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它想起了三百年前,那個白衣女子站在不同的位置說著幾乎相同的話。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而輪迴的齒輪從未停止轉動。
最令人意外的是石王。
這塊頑固的石頭突然發現自己心中那道橫亙的塊壘,竟被衝開了一道裂縫。
原來洞庭湖——這個貫穿它千萬年時光的地方,在浩瀚天地間也不過是尋常一隅。
它曾誓死效忠的君主,既非超然物外,更談不上什麼雄才大略。
真正的怪物就在眼前啊。
粗糙的石質面龐浮現出千年未有的釋然。那道裂縫中,隱約有新的靈光在流淌。
它抬頭望向許宣,第一次用平等的語氣問道:
“所以接下來...你要怎麼處置我這塊頑石?”
塊壘被衝出了一道裂縫,剩下的就不再是問題。
於是許宣結束了自己的小劇場,目光如炬,直截了當地丟擲幾個關鍵問題:
“傷過人嗎?”
石王搖頭,石質的面容顯出幾分傲然:“我乃天地靈石化形,不屑欺凌弱小。”
“雲中君要引雲夢吞洞庭,你事先可知?”
“不知。”石王的聲音低沉,帶著被背叛的痛楚,“若早知此事,我第一個就會阻止。”
許宣滿意地點點頭。很好,這塊頑石尚可雕琢。
讓龜大帶著石頭人迴歸洞庭,看著他們是如何重新建設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新洞庭的。
親眼見證改變,往往比千言萬語更有說服力,到時再收服它就水到渠成了。
畢竟是顆頑石,根據種族特性而言想要徹底改變需要漫長的時間。
許宣幹這種事情實在是太順手了,安排的明明白白。
只是石王卻是不願意回去了。
“我在那裡待了成千上萬年才通靈,又修行了成千上百年才有這身造化。為了洞庭我做的已經夠多了。如今它的興衰,與我何干?”
嗯?
不是說石頭都是頑固不化之輩嘛,怎麼這一隻就如此例外?
莫非是鵝卵石成精?
龜大聞言更是勃然大怒,短爪已經摸向龜殼裡的狼牙棒——這不知好歹的石頭,莫不是真當自己還是自由身?
可誰知道下一刻這位石頭人竟然表示...想要追隨許宣左右。
沒有付出忠盏南敕ǎ皇窍胍獫M足自己的好奇心。
為此還提出了一個非常離譜的要求,全然忘了自己還是個待罪之身。
“想要看看這個世界究竟哪裡不對。”千萬年來第一次,這塊頑石眼中燃起了好奇的火光,“端茶倒水的書童也好,牽馬執鞭的護衛也罷,但憑差遣。”
若是不行,它就打算回到洞庭散去靈智迴歸天地,讓這幅開了九竅的軀體再生一個靈魂出來。
真是又有石頭的頑固,又有人性的變化。
石頭成精,果然不凡,之前在雲中君麾下當真是浪費了一身資質。
而龜大頓時瞪圓了綠豆眼,心中警鈴大作。
我草,好你個濃眉大眼的傢伙,給我玩這手?!
你知不知道這個生態位已經有人了,懂不懂先來後到的道理,我好心把你捉來不是讓你背刺我的。
“堂主,小心這廝詐降。”
心中更是殺氣沸騰,只等許堂主一聲令下就.....反正此子斷不可留啊。
許宣也是有些詫異,這石頭精有點東西啊。
心境竟然頓悟了一次,很適合當一尊佛門護法。
又權衡了一番,最終在龜大絕望的眼神中同意了。
“也好,就留在我身邊吧。”
北上的時候身邊也正好缺一個不怕苦不怕累還死心眼的無機礦物集合體牛馬。
總不能事事親力親為,太掉價。
至於安全問題,大魔王還是很有把握的。
就這樣,許宣在給石頭精打入禁制之後身側就多了個沉默寡言的高大僕從。
兩人一同踏上了前往壽春的商船。
第7章 暗流現端倪
許宣站在壽春城外的官道上,望著巍峨的城牆,轉身對身旁的石王低聲道:
“這裡就是壽春,揚州首縣。”
他刻意壓低聲音,顯得格外慎重:“城內藏龍臥虎,既有正道高人,也有旁門左道。若是被人看出你的真身……”
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此刻許宣正處於虛弱期,而石王作為敗軍之將狀態同樣不佳。入城後最好低調行事,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萬一聖父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就搞笑了。
當然這不過是說給新人聽的場面話,若只有許宣一人該害怕的反而是壽春城裡的權貴和那些供奉。
大不了重演一遍蘇州舊事,把揚州的核心勢力清洗一遍。
但帶著這個初來乍到的石王就不同了。
畢竟是曾經的妖王,骨子裡難免帶著凌駕眾生的傲氣。偏偏俗世規矩森嚴,稍有不慎就會引發衝突。
許宣已經在心裡把石王列入了北上洛陽的小隊名單,他盤算著要好好開發這塊頑石的潛能,讓它儘快適應保安堂那種“表面穩健”的獨特風格。
“記住,”進城前最後叮囑道,“在這裡,我們只是普通的書生和隨從。
“公子,我不是第一次來人間都城。”
誰知道這位石頭人又給了聖父一個驚喜,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許宣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它:“哦?”
