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鏽鋼饅頭
往後半月間,他依著李大郎往日言行作息,正常生活。隊中同僚最高不過三階,自然無人發覺異樣。
這一日,兮喪出巡歸返,御駕入宮。
眾鬼回營歇值時,幾個鬼卒湊在一處閒談今日見聞。楚墨察覺某人正往這邊走來,眼珠微轉,順勢開口,狀若好奇:
“說來也怪,尊上出巡時總見他將一枚墨璽握在掌中把玩,那印是厲害,可也沒尊上自己厲害吧?”
一旁鬼衛咂咂嘴:“誰知道呢,許是尊上心頭好。咱這些二三階的小鬼,哪敢揣測大人。”
另一鬼衛卻壓低聲音:“我倒是聽趙統領提過一嘴......說那墨璽來頭不小。”
眾鬼衛頓時來了興致,皆望向剛踏入營房的趙統領。此鬼身形修長,著統領制甲,面色雖蒼白,卻生得頗為英俊。
趙統領見眾衛目光炯炯,倒也未斥,只哼笑一聲:
“怎的,都對尊上的印璽起了心思?”
楚墨忙笑:“哪敢哪敢,不過是兄弟們閒聊,好奇罷了。統領若知曉些內情,也好叫咱們開開眼。”
趙統領尋了張凳子坐下,隨口道:
“倒也不是什麼隱秘,只是知道此事者,大多在數年前的一道光下,徹底消失了。”
他想起那光,不由打了個寒顫。但見眾鬼都在望著自己,當即恢復過來,續而道:
“我也是聽那些老鬼說來的......墨璽原是尊上以一件舊物為基,與怪談【買命錢】相融而成。”
第286章 俸白劫
“買命錢?”
楚墨面上做出一抹好奇之色,說道:“我從未聽聞永夜海中有這般怪談,難道是什麼隱秘嗎?”
“是啊、是啊,俺都死了六十來年了,加上生前也有一百多歲了,也沒聽過。”
眾鬼紛紛點頭,很是好奇。
“呵,你們才當多長時間的鬼,左右才不過百來年,就想知道所有怪談名號?”
趙統領嗤笑一聲,似是炫耀見聞,略帶得意地說道:
“【買命錢】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怪談,傳聞其形象類似一枚銅錢。無論透過何種手段落入手中,持有者剩餘陽壽都會被瞬間買走。哪怕是三階修士,亦會因各種意外暴斃。”
“這麼厲害?!”眾鬼聞言,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楚墨心中一動,怪談與怪談相合,會催生新的怪談。
如此說來,那兮喪用以鑄璽的舊物,會不會也是一件怪談?只是趙統領不清楚其中緣故而已。
這時,又聽趙統領繼續說道:“而且,尊上也非時時刻刻都將那璽印帶在身邊。”
此話一出,眾鬼的好奇心被齊齊吊起。只是趙統領像是故意的般,忽地閉口不言,轉身朝營房外走去。
眾鬼留在原地抓耳撓腮,心癢難耐。楚墨眼珠一轉,悄悄跟了上去。
“你跟著本統領作甚?”趙統領頭也未回,腳步不停。
楚墨加快幾步與他並肩,臉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嘿然笑道:
“統領,屬下來宮中時間不長,對尊上十萬分敬仰。剛剛聽您提及尊上舊事,就覺得很好奇。能不能和屬下多說些?好叫屬下多長點見識。”
趙統領腳步微頓,側目瞥他一眼。呵呵一笑,沒有怪罪這略顯唐突的問詢。
他本就挺看好這李大郎,其魂體凝實,實力增長迅速,是個當鬼的好料子。此刻見其如此好學,倒也未拒絕。
“你是個有心的。”
趙統領語氣緩和幾分,“也罷,左右現下無事,便與你說說。”
二人沿宮牆緩步而行。楚墨看出對方不是能憋住話的鬼,便不時遞上幾句奉承,將其哄得心花怒放,凡是能說的,大多一股腦倒了出來。
趙統領說的正歡,忽地收聲,左右四顧,見沒有人,方才神秘兮兮地說道:
“還有一件事,你聽過便罷,切莫外傳。”
楚墨連忙點頭,“統領您放心,咱不是大嘴巴的鬼。話到了耳朵,絕不會叫另一個人聽去。”
得到保證,趙統領不再賣關子,有些迫不及待開口:“咱們尊上與另一位禁忌九哀大人......關係不是很融洽。”
“九哀?”
