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涅槃的盡頭,清越靈魂的震顫自無邊寂滅的中央響起。
八萬四千葉白蓮,橫貫虛空!
蓮臺之上,無邊光網交織纏繞,最終凝聚成一道結跏趺坐的身影。
無上神尊。
並非佛陀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並非菩薩的寶冠瓔珞、莊嚴法相。祂只是靜靜地坐著,身形輪廓模糊而柔和,面容……
面目熟悉。
那眉眼的弧度,那唇角似有若無的笑意,那靜觀永珍、卻又似乎隨時會跳起來說些不著調話的獨特的生動感……
那是誰?
是我。
又不是我。
許宣怔怔地看著內景中那尊端坐白蓮的神尊,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感受。
他彷彿……站在一個極其微妙的臨界點上。
向前一步,就可以“跳出”這個世界。
不再是“劇情角色”許宣,不再是“入魔書生”許宣,不再是“被算計的棋子”許宣。
但他還不能走。
低頭看向黑海中翻湧嘶吼的白色巨蟒,看向西湖底被“人”字碑壓住兀自掙扎的小青,看向觀音殿中神識封閉、如同一具空殼的法海。
看向那蓮臺上手持柳枝、高高在上、即將再次揮下“修正”之力的菩薩虛影。
執念,誕生了。
必須為這個世界除掉眼前這個玩弄眾生因果的魔頭。
將真情視為劫數。
將執念視為病垢。
將反抗視為錯誤。
祂才是魔。
這個念頭一旦確立,便燃起不滅的火焰。
無數穿越者前輩的故事出現在腦海之中,好似得到了異世界的加持,變得勇而無畏。
而從高處俯視這位“觀音”,自然可以看清那看似圓滿無瑕的慈悲法相之下,究竟是何等光景。
魔根深種。
當然,直接說出來除了陳述事實之外,也存了一點點……給對方添堵的想法。
高高在上,自以為“無錯無漏”,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那咱老許偏要剝開神聖的外衣,先動搖一下你的心。
哪怕只有一瞬間。
哪怕只是為了出一口惡氣。
至於開打……
許宣是個老實人,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
老實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
清楚地知道以自己此刻這點東拼西湊出來的“四境”修為,正面跟這位不知位格多高的“觀音”動手,別說打贏,能撐過三息都算對方放海。
只有施展一些……天魔伎倆,才有機會。
於是,走了過去。
如同飯後散步,在這張被柳枝拂過、壓扁成薄紙、萬物失序的“天地之畫”上,信步而行。
轉瞬之間,已站在蓮臺之前,與那尊菩薩虛影,咫尺相對。
面對面地,站在了一念之間便可抹殺自己的“強者”面前。
許宣發現,自己……很愉悅,近乎荒謬的愉悅。
簡直就跟個反派一樣。
他雙手合十,姿態端正,十指併攏,掌心虛合,如同一個自幼出家持戒精嚴的虔辗鹱印�
與那身漆黑翻湧的魔氣,形成一種詭異到令人心悸的對照。
開口聲音平和,甚至帶著點探討佛法時的謙遜:
“菩薩觀色身如夢幻泡影,不執著於皮囊的生死、美醜、老病。”
“因知其本質為空性,唯有超越表象,方能見本心如來。”
頓了頓,目光越過那層遮蔽面容的玄光,彷彿要直直看入對方那“本心如來”所在之處。
“那麼以玄光遮蔽面容,是為何?”
“不執著皮囊?”
“還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我們......認識。”
許宣不是疑問,是陳述。
菩薩沉默。
她很瞭解許宣。
知道這個男人在進入這種狀態時,有多麼危險。
只要對手應了,哪怕只是一個字。
就會瞬間將對方拖入一種完全由許宣主導的奇怪的節奏。
之後,就會順理成章地……敗北。
這不是術法,近似大神通。
呈現出逆知未來的預判與移星換斗的牽引之力。
曾經比他強大無數倍的對手,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進了終局。
所以,菩薩此刻最明智的選擇,就是——
不應,不答。
而且再次舉起了手中的楊柳枝。
再來一次。
抬起不再青翠、邊緣已隱隱泛起枯黃卷邊的楊柳葉,對著眼前那張篤定的面容狠狠揮去。
將其打落塵埃。
這是足以重置一方虛幻世界、修正因果、重塑法則的力量。
任你男主角光環加身,任你嘴炮如神邏輯自洽,任你內景之中白蓮盛開無上神尊端坐——
在這絕對的力量碾壓面前,一切都是徒勞。
“尼瑪……”
許宣只來得及吐出這兩個含混不清混合著極度不甘與“這也太不講武德了”的複雜情緒的字眼。
然後——
“噗。”
如同燭火被輕輕吹熄。
法體在那柳枝拂過的剎那,無聲崩解。神魂靈光,被巨力強行“降維”。
甚至這一年來的經歷。
從西湖邊懵懂醒來的茫然,到娶妻成家的喜悅,到開保安堂行醫的充實,到被法海擄走的憋屈,到為救娘子而毅然入魔的決絕……那些或溫暖、或憤怒、或甜蜜、或苦澀的記憶,如同褪色的水墨畫,在那柳枝拂過的剎那,被無形的橡皮緩緩擦去,邊緣模糊,色彩褪盡,即將徹底湮滅於虛無。
然後整個人直接“躺”回了世界之中。
氣息全無。
白素貞凝視著那片空蕩蕩的虛空,鬆了一口氣。
最麻煩的,終於解決了。
雖然兩次動用柳枝,已經耗費了她不少法力,再強大的手段也經不起這般連續揮霍。
不過沒關係。
剩下的都可以慢慢梳理。
希望下一次,能有一個好結果。
她這樣想著。
然而,就在此時。
西湖之底。
那座銘刻著“人”字的石碑之下。
小青眼眸中白光一閃!
靈臺一角有一朵微小的白蓮虛影,正緩緩舒展開一片花瓣。
許宣正沉浸在那股“被抹除”的感受中。
好不容易入個魔,好不容易開了個“血泉”補滿狀態,好不容易站在C位準備來一波高光名場面……結果連臺詞都沒說利索,就被人家一柳枝抽成了二維碼。
這死法,太沒排面了。
他這樣想著,意識逐漸渙散....
然後眼前光影變幻,空間摺疊,因果絲線在身周飛速倒流。
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座蓮臺之上。
蓮臺不大,八萬四千葉當然只是虛數,此刻凝實的不過百來片,卻已足夠托起他這道意識。
這是哪兒?
他茫然四顧,隨後資訊入心,知道了此為小青的內景。
好傢伙,四周一打量真的是割裂啊。
有金戈鐵馬,戰旗獵獵,千軍萬馬列陣待發。刀槍劍戟寒光凜凜,戰馬嘶鳴蹄聲如雷,殺伐之氣直衝雲霄,幾乎要凝成實質。
第435章 你是什麼東西
然後他又看到了詩詞歌賦。
沙場邊緣,卻是另一番天地。書簡堆積如山,筆墨紙硯陳列如林。牆上掛著未乾的山水,案上攤開半闋很裝逼的詩詞。
有風吹過,宣紙輕響,依稀可聞桀桀桀桀的笑聲。
許宣沉默了。
小青的內景之中怎麼全是這些怪東西?!
藏的夠深的啊。
不過眼下不是感慨的時候。
心念一動,白蓮虛影隨之感應,無數道纖細的白光從蓮臺蔓延而出,如同觸手般探入四周那些陳列的兵器之中。
借兩件用用。
兩柄最“順手”的兵器,應召而來。
人間大魔還在等著我呢。
握緊雙兵,一步踏出蓮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