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起身時目光清明如洗,再不見方才的猶豫。
而傅清風怔怔地望著這個年輕人,忽然意識到眼前之人與父親那些唯唯諾諾的門生,以及洛陽城內的世家公子截然不同。
寧採臣說完就走了,沒必要繼續爭論。
一場本該有益的交談竟因“誰先開口”這樣荒謬的禮數之爭而草草收場,這個世道的桎梏比他想象中還要沉重。
這位以剛直著稱的御史大夫尚且如此執著於上下,那些尋常官員又會是什麼模樣?
還未正式踏入仕途就先見識了這些無形的枷鎖,倒也是件好事。
忽然他神魂深處傳來細微的波動。
情魔的種子在他心田悄然萌發,那些被壓抑的、叛逆的聲音正在滋長。
寧採臣沒有抗拒,任由這些新生的念頭在心間流淌。
走到巷口時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傅府。
在神魂感知中,他聽到了某些微妙的“心聲”——不是來自主人,而是府中其他下人的竊竊私語。
禍患常積於忽微,無能,頑固,終至大禍臨頭。
傅天仇的固執與無能正在一點一滴累積成災。他彷彿已經看到這位剛愎自用的老臣終將為自己的偏執付出代價。
希望那個時候傅大人能清醒一點。
府邸之中不清醒的傅大人正在摔杯子。
上好的青瓷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茶葉與茶水濺了一地。
這是第一次,絕對是第一次,有後輩如此對他說話。
老夫打算給你一個機會,不珍惜也就罷了,竟然還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氣的他鬍子一翹一翹的。
“履雖鮮不加於枕,冠雖敝不以苴履!”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句古訓,彷彿要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嚥下去。
這話的意思是鞋雖新,不能放在枕頭上;帽子再破舊,也不能當鞋墊。貴賤不可倒置,階級秩序不容顛倒。
很明顯他厭惡這個年輕人。
“就這等狂徒,也配自稱讀書人?!”
“老夫真的要質問其老師,究竟是怎麼教出這般僭越的學生。”
傅清風急得眼眶發紅,拉著父親的衣袖哀求道:“父親息怒!寧公子畢竟是月池的救命恩人,您今日這般對待,已經……已經很……”
“很怎麼樣?”
“你來到南方也學了一些不分上下尊卑的東西不成?”
他一把甩開女兒的手,指著書房牆上掛著的“忠孝節義”匾額,“讓你們讀書是為了明理,習武是為了強身,不是讓你們學來忤逆長輩的!”
“回閨房自省,以後不要和這種人來往。”
真的很可惜,傅天仇最終沒有真的去找寧採臣的老師討個說法。
否則他就會遇見這個世界上最叛逆、最危險的思想者,那個能讓整個世界都為之震顫的域外天魔。
當固執的老臣遇上離經叛道的魔頭,當森嚴的禮教撞上自由的意志……那一定會是場精彩絕倫的交鋒。
可惜傅天仇錯過了一個真正“開眼界”的機會。
而歷史的車輪,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繼續向前滾動,將守舊者永遠留在了過去。
另一邊寧採臣剛踏進客棧大門,就被早同學和季瑞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直接“綁”進了房間。
“老實交代!”早同學把門一關,單刀直入,“傅大人跟你說了什麼?”
季瑞則一臉壞笑地湊過來,胳膊搭在寧採臣肩上:“是不是要把傅大小姐許配給你?”他擠眉弄眼道,“不是兄弟我吹,那位傅小姐看你的眼神,嘖嘖……”
“論男女之事,就算許師在我面前也是個雛兒。”得意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這門親事包穩的!就是……”他突然正色,“高官的女婿可不好當啊。”
寧採臣等兩人鬧完才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被扯亂的衣襟:“可惜了,傅家的大門,我怕是再也敲不開了。”
“嗯?”兩人異口同聲,滿臉問號。
等寧採臣將事情經過說完,房間裡一時陷入沉默。
誰能想到僅僅因為說話的順序和語氣以及姿態不對,就觸動了這個森嚴禮教體系最敏感的神經。
“就這?”季瑞突然拍案而起,“你才懟了這麼幾句?”他擼起袖子彷彿要現場教學,“你應該先引經據典罵他不識人才,再……”
早同學無奈地拉住這個活寶:“行了行了,人都回來了,你說這些有什麼用?”