楚墨露出一抹訝色,問道:“那位驅使悲泣的禁忌大人?可屬下聽聞,永夜諸為禁忌大人,不皆是同道嗎?”
趙統領聞言,表情越發詭秘:
“哼哼。這你就不知道了。兩位大人原本倒也談不上衝突,只是不冷不熱罷了。關係惡化,是因數年前第一鬼市消失那樁事。”
他頓了頓,又打量了一眼四周,才繼續道:
“那鬼市突然之間憑空消失,還令怪談陰路也不見了蹤跡。
九哀大人便認定是尊上暗中出手,尊上卻說是九哀大人麾下之人所為,反指對方俸白劫......自此,二者便生了嫌隙,鬼市也成了一樁懸案。”
楚墨聞言,心下一跳。他悄然看向金闕內的那柄玄幡,旋即不露異色,義憤填膺地道:
“他怎能如此汙衊尊上?尊上豈會做盜竊這種齷齪之事!我看,定是那什麼九哀俸白劫。”
趙統領點點頭,“不錯。尊上當時將那九哀使者送入鬼市,還不是為了幫九哀大人的忙。”
他對楚墨表態很是滿意,正欲誇讚,卻見對方面上又浮起一抹憂色,似是擔心道:
“統領,你說......兩位大人若因此生怨,不會真個打起來罷?我們這些小鬼,可該如何是好?”
“哈哈,那倒不至於。”
趙統領失笑擺手,道:“那鬼市又不是什麼重要之物,不過是因為麵皮之爭,引起的小衝突罷了,波及不到你我。”
說話間,二人已行至一處岔路口處。趙統領駐足:“本統領還需去向尊上稟事,你且自回營房罷。”
楚墨連忙躬身:“多謝統領指點。”
待趙統領身影消失在宮道深處,楚墨神色漸轉平淡,心思浮動。
————
宮苑深處,一座幽殿之內。
兮喪帝袍拽地,單手背後,目光幽幽望著身前。
殿中晦暗,正對門的內裡,擺著一張黑木供臺,臺下刻著奇異符文,不明其意,閃爍微光。
那枚片刻不離手的墨璽,此刻安靜置於供臺之上。左右方寸間不斷有濛濛之炁流出,緩緩沉降,滲入墨璽之中。
趙統領踱步進殿,躬身行禮:“尊上。”
“嗯。”兮喪應了一聲,並未回頭,只問道:“《策玄鎮命大法》傳播如何了?”
“回尊上,此法已依照尊上之意,在永夜廣為傳播,並立起多處道統門派。迄今修煉者已逾十萬,其中一百三十八人突破至二階聚幽境。”
兮喪微微頷首,眸中閃過一絲滿意:“做得不錯,待出現三階蘊胎之境者,便可著手收割了。”
趙統領低頭不語。
跟隨尊上百餘載,他深知這位禁忌的性情甚是淡漠威嚴,言出即法,不容置疑。自己只需聽令行事,多餘的話,半句也不該說。
兮喪目光落向供臺上那枚墨璽,眼眸漸漸深邃,喃喃道:
“待你靈性聚齊,誕為新生禁忌,也算位吾同源半身。不知屆時,能否補齊吾身為禁忌先天不全之處,窺視更高。”
印璽乃他之遺蛻與買命錢相合而生,對於兮喪意義非凡,作用至關重要。
兮喪雖在人間許下應土,化國為鬼蜮,享受生靈侍奉,但更多是為了讓自身向真正的生靈靠攏。
禁忌誕生於怪談,似皆先天不全般,總缺了什麼。
“些許是因為這般緣故,才令吾等,無法觸及天上那物,邁入更高之境罷。”
他回憶起此界流出諸法諸靈的源頭,心中一時沉默。
第287章 希望別來太多
楚墨離了宮道,回到營房時,眾鬼仍在議論紛紛。見他歸來,幾個相熟的鬼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問道:
“大郎,趙統領可與你說了什麼?”
