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擺完退後兩步看,覺得不齊就回去挪。
挪完再退,還是不齊。
第三次他索性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尺,趴到桌沿上量刀叉之間的距離。
這一段臺下笑得很痛快: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回來吃飯,等得無聊到去量刀叉間距。
掛鐘在響,鋼琴還在彈那支輕快的小調,彈到第二遍、三遍,外面才有敲門聲音。
送電報的小子跑上臺,遞過一張卡片,敬禮轉身就跑,跑到側幕撞在門框上翻了個跟頭。
場子裡鬆了口氣,笑了。
小個子先生把卡片舉到眼前。
臺下看不見那上面寫了什麼,其實也不用看見。
他看完把卡片對摺,塞進上衣口袋。
然後走到桌邊,把左邊那副刀叉收了。
收得乾乾淨淨,還拿袖子把那塊桌布抹平。
意思很清楚:那個人不回來吃飯了,以後也不會回來了。
李察左手邊那位太太,把手絹捂在嘴上。
表演進入第二段,後牆桌布忽然亮了,有人在幕後打燈。
臺上走出來兩個人,這兩位穿得一模一樣:
同樣的黑外套,圓頂禮帽,還有卷得筆直的雨傘。
個頭差不多,走路姿勢也差不多。
接著,後牆上出現了“黑狗”剪影,尾巴貼著地蹲得筆直。
那條“黑狗”在牆上晃了晃,先看左邊這位,再看右邊那位。
看得很慢,慢到臺下有人開始不自在地咳嗽。
然後黑狗起身,往右邊去了。
右邊那位跟了上去。
左邊那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吹著口哨從左邊下場了。
全場安靜。
意思很清楚: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一個被帶走,另一個回家吃晚飯了,中間沒有理由。
菲利普斯撲了過去,但他被一根紅絲絨的攔客繩擋住了。
一個穿制服的門房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兩隻手扯著繩子,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菲利普斯想從下面鑽,門房把繩子放低。
他想從上面跨,門房把繩子抬高。
他往左,繩子往左;往右,繩子往右。
這一段整整演了一分鐘,臺下笑得前仰後合。
李察沒有笑。
表演進入第三段,臺上換了佈景,樂師把鋼琴彈成了車廂下那種咔嗒咔嗒的響動。
菲利普斯走到售票口,把兩根手指豎起來。
他先指指地面再指指上面,來回比了兩次。
意思很清楚:他要一張來回票。
售票員搖頭,從視窗裡推出一張票。
菲利普斯舉起來看。
燈打在紙板上,上面印著單程票。
? 第444章 我回答不了
李察在椅子上坐直了。
他想起兩年前,帝都大學圖書館二樓的窗臺邊。
那天下午說話的兩個人,此時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
表演進入第四段,佈景一換,臺下有人低低咦了一聲。
冥府的福地居然是一間俱樂部。
深色皮扶手椅一把挨一把,每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牆上掛著尺寸驚人的獵裝油畫,一幅壓著一幅。
菲利普斯赤著腳提著壺,從這排椅子中間走過去。
最深處那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菲利普斯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那人放下報紙,臺下靜得能聽見有人在吸鼻子。
這一位站起來把菲利普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領子扶正。
那個動作做得特別熟,熟到李察都不覺得是演的。
然後他轉身,從側幕拉過來一塊畫板。
板上畫著一道往上走的梯子,菲利普斯搖頭。
那人不理,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紙剪的勳章,別到他胸口上。
勳章掉了,撿起來再別,又掉了。
臺下笑了幾聲,笑得有點小聲。
那人彎腰把勳章撿起來塞進兒子手裡,把他五指一根一根合攏攥緊。
然後他抬起手,指了指上面。
臺下每個人都懂了:父親要他回去,回去往上爬,把這個家撐起來。
菲利普斯把攥著勳章的那隻手舉起來,搖了搖。
他往前邁了一步,張開兩條胳膊去抱父親。
第一次,兩個人的帽簷撞在一起。
帽子掉了一頂,兩個人同時彎腰去撿,腦門磕在一處,全場大笑。
第二次他學乖了,先把帽子摘下來放到椅子上,再張開胳膊撲過去。
那人不知怎麼就側了一步。
他撲了個空,踉蹌了半圈扶住椅背才站穩。
笑聲還在,比剛才小了。
第三次,他沒有撲。
他走得很慢,一步,兩步,走到那人身前停下來,然後極輕地把兩條胳膊合上。
胳膊合攏了,中間什麼也沒有。
劇場裡沒有一點聲音。
臺上菲利普斯保持著那個姿勢,保持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把胳膊放下,抖了抖袖子,撣撣前襟,轉過身衝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全場轟地笑了出來,那笑聲裡有一半是哭腔。
李察也覺得心臟似乎被什麼攥住。
最後一段很短,臺上再次換了佈景:
路燈柱邊上有個賣報的孩子,幾個趕路的人來回穿過。
菲利普斯站在路燈下,拍了拍兩邊口袋,是空的。
他掏出那隻杯子,看看裡面,倒過來,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他把杯子放回口袋,扶了扶並不存在的帽子,把領子翻好。
然後他走了,還是開場那副抖數淖叻ǎ皇巧倭艘浑b鞋。
一高一低,一跛一跛,跛得正好踩在鼓點上。
謝幕後人散得很慢,李察左手邊那位太太一直坐著,手絹攥在手裡。
等到清掃女工開始收拾過道上的橘子皮,她才扶著前排椅背站起來。
李察在座位上又坐了一會兒。
這出戲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臺詞,但問的是什麼他卻明明白白: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站在一起,憑什麼帶走這一個,留下那一個?
臺上那位沒有問任何人。
他把這句話演成了戲,讓這麼多陌生人看,看完各回各家,誰也不必回答他。
他要的答案,坐在第三排。
………………
菲利普斯坐在梳妝檯前,正在往臉上抹油。
白粉一層一層被擦下來,露出下面那張臉。
李察這才看清,對方足足比兩個月前瘦了一大圈,兩頰都快塌下去了。
“怎麼樣?”菲利普斯對著鏡子問後面的人。
李察在門邊那張凳子上坐下。
“很好,不……非常好。”
菲利普斯笑了,笑得都把嘴角油彩帶歪了。
他把毛巾扔進盆裡,轉過身來。
“酒呢?”
兩個人喝酒的時候,就在臺上坐著。
場燈全關了,只有側幕掛著一盞工作燈。
菲利普斯從道具箱裡摸出兩隻茶杯,一隻缺了口,一隻杯底還沾著白堊粉。
“這兩隻,上個月還在《歸人》裡當過遺物。”
“《歸人》。”李察看著他。
“那出戲是誰寫的?”
菲利普斯拿袖子把杯子裡的灰擦了擦。
“反正不是我。”他說。
李察取出那瓶酒。
菲利普斯接過去拔了塞子,湊到鼻子下聞。
“泥炭,但品質有點一般啊。”
李察答:“凱瑟琳原話是貴的給教授,剩下這瓶你拿去和菲利普斯喝。”
菲利普斯把酒倒進缺口杯子裡。
“她還是這樣,即使不說話也不給人留情面。”
他把杯子舉了舉:“敬誰?”
李察想了一下:“敬陛下吧。”
“敬陛下。”菲利普斯點頭。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