原來作為曾經鎮守一方水系的妖王,或許是宅了一點但不至於連門都沒出過,甚至還爆出曾經蹲在私塾外邊聽老夫子念過書。
……古往今來,但凡是個石頭成精的都是這麼與眾不同嗎。
初見時還以為是個頑固不化的老古董,結果心結一解,說走就走。
現在又自爆曾在人間求學……也是,若非熟讀兵法,怎能在戰場上用偷襲戰術把餘白和逆龍打得抱頭鼠竄?
太湖博士的含金量也是這一戰被打下來的。
這塊石頭,完全打破了它那副“濃眉大眼憨厚老實”的外表帶來的刻板印象。
既然如此,許宣就放下了百分之一的心。
兩人一前一後扎進了壽春城熙攘的人流中。
此時城內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絲毫沒有受到荊州水災的影響。
街道上隨處可見放浪形骸計程車子,有在酒樓呼朋喚友的,有在茶肆高談闊論的,還有擺攤賣字畫掙盤纏的。
一個月前這些人還都在埋頭苦讀備戰科考。如今考完了成績未出,正是及時行樂的好時候。
就像高考結束後的學生,管他考得好壞,先狂歡一場再說。
許宣走在街上,很快引來了不少目光。
“咦?那不是考場作弊還打死幾十個衙役跳湖的許宣嗎?”
“我堂兄說崇綺書院出面把他保下來了……”
“你堂兄是……”
聽到這些離譜的謠言,許宣非但不惱,反而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幫人還在嚼這點破事的舌根時自己已經打死了一尊大妖王,攻陷八百里洞庭,順帶拯救了小半個九州。
“哎呀~~~”他忍不住搖頭輕笑,“人生啊。”
這一刻體會到什麼叫“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光陰過客,白雲蒼狗,凡塵瑣事與驚天壯舉,在時間長河裡不過都是轉瞬即逝的浪花。
感慨完就帶著身高九尺的石王分開驚恐的人群,徑直走到那個嚼舌根的書生面前,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啪啪啪。
作為一位正在上升期的魔王,他早過了那種“當面打臉”的低階趣味階段。
所以……只是打落了對方身上的妖氣,順便嚇唬一下這個孫子。
在場眾人中就數這書生氣咦畹停√冒l黑,活脫脫一副敗犬面相。
更讓許宣在意的是,對方身上纏繞的那縷淡藍色妖氣,分明是水中妖族的手筆。
“有意思……”決定稍後讓保安堂分部去查查。萬一是洞庭湖的漏網之魚,正好一網打盡。
說來也怪,自從身體和神魂受創後他的靈覺反而開始二次增長。
如今在人道之力最鼎盛的科舉期間竟能看清更多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只是這能力來得不是時候,以後怕是要看到更多“髒東西”了。
至於眼前書生煞白的小臉,許宣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比起教訓這種小角色,不如去找點更有意思的樂子。
直到許宣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那個嚼舌根的書生還站在原地兩股戰戰,面色慘白。
任誰在古代看到九尺高的巨人都會害怕的,之前的好友們早就作鳥獸散。
這也是許宣帶著石頭精的好處,更有威懾力。
當然他本人的威名在揚州也是如雷貫耳。
拜那些誇張的流言所賜,在場眾人都知道許宣在錢塘的諢號——鐵掌鎮錢塘。
“我、我定是中了傳說中的暗勁……”書生捂著胸口喃喃自語,只覺得心口憋悶,四肢發軟,“定是心脈受損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中不知是誰高聲吟道:“言同百舌,膽若鼷鼠。”頓時引發一陣粜Α�
書生這才如夢初醒,以袖掩面狼狽逃竄,身後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和更響亮的嘲笑聲。
許宣早已將這等小事拋諸腦後,剛轉過兩條街,還未走到保安堂分部,就被何刺史派來的車隊攔住了去路。
“許公子,刺史大人有請。”為首的熟臉侍衛恭敬行禮。
許宣微微頷首,臨上馬車前轉頭對石王低聲道:“去查查方才那個書生。若真有妖物作祟……”
這也算是一種考驗了。
石王粗糙的面容上閃過一絲瞭然,躬身領命而去。
一進刺史府邸許宣就明白這趟果然又是來複缘摹?磥砑幢銛U充了醫療團隊,何刺史還是隻信得過他這位“許神醫”。
只是沒想到,何刺史一開口就語出驚人:
“李大夫和張大夫都詳噙^了,說是氣血衰敗,屬自然之理,無大礙。”
老刺史說著,從案几上拿起幾本翻得卷邊的醫書,神色凝重:
“但老夫近日研讀《黃帝內經》,發現我這脈象如雀啄食,節律不齊,當屬‘死脈’。”
表面鎮定,語氣卻是有些顫抖,手指指著書頁:“還有‘陰陽離決,精氣乃絕’之象。晨起對鏡,面色青紫;自覺呼吸時,伴有‘角亂’之聲。許公子,你說……這會不會是五臟已傷,六腑不通之症?”
許宣暗自嘆氣。
果然不論封疆大吏還是市井小民,一旦生病都免不了疑神疑鬼。更何況何刺史這病根牽扯朝堂秘辛,會這般患得患失也在情理之中。
這不就是古代版的“百度問浴眴幔恳簧蟻砭徒o自己確越^症。
“大人多慮了。”許宣溫聲安撫,順手接過侍從遞來的脈枕,“《黃帝內經》博大精深,但也要因人而異……”
嘴上這麼說著,手指已搭上何刺史的腕脈。只是這一裕S宣的眉頭卻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