣站在北岸,遙望南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接下來,南方“鬧白蓮”的地方,可能還會多上幾個。
正好可以藉此東風,順勢將幾個平日裡礙手礙腳、卻不好直接動手的地頭蛇勢力,一併清理掉。
這個名頭,當真是……好用得緊。
信手丟擲一隻靈蝶,便在江南掀起了無邊波瀾,而他本人繼續北行。
其實這並非第一次踏足廣陵郡的地界。
約莫一年前,大慈法王意圖入侵吳郡之前,曾先收服了盤踞在江北的金鈸法王。
那條道行不湹尿隍季址蠲诒钡毓鼟读艘淮笈骄帧Ⅶ西洒汪u,浩浩蕩蕩欲南下攻入錢塘。
彼時正是小青親率太湖水軍,於長江支流邗溝之處設下防線,硬生生攔住了這群妖魔。
雙方在邗溝一場好殺,妖血浸染河水,屍骸堆積如山。
據說至今邗溝裡的魚蝦都因吞食了那些蘊含妖力的血肉而格外肥美……
但這一次,許宣北上,並非為斬妖除魔而來。
他是來救人的。
廣陵郡守府前,門房見一青衫書生駐足,氣度不凡,卻也不敢怠慢,依例上前詢問:
“來者何人?”
“錢塘許宣。”
到了北地的“聖父”,依舊講究個先禮後兵。
畢竟不是自家地盤,誰知道這邊的官員是什麼路數?
多費些功夫,與這些“蟲豸”先打打交道,摸清底細再行事,總歸穩妥些。
書房之內,廣陵郡守聽聞是那位名動江南、詩掌雙絕的解元公許宣來訪,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欣喜。
對方剛過江便率先來拜會自己,看來這年輕人很懂官場規矩,頗識抬舉。
“來人啊,請許公子進來吧。”
見到許宣本人,見其風姿俊朗,氣度沉凝,郡守更是暗自點頭,嘴上少不了幾句“一表人才”、“少年英才”的客套話。
依照慣例,他自然也要考較一番這位南方才子的學問,談一談經史子集,論一論詩詞歌賦。
這本是才子遊學的標準流程,互相吹捧,彼此抬轎,留下幾段佳話美談,再贈些程儀,賓主盡歡,豈不風雅?
然而,僅僅交談片刻之後,廣陵郡守額角竟開始滲出細密的冷汗,手中的茶盞幾乎端不穩當。
許宣這人,那“擅長溝通”的屬性點可謂是點滿了格,尤其精於一種能直擊靈魂、走入人心的“走心”式談話。
正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遙想當年,他於微末之中掙扎求生,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靠的就是一手融匯了“借力打力、陰陽怪氣、囂張跋扈、引蛇出洞、緩兵之計、三人成虎、斬草除根”以及“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終極綜合話術,方才在夾縫中殺出一條生路。
如今攻守之勢異也,他總算可以拋開那些底層掙扎的技法,用上些更“高階”的手法了。
於是,在這廣陵郡守的書房內,許宣張口便是:
“於公日前還與晚輩提及,說您當年在……”
閉口又是:
“哦,對了,老沈也說過,您那年要不是……”
甚至還不經意地穿插著:
“盛教授點評此事時頗為不屑,覺得您當時若……”
其間更是夾雜著諸多來自洛陽權力核心圈層、似真似幻的“大佬看法”。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偏又細節詳實,由不得人不信。
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
一般讀書人不願輕易談及這些背景關係,既是愛惜羽毛,注重風評,也是因為其家世底蘊人所共知,無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