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想到這裡,原本沉穩的內心開始動搖。
機會太好了,好到讓她覺得如果錯過了這一次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甚至準備親自出手。
青、赤、黃、白、黑,五道光華交織在一起,像一條被攥在手裡的彩虹,淡淡的佛光包裹著身體像一尊從畫裡走出來的菩薩。
只需要一步,就能從院子裡走到城頭上。
然後一道劍光,從她的心裡劃過。
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不是從身側刺過來的,是從她的心裡自己長出來的。
“不要被劫氣所掌控。”
長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扎進她的腦子裡,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一個斬碎。
大乘法王愣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剛才的她,就是被劫氣掌控了,恐怕許宣的手段不只是來城頭彈彈琴玩空城計這麼簡單。
就這樣,許宣在城頭彈了一個時辰,好幾首曲子。
從《高山流水》彈到《酒狂》,從《酒狂》彈到《廣陵散》,從《廣陵散》彈到一首不知名的小調。
手指在琴絃上撥弄著,彈得很投入,像是在開一場個人音樂會。
無聊之下內心感嘆這叛軍就是不正規,怎麼還沒有動靜呢。沒有人上來抓他,沒有人上來打他,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當初武侯在城頭等司馬懿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無聊啊。
這時馬蹄聲從遠處傳來,噠噠噠噠的,急促得像是在敲鼓。
一匹,兩匹,三匹....有的從東邊來,有的從西邊來,有的從南邊來,有的從北邊來。
那個從東邊來的傳令兵跑得最快,從馬背上滾下來,踉踉蹌蹌地衝進軍師府,跪在大乘法王面前,話都說不利索了。
“大人!!!”
“江州……鬧太平道了。”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大乘法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傳令兵的聲音更抖了,身上有一種恐懼的味道在朝著周邊散發。是對一種無法理解、無法描述、無法對抗的東西的恐懼。
“武昌城破,石冰將軍已經敗退而走。”
大乘法王驚怒。
驚的是“太平道”這三個字,因為她是見過太平道的。
修行人活得久,活得久就可以親眼看到很多非常震撼的畫面。
從冀州到荊州,從兗州到豫州,整個天下都在那場大火裡燒了整整十數年,其中人道和天命的抗爭,斬龍的一劍,都是她到現在也不敢涉足的那部分。
怒的是造反的老前輩登場了,可為何要針對我們呢?
她不明白。
太平道要反,不該反朝廷嗎?不該反大晉嗎?不該去打洛陽嗎?怎麼打到神鳳頭上來了?
所以她要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看看背後是誰在推動這一切。
當即走到那個傳令兵面前,伸出手按在頭頂上。
記憶的門被開啟了,裡面的畫面像洪水一樣湧出來。
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竹竿木棍,以及殘破的褐色洪流蜂擁一般地衝進了城內。
那不是軍隊。
軍隊有刀,有槍,有鎧甲,有旗幟,有佇列,有將領在指揮。那也不是暴民。暴民是亂的、散的、沒有方向的。
那是流民。
成千上萬的流民,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一條褐色的河。
他們的手裡拿著竹竿,削尖了當矛用。拿著木棍,綁上石頭當錘用,在道人的引領下衝進了城市。
大乘法王看著那些畫面,心裡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白蓮教傳教的時候,接觸最多的就是流民。
那些失去了土地、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的人,他們穿著褐色的粗布衣裳,有的連衣服都沒有,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畫面裡有幾個人的頭上裹著黃布,有些地方還破了洞,衝在最前面,手裡舉著竹竿,嘴裡喊著什麼。
儘管是隔著記憶觀看,但那種狂熱的氣息依舊撲面而來。
是真的?
