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更讓人心寒的是,朝堂之上這些爭吵不休的臣子,他們背後代表的勢力難道就比“黃巾”安全嗎?
比如已經有人進言:
“請陛下下詔,號令天下義軍,許以高官重賞,並啟用諸多宿將名臣,分路進軍,合力鎮壓黃巾軍!”
“同時,允許各州郡自行招募兵勇,編練鄉勇,以增強地方軍事實力,協助朝廷大軍剿伲瑏K防備倏芰鞲Z。”
“令公卿百官獻出私人馬匹、精良弩弓,以充軍用!並薦舉列將子孫,以及民間吏民中那些熟悉戰陣、通曉致缘哪苋水愂浚巴嚵钍饒蟮剑沙駜炰浻茫猿鋵嵻娛铝α浚瑑淙瞬牛 �
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眉頭緊鎖,差點就要彼其娘之。
這不就是中平元年漢靈帝的那封討僭t書嘛,不要以為改了一套說法就可以矇混過關。
他雖然沒有成體系地學習過東漢是如何滅亡的種種誘因,但高祖宣皇帝可是給子孫留下了不少蘊含智慧的典籍家訓,乃至口耳相傳的“經驗”。
別管司馬懿在後世的風評如何,其人的智慧與對時局的洞察,確實是得到天下認可的。
當年殺死大漢的不只是‘黃巾’這一把明火,更有在剿滅黃巾過程中,以及黃巾之亂後,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那些手握重兵、心懷叵測的‘遍地龍蛇’。
所以,這等看似增強國力的請命,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但隨後還有幾封請命也送到了金殿之上,惹人遐思。
乃是以‘汝南王’和‘楚王’為首的幾位王爺聯名上奏。
大意是荊州黃巾勢大,恐有蔓延之虞。為保境安民,懇請陛下允准他們多召集一些地方兵力用以“自保”。
若不如此,一旦黃巾過境,必定生靈塗炭,屆時我大晉江山即將如何如何……
字裡行間,充滿了恨不得代替兄長親自提兵,平定黃巾之亂,以安天下人心的“拳拳之心”,真是忠勇可嘉。
呵……
有這些‘憂國憂民’的好兄弟,這大晉江山……怎麼能好得起來呢!
自然,也是不允的。
但朝廷內部的諸多請命以及最終的詔書,至少在表面上,還能由他這個皇帝來裁定,維持著天子乾綱獨斷的最後一絲顏面。
對於外部那些早已蠢蠢欲動的異族勢力,晉帝就連這表面上的東西也由不得他做主了。
帝國的邊疆,正如同朽壞的堤壩,四處滲水,隨時可能被洶湧的胡騎徹底沖垮。
西北,氐族內部出了個雄才大略的首領,名叫李特,早已起兵反晉,聲勢不小。
李特死後其子李雄繼位,更是野心勃勃,自稱“鎮北大將軍”,秣馬厲兵,準備大舉南下,攻略漢中,叩擊關中的西大門。
北境,匈奴貴族劉淵,此人乃是南匈奴左賢王劉豹之子,文武兼備,素有威望,在離石起兵,自稱“大單于”,重建匈奴王庭。
麾下控弦之士數萬,對河東膏腴之地虎視眈眈,一旦突破黃河防線,便可直撲洛陽。
這些關乎帝國生死存亡的緊急軍情,本該是朝廷頭等大事,需要立刻廷議、調兵遣將、全力應對。
然而這些資訊,全部被朝堂上那些關於荊州黃巾的爭吵、以及諸王、大臣們花樣百出的請命奏章,給徹底淹沒了。
而且中原地區對於胡人邊患一直都沒有太放在心中,畢竟之前幾百年都是把這些異族吊起來打的。
即便胡人真的入關了打下了幾個郡縣又能如何,還能真的打到帝國的心臟不成?
