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滿地的狼藉在晨光裡顯了形。
破布,碎骨,石灰都是他打的,但打給誰看呢?
聽到外面動靜,他慢慢把刀收回鞘裡,塞進皮包裡面藏好。
一輛巡邏的腳踏車,在園門外停下了。
有個穿制服的年輕巡警,扶著車把探頭往園子裡看。
他看見冷杉底下,一個上了年紀的紳士穿著身考究的獵裝,揹著皮包孤零零地站在一片亂七八糟的墓地正中央。
巡警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老先生。”他隔著柵門喊。
“您……需要幫助嗎?”
傑拉德轉過頭,晨光落在他臉上。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年輕人。
? 第401章 若我未歸
掛鐘的長針爬過那道刻度。
管家站在門廊下,手裡捏著信封站了很久。
他等了又等,等到宅子裡靜得能聽見後園水塘邊鵝的動靜。
他把最上面那隻信封遞給了守夜的年輕門房。
“送去帝都大學,皮特里大樓三一四室。”
“親手交給伊莎貝拉小姐。”
第二隻信封走的是電報房。
第三隻,他自己揣進了懷裡,那上面寫著“瑪格麗特”。
管家做完這些,回到那根門柱前站住了。
左邊石柱上那枚齒痕狀的刻紋,天亮後就淡了。
此刻雨水順著凹槽淌下來,凹處已經湹脦缀跽J不出。
他不懂這個,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老爺。”他對著空蕩蕩的門廊,輕聲說了一句。“您怎麼就不肯讓我陪著呢。”
伊莎貝拉一夜沒閤眼。
哀悼日那晚學院把整座校園的封印陣全開了,她守在系裡的節點上,天亮才回辦公室。
她剛在寫字檯後面坐下,紅筆還沒蘸墨,門就被人敲響了。
一個面熟的年輕人渾身淋著雨,把一隻信封遞了進來。
“小姐,管家讓我送來的。”
伊莎貝拉認得那筆跡。
她父親的字她太熟了,每一筆起落都收得乾淨,和他這個人一模一樣。
信很短,是她父親一貫的風格。
伊莎貝拉把信只看了不到一半,就站起身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門外衝。
紅筆從寫字檯上滾落,掉在地上。
李察在半路上被小姨截住。
他剛從花月街回來,一夜沒睡,此刻累得連話都不想多說。
“李察!”
伊莎貝拉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臉白得嚇人。
“你外公……”
她把那封信塞到李察手裡。
李察看了兩段,就翻身鑽進了小姨的馬車。
馬車一路狂奔到切爾西路十三號。
管家在門廊下等著,看見兩人跳下車先是一愣,隨即老淚差點沒繃住。
“我父親呢?”伊莎貝拉幾步衝上臺階。
“老爺昨夜出的門。”管家的聲音發顫。
“一夜沒回來,天亮後……我按老爺的吩咐把信送出去了。”
“他去哪了?”李察抓住了關鍵。
管家搖頭,隨即又想起了什麼。
“老爺臨走前,在書房地圖上……骨丘園那一帶,用筆圈了一下。”
骨丘園,李察的腦子飛快地轉。
“走。”他被小姨又拽上了車。
馬車往城東趕。
伊莎貝拉坐在車廂裡,兩隻手絞著裙襬,一句話都不說。
李察從沒見過小姨這個樣子。
平日裡那張萬年不化的冷臉,此刻繃得死死的,嘴唇都在抖。
“小姨。”李察想說點什麼。
事情其實沒有大家想的這麼壞,至少最大那個難關已經度過去了。
“別說話。”伊莎貝拉打斷他:“讓我……讓我緩一下。”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車輪聲蓋過去。
李察閉上了嘴。
兩人衝進園子,一眼就看見了滿地的狼藉。
李察把凝鏡法的靜水鋪開,往四下裡照。
這一片以太亂得很,昨夜這裡顯然經歷了一場惡戰。
“人不在。”李察把靜水收了回來。“小姨,人不在這裡。”
“先別急,我們分頭找。”
伊莎貝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恢復了冷靜。
“去分駐辦問,出了這麼大的事,分駐辦應該有記錄。”
城東巡警廳,李察和伊莎貝拉從分駐辦得到訊息推門進去的時候,值班巡警正趴在桌上打盹。
“請問早上您有沒有看到一位上了年紀的紳士?穿深灰獵裝,個子高,花白頭髮。”
那巡警迷迷糊糊抬起頭。
“獵裝老先生?”他揉了揉眼睛。“在裡屋呢。”
伊莎貝拉整個人晃了一下。
“人……人沒事?”
“能有什麼事。”巡警打了個哈欠。
“早上我同事在骨丘園附近碰上的,應該是散步迷了路。”
“問他家住哪他也不說,就說想喝口茶。”
“我們給他泡了一壺,他在裡屋坐了一上午了。”
李察和伊莎貝拉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衝向了裡屋。
裡屋是間簡陋的接待室,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
傑拉德就坐在那裡,面前一隻粗瓷茶杯,熱氣嫋嫋。
他端著杯子,正慢條斯理地抿一口。
那副悠閒的樣子,和外面翻天覆地找他的兩個人天差地別。
“爸!”
傑拉德抬起頭,看見女兒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他把茶杯放下。“不是在學校忙嗎。”
“我怎麼來了?”伊莎貝拉那張繃了一路的臉,一下子繃不住了。
“你的訣別信送到我辦公室了!我以為你……我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傑拉德這才想起來那三封信的事。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
“……那個信啊。”他咳了一聲,別開了臉。“讓管家送早了。”
“送早了?”伊莎貝拉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都劈了。“什麼叫送早了!”
“就是……”傑拉德難得有點語塞。“本來該發生的事,沒發生。”
李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一直提著的那顆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你就一個人,在這裡喝了一上午茶。”
伊莎貝拉的眼淚還沒止住,語氣卻已經開始發衝了。
“這裡的茶不錯。”傑拉德把話岔開,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你嚐嚐?”
“我嘗什麼嘗!”
伊莎貝拉一把把那杯茶從他手裡奪了過去,重重擱在桌上,茶水都濺了出來。
傑拉德看著女兒那副又哭又氣的樣子,那張一向嚴峻的老臉慢慢軟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號角來了,又走了。
他跟著巡警到了這裡,坐下來喝了一杯茶。
這一杯茶從早上喝到現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只有他沒死成這件事。
“李察。”傑拉德的目光越過女兒,落到了外孫身上。
李察迎著他的目光,祖孫兩個都沒說話。
把傑拉德接回切爾西路十三號,已經是正午了。
管家看見老爺活生生地跨進門檻,腿一軟,扶著門框才沒跪下去。
“老爺……”他抹著眼睛,語無倫次。“您回來了……您可回來了……”
“哭什麼。”傑拉德把皮包遞給他。“我不是好好的。”
“信……那三封信……”管家還在抹眼淚。
“作廢了。”傑拉德脫下沾了雨的獵裝。“你去把它們追回來。”
話音剛落,客廳那臺電話就瘋了一樣響了起來。
管家去接。
只接了一句臉色就變了,趕緊把話筒捂住,回頭看向老爺。
“……是瑪格麗特小姐。”
傑拉德的表情僵了一下。
伊莎貝拉一把搶過了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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