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載入了神秘學面板 第578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再上來是胸甲和長矛,胸甲上的鏽是三百年前的鏽;

  再往上是一排紅外套,釦子跟隊伍裡那個人身上一模一樣;

  最上面那一層是今晚新鋪的,還熱著。

  這片地被人用戰爭來耕種,算是真正的兵家必爭之地。

  一茬一茬地種,一茬一茬地收,收完翻一遍土來年再種。

  離地一人多高的地方,掛著最新的一層黃綠毒氣。

  不只物質界那一層,帷幕後這一層同樣極具侵蝕性。

  它鋪得又平又勻,從西邊一直鋪到東邊望不見的地方。

  有人在整條戰線上鋪開一張桌布,等著人來入席。

  “你們知道我現在覺得這裡像什麼嗎?”

  那個掄斧子的憨貨年輕人,又開始嘴裡嘟囔起來了。

  沒人理他,他還是自顧自的說著:“滷,醃東西的那種滷。”

  老學者反而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你這傢伙,今晚終於說了一句聰明話。”

  “弗蘭德斯這地方泥不排水,你往裡倒什麼,它一滴都不肯往下漏。”

  “世界上再找不出比這更好的一口鍋了。

  食材都是現成的,鍋不漏,柴還在往裡添。”

  “那位只需要往裡下自己的調味料。”

  李察把靜水鋪開。

  【感知】升到那一檔以後,這面水就有了底。

  底下那口鍋,開始翻騰起來。

  原先那些薄得透光的遊魂和役聲,被那股味道一澆全鼓了起來。

  物質界南邊一條交通壕裡,二十幾個剛被人從毒氣下拖出來的傷兵,正靠著壕壁往下滑。

  他們本來是活得下來的。

  軍醫已經趕到了,溼布也換了第二遍,有一個甚至開始罵人了。

  那個還在罵人的傷兵,罵軍需處,罵送溼布的車,罵發明這樣東西的人的祖宗十八代。

  他罵得中氣很足,唾沫星子濺在壕壁上。

  軍醫聽見他罵,反倒把手裡那塊布放下了。

  然後罵聲斷在了半句上。

  軍醫抬起頭。

  那層黃綠毒氣明明已經淡下去了,但手邊那人的胸口正在重新鼓起來,跟有人從下面往裡吹氣一樣。

  “它把還有救的那些也一併收了。”李察說。

  風口上一片死寂。

  然後攥砝K的那幾十隻手,同時把繩往回收了半圈。

  “走。”

  “走?”

  “走。”幾十隻手一齊說著。

  “沃爾堡清的是一冬天賴著不肯走的,底下那些是被催化出來的,有主。”

  “有主的我們不碰。”

  影子把雙蛇杖一頓。

  “諸位在庭上答應過我。”

  “庭上答應的是清無主的,我們沒理由替你去追獵那些有主的邪物,你又不是獵主。”

  “那我請諸位再看一眼。”

  影子伸出手,指了指底下。

  “鍋邊確實站著人了,但最下面是三百年間埋進去的。

  早就有人記過、念過、封過。

  教區冊子上有名字,石頭上刻了年份,墳頭上的草長過無數茬。”

  “它也是在挖別人的墳。”

  風口上安靜了很久。

  “……他說得有點道理。”

  “規矩你說得通。”最前那隻手終於開口:“但犬趕不動。”

  “怎麼講。”

  那隻手往下勾了勾,犬群撲了下去。

  它們從空中散開,繞圈,把每一條壕溝都跑了一遍。

  跑完了泱泱地上來,嘴裡什麼也沒有。

  那頭瘸腿的最後一個上來,趴在影子腳邊把腦袋垂著。

  尾巴收在肚子下,喉嚨裡含著半聲嗚咽。

  “看見了嗎。”幾十隻手說。

  “幾萬個同一刻死的,犬聞過去是一堵牆,牆上分不出門。”

  “諸位打過山雞沒有?”

  李察想了想,突然換了個話題。

  被這一打岔,後面有人笑了一聲。

  “我們不打山雞。”

  “我打過。”那個穿紅外套的龍蝦兵從佇列裡探出身來。

  “我們那時候拿棍子敲樹,拿腳踩灌木,敲到鳥自己起來。”

  “不敲呢?”

  “不敲鳥就蹲著,你在外面站一天連一根毛都看不見。”

  紅外套說完,自己突然反應過來。

  “……你是這個意思?”

  “我就是這個意思。”李察說。

  “諸位派一半下去,只把活人往南邊高處趕。”

  “趕的時候腳要重,不能輕手輕腳。”

  “活人一動,泥裡那些跟著動。”

  ……………………

  塔克靠在壕壁上,手裡還攥著那隻懷錶。

  指標早就停了,他不知道停了多久,反正他還在數。

  數到八十的時候,他覺得臉上有風。

  風頂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軍士?”

  沒人應。

  風又頂了一下,這一下頂得他往前趔趄了半步。

  塔克這才發現自己的腳已經能動了。

  他把懷錶塞進胸袋,扶著壕壁站起來。

  踩空一塊,整個人往南邊撲出去。

  撲出去的時候,他聽見身後泥裡“噗”地一聲。

  那聲音很悶,似乎有人把整隻手從和好的面裡拔出來。

  塔克沒有回頭。

  一聲不應,二聲不應。

  他一邊爬一邊在心裡數,數到三就爬得更快。

  再往南半里,那個跑步總把兩條腿甩得太開的通訊兵,被人從一處塌了半邊的掩體口拽了出來。

  他被順著交通壕往南推,推得他兩隻手在壕壁上亂抓,抓下來一把溼土。

  他哭了一路,哭的時候還記得把臉上那塊早就乾透的布往上按。

  按到後來他自己都覺得要沒用了,就把布攥在手心裡攥得死緊。

  他頭頂上,一頭後腿有點瘸的小犬貼著壕沿跟了他一路。

  跟到南邊那道矮丘底下,它才停住。

  ………………

  以太爆發燒過的地方,帷幕這一面會留下痕跡。

  鮑德溫正拖著一個人往南走。

  走十步停一步,停的時候把那口氣重新壓回肺裡。

  影子沒有靠近。

  它只是讓自己那一股繩的犬,在鮑德溫那條壕溝外面走了一趟。

  犬走過去,壕溝裡所有賴著不肯走的東西一齊往兩邊退開。

  鮑德溫抬了一下頭,隨後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

  他把那個人重新扛穩,接著往南走。

  再往南六里,李察找到了文森特。

  這便宜表哥在一條支撐壕裡,胳膊正托著一個人的後腦。

  他那一帶最亂。

  活人和不是活人的混在一處,混得連帷幕都快分不清。

  影子在那裡多花了一點工夫。

  它把噤聲吐了出去,吐得很薄,薄到只夠罩住一小塊。

  罩住的那一小塊裡,有一個正要開口叫文森特名字的東西。

  它張了嘴,沒有聲音出來。

  試了幾次發現沒用,就退回泥裡去了。

  文森特把那個人扶起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走了。

  再往北,影子把那句話推了出去。

  赫爾墨斯的話不走耳朵。

  “往南,別下坑。”

  一條交通壕裡,十幾個正在往低處爬的人同時停住了。

  他們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有問是誰說的。

  然後領頭那個把溼布往臉上按緊,轉身往南爬了上去。

  第二條壕溝,第三條……推到第九條的時候,影子體內那縷靈已經開始發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