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去哪了?”
“不知道。”
“上一回它不在,是三十七年前。”
“是四十一年。”
“三十七。”
“四十一,你連自己攥的什麼都記不住。”
那句話在隊伍裡滾了一圈,滾到聽不見的地方,又滾了回來。
隊尾有人發現了柱底那半捆草。
“有人給草了。”
“幾捆?”
“半捆。”
這句話順著佇列往後傳,傳出去幾里地。
傳回來的時候變成了:“他給了一整車,還替馬刷過背。”
“我只給了半捆。”影子說。
“那你不該更正。”上面有人答。
“再傳兩百年,你就是替我們蓋了馬廄的那一位。”
李察趁著場上氣氛最好的時候,把【黑犬】撤了。
撤下去的那一瞬,整個犬群同時回頭。
幾十只攥繩的手一齊收了半圈,繩子在半空繃成幾十條直線。
但影子已經把雙蛇杖舉了起來。
風在杖頭上停了一下就繞了過去,從兩邊過。
一個年輕的從佇列裡探出身,掄了一下斧子。
斧刃在半空自動停住。
“你砍不動使者。”旁邊的人說。
“我知道砍不動。”
“那你掄什麼。”
“試試。”
“庭議上不動手。”
這個聲音從隊伍深處升上來,不止一個人在說。
一句話被幾百張嘴同時說完,誰也沒搶在誰前。
“使者來了,要立庭。”
“立庭!”整片天上都在應。
蹄聲停了。
幾萬匹坐騎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站住,隊伍從中間朝兩邊分開,分出一塊空地來。
風從那塊空地正中穿了過去,那就是獵主許給他的位置。
“規矩我們先告訴你。”那片聲音說。
“站在風口上的人說話,誰也不能打斷。
說完才輪下一個,庭上說定的事,散庭以後誰也不能翻。”
“獵主回來也不能翻?”影子問。
那片聲音卡了一下。
“……它回來也不能翻。”
“它回來會不高興。”有人在旁邊拆臺。
“它不高興的時候多了。”
“上一次它不高興,把整支隊伍在一片沼澤上放了三夜。”
“那不是不高興,那是它自己迷了路。”
“它從來不迷路。”
“那我們在沼澤上轉三夜是為了什麼?”
“看風景。”
後面笑起來,笑聲一列一列往後傳,傳到聽不見的地方還在傳。
? 第430章 吹不散(月票加更3)
影子站到風口正中,把杖立穩。
“弗蘭德斯,最近新開了一片。”
空地上安靜了兩秒,然後七嘴八舌的又開始了。
“那邊貨多。”搶在最前的是那個掄斧子的年輕人。
“我在這上面就聞到了,一夜夠吃十年。”
“閉嘴,你還沒輪到。”
“庭上不是誰都能說嗎?”
“能說,要排隊。”
“打仗的地方我們不去。”
攥繩的那幾十隻手一齊開口,聲音很齊。
“沃爾堡是清,今晚趕的是一冬天賴著不肯走的。
戰場上的新死者有別人來收,我們不搶別人鍋裡的。”
“三百年沒破過這條。”
“三百二十年。”
“又來了。”
中間還夾著一個含含糊糊的聲音,正講到自己那年在海上怎麼翻的船,被人一把按了回去:“輪不到你。”
“我講完這一句。”
“你六百年都沒講完過這一句。”
影子等他們吵到自己散了,才開口。
“那我先問一句:今晚在那片地上收人的,是誰?”
風口上很靜。
“教會的判詞照各人的死法寫。
今晚這幾萬個人的死法是新的,教會的書上還沒有這一條。
軍隊的名錄要明早才抄,他們名字這時候壓在軍需處的抽屜裡,抽屜上著鎖,鑰匙在一個已經跑出六里地的少尉褲兜裡。
家裡人還不知道,信要三天以後才發。”
它把杖往地上一頓。
“那口鍋邊上沒有人站著,鍋是空的。”
“空鍋也是別人的鍋。”有人說。
“那就說第二件。”影子繼續開始自己的說服計劃。
“今晚是清,所以我不請諸位去收人。”
幾十只攥繩的手同時鬆了。
“那片地上現在物質界那一層隨風散了,帷幕後那一層沒散。
它是這一冬漚出來的,把幾萬個人罩在底下,罩得他們出不去也走不掉。”
影子把話停在這裡。
“它賴著不肯走,諸位今夜出來趕的不正是這個?”
那片聲音第一次沒有立刻接上。
“……他把話繞回來了。”後面有人小聲說。
“別聽他說完,聽完了你就覺得他有理。”
“我已經覺得了。”
“那你完了。”
有一個老的把兜帽拉下來蓋住耳朵:
“我不聽第三句。”
“繞得再好,犬趕不動。”
幾十隻手一齊說話,這一次連尾音都是齊的。
“幾萬個同一刻死的,一個死法就一個味。
犬聞過去聞到的是一堵牆,牆上分不出門。”
“咬錯一個還在喘的,罰落在牽繩的這隻手上。”
“我們不去戰場,是因為分不清。”
“我替諸位分。”影子說。
空地上響起幾聲短笑,笑得並不難聽,但到底還是沒一個人信。
攥繩的那幾十隻手裡,有一隻往下勾了勾。
犬群裡竄出去一頭,扎進底下那片黑,很快叼著什麼上來了。
那是一縷剛從下面升起來的東西,薄得透光,垂在犬嘴裡一動不動涼透了。
李察讓影子表面上維持著高人氣度,心裡其實已經捏了把汗。
影子把體內的那縷靈貼上去,一層一層往下剝。
最外面那一層是冷的,冷得很像已經停了的樣子;
再往下一層,有什麼還在極慢地往回縮;
最底下那一層裡,還壓著半口沒吐盡的氣。
還好還好,幸虧最近【感知】突破到lv4滿值,不然說不定還真的會出個醜。
影子伸手把那一縷從犬嘴裡接了過來。
“這個還在喘,放回去。”
“犬認它是死的。”
“犬聞的是味。
他被壓在什麼底下壓得太久,那股味先出來了,人還在後面。”
影子把手一翻:“放回去,數到二十。”
那隻手抖了一下腕子。
薄薄的一縷從影子掌心滑下去,掉回底下那片黑裡。
數到十七,底下有人咳了一聲。
咳得很輕,被幾萬只蹄子刨地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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