此時的晉帝,只覺得一陣心累。
外有黃巾疑雲徽郑G州局勢晦暗不明;內有宗室諸王覬覦權位,變著法地想擴充實力;朝堂之上,袞袞諸公各懷鬼胎,爭吵不休,卻拿不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略……
心中煩躁之下,晉帝真想殺光這些蠹蟲,還一個清淨。
但日子還是要過的,只能繼續和這群‘蟲豸’在這泥潭一般的朝堂之上鬥智鬥勇了。
不過……不過快了。”
晉帝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病態的狂熱與希冀。
“等到國師大計完成,朕長生在手,壽元無盡,精力無窮……到時候,自然可以憑藉無上偉力與無盡時間,慢慢收拾這些不聽話的臣子、削平那些跋扈的藩王、掃清內外的所有敵人,重整這破碎的河山!”
總之,荊州之事後,整個九州,現在處於一種即將引爆的狀態。
只差最後一點火星,或者某個關鍵的平衡被打破,便是天崩地裂,神州板蕩之時。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來的壓抑,但誰也無法準確預測那火星會從何處迸出,又會將九州帶向何方。
而與此同時,在距離洛陽千里之外的荊州,潯陽城。
許宣正在這裡宴請好友,共商大計。
第3章 擅長交心
許宣這人,是出了名的不擅長交際的老實人,全靠一顆真心來交朋友。
雖然這顆“真心”裡可能包含了真實的利益共享、共同的敵人、彼此的把柄,以及一些恰到好處的能觸動對方心絃的表演,成分略顯複雜。
因此,在初步穩定荊州局面後,並沒有搞一場盛大的慶功宴。
而是非常有針對性地連續開了好幾場私宴,和不同的人交心。
畢竟,有的人是正經的正道高人,有的人是不正經的正道高人,若是不管不顧地把他們全聚在一起,很容易讓咱苦心經營的‘人設’出現裂痕,甚至客人彼此之間也產生尷尬和猜忌。
之前幾日,已經送走了佛門、道門,還有幾個在外地頗有聲望的老儒生。
幾乎每一場都賓主盡歡,達成了初步共識或默契,就連被坑來的幻化宗都感覺這位淨土佛子氣度不凡又和藹可親,真是佛門一家親啊。
等送走了這些外人,剩下的就是屬於關係比較好的那幾個了,同時也是最麻煩的那幾個。
老沈一臉不耐煩地坐了下來,他砍完那幾個王八蛋妖魔就回書院了,為了赴這個約,還得再下一次廬山,很麻煩的。
所以講話的時候語氣裡滿是“你最好有正事,別耽誤我功夫”的不爽。
許宣倒是又給人倒酒,又給人佈菜,態度非常的客氣,甚至帶著點‘殷勤’。
於是老沈就從不耐煩,變成了警惕。
他太瞭解許宣了,這傢伙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尤其是剛打完一場硬仗,正該是少年人趾高氣揚的時候。
對自己這麼客氣?肯定沒憋好屁!
“話先說好。”
老沈也不客氣,直接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那件裂開的祭器已經塞回倉庫了,動用了一些關係,大機率可以瞞過去,但是再借,真的不行了!”
“再開什麼大禮儀肯定也是不行的!”
許宣滿臉尷尬,被老友這麼直白地揭短,饒是臉皮厚也有些掛不住。
不過他今天要說的,還真不是這兩件事。
收斂了尷尬的表情,正了正神色,給老沈和自己都重新斟滿酒,今日要說是一件在之前的戰鬥中雙方都心照不宣有意迴避的一件事。
黃巾。
荊州這場大劫各方勢力雖然盤根錯節,但在明眼人看來,其脈絡似乎還算清晰:
妖魔一看就是長眉真人為布‘道消魔漲’之局而引動的,是標準的魔禍。
神鳳皇朝背後站著個白蓮法王的事情,隨著其潰敗和各方探查,也已經傳開了,是標準的白蓮作風。
洞庭水族的勢力,眾所周知是小青大王的麾下,屬於神道體系的力量,有其相對獨立的訴求與地盤。
其他前來助陣的‘正道’人士也都是各有根腳、師出有名,或是為除魔衛道,或是為清理門戶,或是為守護蒼生。
那麼問題來了。
這突然冒出來攻討神鳳、佔領城池、迅速安民、分發糧草、組織流民、甚至取代官府職能的黃巾....可就有說道了。
總不能是‘湊巧’撞到一起,憑空從地裡長出來的吧?