“是啊是啊,難道尊上真的不是一直將那喪門印帶著?”
楚墨搖搖頭,沮喪地說道:“趙統領口風緊得很,訓了我幾句,將我打發回來了。”
眾鬼頓時洩氣,嘟囔幾句,各自散去。
楚墨尋了個角落坐下,作定魂養神狀,心中卻是思緒飛轉。
因怕被兮喪察覺,他沒動趙統領的命數,僅以仙苑的幾門小技巧,稍加引導對方。
加之對方本就藏不住話,所透露的訊息也不算少。
“兮喪偶爾會將墨璽放入靈寶殿內,似乎在借某種科儀進行溫養。只是那殿中設有禁制,沒有允許,便無法踏入其中。”
楚墨暗自思索。禁制本身並非重點。
藉助【踏陰轉陽】,也不是不能試一試。畢竟禁忌雖強,卻非真正的元嬰修士,不懂真正高深的禁制陣法。
他所擔心的,是那印璽離身時,兮喪通常也在宮中。要在禁忌眼皮底下搞動作,可不是什麼輕鬆的差事。
“我只有一次機會,一旦失手驚動兮喪,圖帧九兴馈恐拢率窃贌o可能。”
必須思慮周全,尋一個萬全之策才行。
楚墨心思轉動間,忽地想起禁忌九哀來。或許能在此靈身上做些文章?最好是叫兮喪與九哀打起來。
“鬼市陰路?不行,重量不夠,無法引起兩人爭執。”
楚墨目光投向金闕,落在玄幡中的冥土上,心中逐漸有了一個主意。
據趙統領所說,禁忌中有甘居冥土的,有嚮往現世的,而九哀便是前者。
“要不...試一試?”
————
永哀宮,盡是素白一片。
重重幔帳如雲似霧,層層遮掩之後,隱約可見一道數丈高的人影,高坐於巨座之上,目光冰冷的注視著殿下一隻陌生的瘦長鬼。
那瘦長鬼被九哀氣機影響,魂淚止不住的往下落,哭的如喪考妣。手中卻始終牢牢捧著一抔土,色呈黑褐,流轉陰冥。
九哀望著那特地來尋自己的鬼物,聲音冷徹:“呵,壞吾等淨土,竊走冥土之人,終於敢現身了嗎?”
瘦長鬼哭的幾欲斷氣,艱難開口:“嗚嗚~小鬼奉主人之命...嗚嗚~將此物呈予大人...”
“你主人是誰?”
“嗚嗚~不知道嗝,小鬼只知要將此土交給大人,並傳一句話嗝。”
“何話?”
“嗚~大人若想要冥土,就需用陰路來換。”
九哀沉下臉來,怒極反笑:
“好個膽大包天的竊鼠!拿了吾等的冥土,來換吾等的陰路,還敢送人上門挑釁,當真以為吾拿他沒辦法不成?!”
話音未落,幔帳後陡然探出一隻巨手,將那瘦長鬼一把攥入掌中。
“本座親自來看。”
九哀意識悍然插入瘦長鬼記憶中,肆無忌憚地翻閱起來。但半晌之後,他眸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
對方記憶中,並無任何與那竊鼠相關的畫面,也沒有神魂禁制可供他追索其主。
其本身只是個遊蕩在永夜的孤魂。數日前突然被一道模糊黑影所捉,稀裡糊塗認了主,前來送土。
九哀鬆手,瘦長鬼頓時滑落在地,魂體搖搖欲散。
他壓住憤怒之情,再次開口:“哼,你來晚了,陰路不在吾手中。”
瘦長鬼艱難抬首:“嗚~我家主人才不管這些,只要有陰路,就可換回冥土。否則,大人就再無見到冥土的可能。”
言罷,瘦長鬼忽地鼓動陰力,毫不猶豫地撞向自身靈識。
“噗”的一聲輕響,魂體崩碎,當場煙消雲散。
九哀望著那消散的魂霧,心知從此鬼身上已難獲有用訊息,便未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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