大乘法王試圖尋找破綻。但....很真。
流民衣食無靠,其服飾以粗布衣為主,褐色就是未漂白的粗布顏色,所以這個造型是對的。
那些流民裡,裹黃布的只有少數,大多數人的頭上什麼都沒有,因為染一匹黃布的成本是白衣的三倍,所以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裹上黃布,說明爆發的非常倉促,這也很真。
大乘法王想起了當年聖母說過的話。
大賢良師把黃布分發下去,也是在開啟流民百姓心中的枷鎖。
強烈的視覺衝擊完成了從“被壓迫者”到“反抗者”的身份轉換,這就是宗教造反的先進性,做到了從思想中改革的第一步。
黃色是土的顏色,是地的顏色,是皇天后土的顏色。張角告訴他們你們是黃天的子民,你們腳下的土地是你們的,你們種出來的糧食是你們的,你們流過的血汗不會被白費。
把這塊黃布繫上,你們就不是流民了,你們是天兵。
拿回自己的東西,自然是不怕死的。
然後不等細看,視線就全是逃命的過程了。
畫面在晃,在顛,在翻。
傳令兵在逃命,騎在馬上,拼命地抽鞭子。身後的城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但那些褐色的洪流還在往前湧。
……真是黃巾。
不等她思索如何應對,以及背後是何方高人推動的時候。
“報————”
又一個傳令兵衝了進來。這個是從北邊來的,比剛才那個還狼狽。
“宛城……”
話沒說完,又一個——
“報————”
“樊城……”
“報————”
“武陵……零陵……豫章……長沙……”
長眉猛然以昊天鏡觀看神鳳氣摺�
只見原本兇戾的孽鳳身上,竟然長出了嶄新的羽毛。
孽鳳,是神鳳的氣吣Y而成的形狀,它從荊州的地底下鑽出來,帶著大乘法王二百年的執念、帶著神鳳將士的血、帶著荊州百姓的怨。
它的羽毛是焦黑的,爪子上沾著血,眼睛裡沒有光。
但現在身上長出了新的羽毛,眼神之中的煞氣也出現了波動。
再看向江陵城頭的許宣,一道靈光閃現。
“這才是佛道一體啊……”
“神鳳吞龍,而你要吞鳳。”
第517章 自作多情
越是強大的人,其慾望和氣魄就越強。
長眉強不強?
強。
強到一個人壓得整個魔道聯盟抬不起頭,強到一柄劍懸在九州頭頂上幾十年無人敢攖其鋒,強到連天門即將開啟、蜀山清算將至這種事,都不能讓他的道心動搖分毫。
正因為強,所以欲壑比誰都深。
感到天地大勢變換,又受到了天機汙染,直接破滅了舊蜀山,準備登天。
至於後來許宣這個意外冒出來,反應更是乾脆利落,立刻插手人道皇朝更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把神鳳這顆棋子攥在掌心裡,往九州這盤大棋上一砸。
無法無天。
這四個字,放在長眉身上是陳述。
而許宣就更不用說了。
他的引路人若虛本身就有說不清的問題。
域外天魔在修行基礎教育上的缺失,導致從一開始就是被慾望驅使著往前走。
別人修真是為了長生,他是為了白蓮暴露時能活命。歪著歪著,歪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現在更是胃口大得離譜,要吞掉神鳳。
張角當年用了十二年,大張旗鼓地傳道,走遍了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畫符唸咒、治病收徒,把太平道的種子撒遍半個天下,最後斷了漢室四百年江山,卻輸給了天命。
而許宣只有三年多的時間。
連白蓮降世真經都沒修到頭,真空家鄉也沒有全盤接收,想學張角那樣廣撒網、深紮根、慢慢經營,根本來不及,所以只能走捷徑。
大乘法王用了幾十年搭建的神鳳,就不錯。
每一個四境的修行者都是人間的傳奇,其智慧更是璀璨到讓世界為之侵覆的程度。
九州之中的一州都被其拿下,更厲害的是竟然連大晉的氣叨急粧吡顺鋈ィ@裡面的操作和心血著實讓許宣佩服。
許宣一點都看不懂,但這不妨礙直接拿來用。
都是白蓮教中人,還是法王這個級數了,應該有著為了聖父付出一切的決心吧?
這也算是一種因果報應吧。
人心所向,才是氣咚鶜w。
大乘法王用無數心血澆灌出來的神鳳,靠的是荊州百姓的命。
他們的命被碾碎了、磨爛了、榨乾了,最後凝成了神鳳翅膀上的一根羽毛。
既然這樣,那這些羽毛,本來就不該只屬於大乘法王一個人。
許宣要做的,不過是把該還的東西還回去。
至於大乘法王願不願意,重要嗎?
長眉用耐人尋味的眼神盯著昊天鏡看了許久,他的腦子裡智慧的火花閃爍得比天上的星辰還密。天文級的資料在流轉。
拆解、重組、推演、驗算,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的可能性都被窮盡,直到所有的變數都被鎖定。
他看懂了。
最終,臉色變了三變。
“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用了很久的時間去探尋許宣的過去。
從錢塘到吳郡,從吳郡到揚州,從揚州到江南,從江南到整個南方。保安堂的每一家分店開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開的、誰在管、管得怎麼樣,他都查過。
所以自認為是瞭解這個魔頭幾分的。
天賦詭異,來歷詭異,功法詭異,心性強大,目的明確,善於偽裝,既有大善也有大惡,以及——睚眥必報。
所以長眉真的以為許宣是來複仇的。
在陰間吃了虧,心中不忿,到了陽間就立刻捲土重來。
雖然有些兒戲,但從某人過往的諸多事蹟之中可以看出,其氣量如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只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偏小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