季瑞這才悻悻地坐回椅子上,嘴裡還嘟囔著“要是我在場”之類的話。三人相視一笑,這場風波就此揭過。
大家根本沒有在意一個固執的老頭子,就是可惜了一樁姻緣。
只是等到許宣回來後季瑞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去打了小報告。
早同學學到了許師的道理,寧採臣學到了許師的才華,我則是學到了許師的心胸。
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經過道來沒有半點添油加醋。因為他深知以許師的智慧根本不需要任何額外的情緒來影響判斷。
果然許宣聽完後當場就是破口大罵:“……這老東西。”
自己今天還在陸耽那裡幫他說好話,雖然不是主動幫對方開脫,但也是順手為之的善良。
這在聖父身上是多麼稀少的東西啊。
既然如此看重君君臣臣的那一套,那等到被緝拿入京的時候可千萬別驚訝,要坦然面對。
他走到寧採臣面前,重重拍了拍愛徒的肩膀:“等秋闈結束,我親自陪陸學長去一趟傅府。”嘴角勾起一抹邪氣的笑容,“讓這位傅大人好好見識見識,什麼才叫真正的‘使驕且吝’!”
季瑞在一旁聽得眉飛色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許師親自出馬,那老頑固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他已經在心裡給傅天仇點了一排蠟燭。
許宣卻突然收斂了怒容,把三個弟子叫到跟前。傅天仇的過激反應讓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想不到面對貪官汙吏世家腦殘二代,乃至於妖魔鬼怪都沒有感知到如此森嚴的壁壘,沒想到反而在這些所謂“清流老臣”身上撞了牆
嘖嘖嘖……你們這樣可是激發了咱的鬥志啊。
當然,鬥爭也要講究方式方法。
許宣正色道:“秋闈在即,你們切記答卷時要儘量貼合主流觀點,不要太出格。”他豎起一根手指,“記住,先要和光同塵,日後才能大放光明。”
“明白!”三個弟子異口同聲。
接下來的日子在熙熙攘攘中飛快流逝。
考生們或埋頭苦讀,或四處拜謁,壽春城的客棧茶肆裡盡是討論時政、切磋學問的聲音。
終於,八月九日到了。
第642章 八月初九
秋闈三場,分別在八月初九、十二和十五日舉行。
當歷經種種風波的八月九日終於到來時,許宣卻整夜未眠。
他不是在為弟子們緊張,而是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
幾乎是以備戰狀態度過這個夜晚——腰間懸著勝邪劍的劍柄,袖中藏著紙蝴蝶,外套之下藏著鍞挑卖摹�
甚至在暗中調集了保安堂的精銳力量佈防在壽春各處。
“每逢大事必生變故……”站在客棧窗前,望著漸亮的天色喃喃自語。
這是三年來與各路妖魔周旋積累的經驗,更是作為“主角”的自覺——若在這種重要時刻沒有點妖魔鬼怪出來攪局,反倒不正常了。
然而直到旭日東昇,預想中的意外始終沒有發生。
許宣挑了挑眉:“看來就算是因果繁雜如我也有幸叩臅r候,今天當真是神鬼退避?”又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平安無事才是好事,這幾年都被那些突然出現的孽障搞得有點應激了。”
下樓前把身上所有不屬於普通讀書人的裝備都塞入了玉壺之中,然後朝著城外雲端扔去。
接著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恢復了師者風範,細心地為每個學生檢查考籃——筆墨紙硯、乾糧清水、替換衣物,一樣不落。
也是擔心有的人多帶了什麼東西引起誤會,到時候就算是顧教授賣面子都沒有用。
還好大部分人都是聽話的,就是……
“記住,三場考試,每場三天兩夜。”許宣一邊整理考具,一邊叮囑,“第一場考經義,第二場考策論,第三場考實務。遇到難題不要慌,按教授教你們的思路來……”
嗯?
