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若虛差點又沒控制住自己的聲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剛剛稍微平復一點的心緒,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師兄,不要一驚一乍的。”
“莫忘了心無掛礙,究竟涅槃。”
若虛:......恨不得錘爆師弟狗頭,這是我一驚一乍的嘛!
那可是白蓮聖母。淨土宗糾纏不清的心魔!
她怎麼會出現在皇宮?
又怎麼會和“天界消失”這等潑天大事扯上關係?
這兩個資訊疊加在一起,帶來的不祥預感簡直令人窒息。
“師兄莫急,”許宣見師兄真有動手的跡象,趕緊安撫道,“且聽我慢慢道來。”
於是,在這上虞城郊又是一場資訊傳播。
過了一段時間,師兄露出一個熟悉的愁苦表情,而某人的心情又好了幾分。
可以預見,這種事情會在短時間在許宣的朋友圈裡擴散開來。
而若虛沉默了許久,久到天邊最後一抹餘暉也沉入山脊,才長長地吸了一口帶著夜露溼氣的涼氣,緩緩吐出。
“成、住、壞、空……佛說一劫有四中劫,迴圈往復。”
“我只道是經文載述,遙不可及,想不到此刻我們竟已身處‘壞劫’之末,要正面迎接那萬物歸墟一切皆無的‘空劫’了……”
這是何等的不幸,又是何等的絕望。
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著點自嘲的弧度。
“師弟啊,”
“幸好,我從來就不是那種執意要成佛作祖、追求永恆不滅的正統求道者。否則乍聞此訊,道心崩毀,怕是真要再次入魔了。”
他說的是真心話。
若虛是個修行天才,但骨子裡從來就不是個合格的求道者。
從他當年因情所困,到後來築起心門,看似超然物外,實則始終未能真正放下就能看出端倪。
但話說回來,人間像他們師兄弟這樣明明修為已臻絕頂,卻一個心思跳脫愛管閒事,另一個則困於情障心結難解的奇葩頂尖修行者,也確實不多了。
世間大部分能走到這個層次的,還是類似長眉、白素貞那種以探索大道極致,追求生命昇華乃至永恆為終極理想的正統派。
對他們而言,“道”的盡頭突然被告知是虛無,那種打擊絕對是毀滅性的。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若虛還是忍不住看向許宣。
師弟這傢伙腦筋活絡,常有出人意料之舉,或許……或許能有那麼一絲轉機?
許宣面對師兄的目光,很乾脆地兩手一攤。
連天上的神仙佛陀都沒轍的事兒,你師弟我理論上還是個凡胎肉體,能有什麼辦法?
若虛聞言,只能長嘆一口氣,心中紛亂如麻。
然而問題似乎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師兄,你看啊,白姑娘她飛昇在即。”
“不告訴她肯定不行,天界都沒了,總不能看著她一頭撞進空無裡吧?”
“但是告訴了她,後果一定很恐怖。”
“所以……”
若虛臉上的苦色,頓時更苦了三分。
哪怕被祝夫人抽嘴巴子的時候都能保持的風度徹底沒了。
理論上,這事還真不怪許宣。
天界崩滅是客觀事實,只是白蛇帝君若因此發瘋,那怒火和破壞力,恐怕真的會牽連整個人間遭劫。
第56章 實話實說
這事吧……不好辦啊。
思來想去,只有一條路了。
臉上那愁苦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師弟,你且放心去吧。”
可能這話有點不吉利,趕忙補上一句。
“屆時,師兄我就是拼命,也定要護你周全!”
拼命唄,還能怎麼辦。
許宣感動的點點頭,然後還是想出了十幾個方案。
之後兩個和尚就此分開,各自默默去做準備工作了。
第二日,天氣出奇地好。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陽光明媚卻不燥熱,吹得西湖岸邊柳枝搖曳,桃花吐豔。
這天氣,格外地適合遛彎,散步,賞景,總之,適合一切悠閒的,不必思考沉重話題的活動。
許宣磨磨蹭蹭,終於還是挪到了西湖邊上。
原本打算尋個僻靜處,調整好心緒就下去找白素貞談心。
可不知怎的,今天的西湖彷彿成了錢塘府最熱鬧的交際中心。
還沒來得及醞釀情緒,就碰到了鄰坊大爺:“喲,許探花!”
好不容易應付完大爺,沒走幾步,又撞見挎著菜籃子的張大娘:“許先生!我家那小子今年也想考崇綺,您給說道說道,要備些啥?”