其背後若說沒有高人指點、沒有勢力支援,鬼才信。
若是其他人,還不至於直接懷疑到許宣頭上。
因為許宣對外的人設太“正”了,“淨土宗佛子”“新科探花”“書院繼承人”,年輕有為,背景清白。
這樣一位前途無量的“佛儒雙修”的青年才俊,何必要去捲入人道紛爭這種吃力不討好,且極易身敗名裂的大潮之中呢?
但老沈是什麼人?
他是三年前在江南文會上,就憑藉毒辣的眼光和敏銳的直覺,看出了許宣身上迥異常人的成色的狠角色。
所以在荊州戰事中後期看到黃巾開始漫卷荊州,建立新秩序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姓許的小子藏的夠深的啊!
沒有確鑿證據,就是基於對方為人和能力的深刻了解而產生的直覺。
而且這件事相當於亮了真實身份。
反伲�
這可就有意思了。
好好的淨土宗繼承人不當,好好的下一代儒俠的名聲不要,偏偏要跑去當反伲�
在常人看來簡直是不可理喻,但放在許宣身上老沈又覺得,似乎有那麼點合理。
幸好他也不是什麼忠君愛國的迂腐之人,所以乾脆只做不知道這事,不打聽,不參與,不評論,打完就立刻回書院,遠離這是非漩渦。
然而,許宣卻是連發三道請帖,又硬生生把人從廬山上給請了下來。
白鹿書院可是荊州乃至南方最大的‘地頭蛇’之一,儒家的扛把子。
歷史悠久,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地方,在士林中有巨大聲望,更掌握著教育、輿論、以及部分地方治理的實際影響力。其人脈關係和潛在能量,大得可怕。
在荊州即將迎來權力洗牌與秩序重建的關鍵時刻,白鹿書院的態度和立場舉足輕重,怎麼可能真的裝作無事發生?
之後茅道長還要在荊州各地活動的,推行新的政令、建立新的基層組織、傳播新的理念,都必然要與地方上的原有勢力,尤其是與儒家士紳、地方豪強產生接觸。
到時候,難免會和白鹿書院的弟子們產生各種各樣的衝突。
太平道和儒家的關係,可沒有那麼好。
儒家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其核心思想之一便是強調嚴格的社會秩序和等級制度,構建起綱常倫理大廈,以此作為維護天下穩定國家治理的根本。
黃巾起義這類大規模的底層的暴力反抗行為,佔官府、劫掠聚邑,衝擊官僚體系,自然是被視為對社會穩定和和諧的徹底破壞。
但這其實……倒還好。
每到王朝末年,氣數將盡,民不聊生之時,不論有沒有黃巾這個名頭,類似揭竿而起、官逼民反的事情都會層出不窮。
儒家雖然不喜,但也並非不能理解其存在的現實原因,內部也有“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民本思想,也並非全無反思
真正衝突的點,是‘道爭’!
黃巾起義提出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這是對自董仲舒天人感應學說以來,儒家為皇權統治奠定的天命觀的直接否定和徹底顛覆。
這種矛盾,是根本性的,關乎儒家安身立命的基石和自身理念的核心,基本不能化解。
但,許宣偏偏想要……試試。
他重新拿起酒壺,先給老沈已經空了的酒杯滿上,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意的鄭重。
然後,臉上浮現出一種習慣性的唏噓表情,準備開始標誌性的走心環節。
“老沈啊……”
“你知道的,我是個正經出身的讀書人,還是當朝探花。在學問方面,自問……還是不差的。”
許宣指了指自己,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斩鴳┣校噲D拉近距離,建立共同話語基礎。
老沈:……
面無表情,甚至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意思很明顯。
有屁快放,少來這套虛的。
老夫這麼大年紀,見過無數次“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前置表演了。
許白蓮臉色一抽,心中一惱,這老沈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既然如此,那就不鋪墊了。
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清明,且看看我的直言不諱!
第4章 我們要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