“商票銀票金珠玉鈺?”
季瑞的籃子剛剛提起來就感覺有些份量,沒想到內容竟然如此豐富。
你這是打算當著成百上千人的面強勢行賄主考官?
還是打算拿黃白之物當鎮紙?
“應急之物,也不知道合不合規……”季瑞也是有些茫然,他以前做夢都沒有夢到過會參加秋闈,所以整理東西的時候有些拿不準。
最後全部託付給了顧教授保管。
有了這麼一出鬧劇出現,其他人的心情都放鬆了很多。
“出發!”
這一聲令下,彷彿開啟了某個閘門。
壽春城的大街小巷同時湧出無數考生,如同百川歸海般向著貢院匯聚。
腳步才邁出兩步,便驟然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山嶽般傾軋而來。
“這是……”許宣下意識開啟靈覺,雙目頓時被刺得生疼。
抬眼望去,貢院外數千學子匯聚,青衫如林,冠帶如雲。
清晨的陽光下無數文華之氣自考生頭頂蒸騰而起,在貢院上空交織成一片肉眼不可見的浩瀚華蓋。
清氣盤踞翻湧,如巨龍般直衝九霄,竟將天邊的雲霞都衝散了幾分。
即便見識過江南文會的盛況,此刻的景象仍遠超想象——浩瀚的文氣如江海奔湧,又似星河倒懸,每一縷清氣都蘊含著讀書人十年寒窗的積澱。
越是靠近貢院,體內靈力就越發沉寂。
又看到幾個考生身上突然冒出黑煙,驚慌失措地逃離人群。
想必是那些不死心想要以邪術作弊的,此刻在浩蕩文氣的衝擊下無所遁形。
連他體內的白蓮法相都自覺收斂鋒芒,以純白蓮瓣層層包裹,不敢洩露半分氣息。
在這等匯聚天下文叩膱鏊魏西西洒汪u的手段都無異於自取滅亡。
貢院門前,一隊披甲執銳的兵士肅立守衛,寒光閃閃的兵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芒。
數千學子聚集於此形成涇渭分明的幾類——三五成群低聲議論的,獨自踱步唸唸有詞的,還有閉目養神故作鎮定的。
許宣目光掃過人群不由挑眉,考生中竟有不少熟面孔。
其中十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就是書院教室前三排的,起夜都費勁,還來參加這種高強度的考試,全憑毅力和執念在撐。
臉上溝壑縱橫,卻仍執著地捧著書卷,在入場的最後時刻還在默誦經文。
魔怔到了此種地步已經無需再勸。
雖然在靈覺之中可以感知到他們的生命氣息已經暗淡到和死人只有一線之隔了。
人群中的氣氛微妙而緊張。
相識的考生之間也只是點頭致意,不相熟的更是互相警惕。
今日這場考試,說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也不為過。
鄉試一過便是舉人功名,從此魚躍龍門,前程似濉�
意味著免稅免役的特權,意味著地方官員的禮遇,意味著再不濟也能做個富家翁。
若是能在吏部掛上號,或者攀上些門路,謧一官半職更是不在話下。
喬峰那位岳父,不就是靠著舉人功名咦鞯卯敚旁诘胤缴险痉腳跟。
至於進士及第那更是青雲直上的通天梯。即便是三甲同進士出身,外放至少也是個知縣。
西門縣令就是走的這條路,只可惜太過剛直又碰上那樁孝道慘案……
“一考定終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