接著是賣藕粉的王小二熱情招呼,是書院下學結伴遊湖的學子們興奮地圍過來問好請教,是路過相熟的衙役、茶樓掌櫃……各種遛彎的、辦事的、純粹路過的熟人,彷彿約好了一般,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他面前。
又是生靈阻路?
嘶~~~~
等到終於清淨下來時,天都黑了。
一彎新月掛在柳梢頭,湖面波光粼粼,倒映著岸邊稀疏的燈火。
而許宣沒了這些人阻攔後.....卻愣是不敢下水。
水下。
白素貞早已感知到許宣的氣息在湖岸徘徊不去。
起初心中還有幾分欣慰,這傢伙當初一意北上,那副近乎訣別的姿態著實讓她暗自擔憂了許久。
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盤算著若他真在洛陽出了事,自己該如何應對。
沒想到這才沒幾天竟然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好像還沒怎麼搞事,身上的傷勢都沒有惡化半點,真是讓她感到萬分驚訝。
但欣慰歸欣慰,看著那傢伙在岸上從白天“罰站”到深夜,一會兒抓耳撓腮,一會兒唉聲嘆氣,一會兒對著湖水欲言又止……
這呆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素手微抬,對著湖面虛虛一劃。
岸邊的許宣忽然看見眼前的湖面無聲無息地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直通湖底的階梯。
“入府一敘吧。”
知道躲不過去了,罷了,罷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死就死了!
在確定了身上諸多法寶都處於隨時可以啟用的情況下,大著膽子走了下去。
雕琢著雲紋水藻的洞府大門,發出沉重而悠長的聲響,緩緩關閉。
“轟……”
最後一絲天光與外界的氣息被隔絕。
“小青還在吸收洪澤湖權柄,煉化需要些時日。待她功成,便是身兼五湖權柄的五湖水君,在天地序列之中便是一般的仙神,也未必能及她。”
白素貞的聲音在靜謐的洞府中響起,打破了許宣進門後的尷尬沉默。
素手執壺,為斟了一盞清茶,又上了幾樣精緻的點心。
那雙清冷的鳳目中,難得地滿含了笑意。
“她能有此機緣,真是多謝你了。”
許宣卻被她這難得的溫和笑意弄得心頭更虛,手一抖,剛端起的茶盞差點潑出幾滴。
連忙穩住,心裡卻叫苦不迭,感覺有些棘手啊。
怎麼小青那丫頭吸收一個權柄要這麼久的時間?
關鍵時刻,又少了一張護身符。
沒有了小妖怪的撒潑打滾抱大腿,自己的第一個方案徹底告吹了。
雖然心裡慌得一批,面上卻不能露怯。
許宣努力扯出一個“淡定”的笑容,端起茶盞,裝模作樣地品了一口,然後開始搜腸刮肚,說些有的沒的。
手下動作也是不停,幾樣點心被一塊接一塊地送入口中,很快就見了底。
白素貞見他似乎愛吃,也不以為意,悄無聲息地又上了一盤。
許宣道了聲謝,繼續“品茶”,繼續“閒聊”,繼續“吃點心”。
白素貞微微挑眉,察覺到了不對,但還是再續一盤。
不多時,這盤也見了底。
白素貞:“……”
看著空空如也的碟子,心中不由升起一絲疑惑。
這男人,又在搞什麼鬼?
洞府裡的點心也就是岸上最常見的那幾種,他這反應,也太誇張了些。
被勾起了些許好奇,白素貞自己也忍不住從新端上的一盤點心裡,拈起一小塊荷花餅,輕輕咬了一小口,細細品味。
嗯...普普通通。
這下可以確定,這男人絕對有心事,而且是很重的心事,比長眉比荊州還要嚴重的事情。
既然許宣不願主動說,她也不追問,只是說了些自己想說的。
畢竟有些話再不說,可能就真的沒機會了。
“漢文,我近日……感應愈發清晰了。”
“人間的壁壘已清晰可見,比蟬翼更薄,比琉璃更脆。只要願意此刻便可隨手開啟天門,踏出此界。”
鳳目之中有璀璨的神光流轉,那是對更高境界的嚮往,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追求。
“而且我能感覺到,壁壘之外那大道的誘惑力無與倫比。”
“是每一個真正的求道者,都無法拒絕的召喚。”
“我走之後,小青就....”
有種飛昇之前託孤的意味,也有種同道之間分享快樂的感覺。
許宣聽著她平靜卻蘊含著決絕的話語,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再也繃不住了。
“白姑娘……”
白素貞安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你現在,能出門嗎?”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但在這裡不太方便。”
這裡不方便?還要出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