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等光柱直回來,那艘飛艇原本位置什麼都沒有了。
事後,那艘飛艇自己的航行日誌上只留了半句話:
“八千英尺高度遭雁群撞擊,雁群逆風飛行……”
狂獵順著戰爭的方向,一路往帝都的心口過境。
它經過的地方,恐懼被攪得更濃。
客人開始敲門了,三下。
“是我。”
那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又輕又疲憊,尾巴微微往上翹。
“讓我進去。”
李察這些日子寫的那六條守則,此刻正在城裡幾十萬扇門後一條一條地被驗著。
有些門後的人照著做了,但有些門開了。
鏡面上的畫面落到了離花月街不遠的一棟公寓樓裡。
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髮挽在腦後,圍裙還沒解下。
她正張開雙臂,喜極而泣地抱著一個人。
那人溼淋淋地站在門裡,母親的圍裙被他身上的水浸出了一大片。
桌上擺好了兩副刀叉,一副在母親那邊,一副在對面。
對面那把椅子是空著等了半年、今夜終於等到了人來坐的。
那扇門,已經從裡面上了閂。
李察猛地轉向瑪麗夫人。
“她把門閂上了。”
“我看見了。”瑪麗夫人的語氣沒有波瀾。
“她開門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的兒子回來了’。”
李察僵住了。
“從她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起……”瑪麗夫人一字一頓。
“對她來說,站在門裡的就是她的兒子,這是她自己定義的。”
瑪麗夫人輕嘆一聲。
“被邀請入門的客人,外人無法驅逐。”
李察站在鏡前,看著鏡子裡那位母親一遍一遍撫摸著“兒子”溼漉漉的頭髮,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也許是問他餓不餓,也許是說湯還熱著。
瑪麗夫人從袖中取出一支粉筆,隔著那面立鏡手腕輕輕一動。
鏡子裡,那戶人家門框上無聲浮出一道粉筆記號。
臺階上,憑空撒下一道鹽。
瑪麗夫人收回手。
“它已經進去就攔不住了,但我可以攔它帶人走。”
李察沒再說話。
鏡子裡,整條街的敲門聲此起彼伏。
三下,三下,一扇門接一扇門。
一半的門後是尖叫,另一半的門後是笑聲。
母親的笑,妻子的笑,姐妹的笑……
團圓的笑,以及久別重逢的笑。
桌上擺著菜,燈亮著,一家人圍坐著,在歡聲笑語中說著話。
李察聽著那些從鏡子裡透出來的笑聲,只覺得毛骨悚然。
? 第399章 最後一獵
傑拉德在切爾西路十三號的門廊下,一顆一顆扣著獵裝領釦。
管家提燈站在他身後半步,不敢出聲。
宅子很空,這麼大一棟房子,今夜能動的獵手只剩他一個。
也好,沒人攔他。
傑拉德把獵刀插在腰側皮鞘裡,轉身下了臺階。
管家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最後只把傘往他頭頂送了送。
“不用。”傑拉德沒接。“淋點雨,腦子更清楚。”
他沒坐馬車。
分駐辦那張全城佈防圖,他閉著眼都排得出來。
今晚能抽調的人手全填到了教堂密集的幾個大區,河東那一片老城給漏空了。
老城裡最壞的一個洞,誰也不敢湊近。
一六六五年那場大疫,帝都死了小十萬人。
教堂的地全埋滿了,政府就在城東挖了幾口大坑,一層屍體一層生石灰填滿壓平。
兩百年後在上面蓋了座公墓,栽了兩排冷杉取名骨丘園。
坑早就冷透了,但今夜不一樣。
傑拉德走到園門口,停住了腳。
鐵柵門虛掩著,鏽得開不嚴。
門裡兩排冷杉黑立著,樹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墓碑。
哀悼日前夕,全城的人都在給自己的死者送花圈。
教堂墳地不夠擺,有人就把花圈擱到了這些沒人認領的老墓上。
一圈一圈的白菊、黑紗、紙紮的十字,蓋在兩百年前的碑石上。
新的哀慟,一層一層往下壓。
傑拉德把靈視鋪開。
在靈視裡,那些新壓上去的悲慟沉到最底下那口坑裡。
坑一呼一吸間,被今夜這一場澆下來的新哀慟重新泡發了。
傑拉德站在門口,聞到了疫病的氣息。
他把刀抽了出來。
獵手到了他這個歲數,身上那點燃血的火燒一分少一分。
他把火攥在手心裡,一點都不肯亂花。
今夜他要把這點火,全留到最後。
等號角臨頭,他就把這輩子沒捨得燒的火一次全潑出去。
死在獵主眼前債就清了,阿什福德家還能落下一個殉城者的榮譽,後人的路會更好走些。
值,至少他自己覺得很值。
他推開了鐵柵門。
坑口那一呼一吸的節奏,停了半拍,它注意到了。
傑拉德一腳邁了進去,冷杉底下的黑把他吞了。
前面那片開闊地,是當年填坑的正中央。
地面上,白氣正一縷一縷地往上冒。
白氣裡,有東西在站起來。
傑拉德把刀橫在了身前。
這一夜他等的是號角,號角來之前,他可以先做點老本行。
四個人形輪廓抬著一副軍用帆布擔架,從白氣裡走了出來。
他們的臉是黑的。
一六六五年抬屍的掘墓人怕沾病,把臉糊上煤焦油。
兩百年過去,那層焦油在靈視裡凝成了一張貼死在臉上的面殼。
擔架上,好幾具屍體被人胡亂堆在一處。
團上的手腳從帆布邊緣垂下來,隨著抬架人的步子一晃一晃。
他們走得很慢,踩著送葬的拍子。
傑拉德往前邁了一步,一刀切在了那副帆布擔架正中央的抬杆上。
那團被兜著的屍體嘩啦一聲散落在地,散成了一堆溼透的破布和碎骨。
失了擔架,那四個抬架的輪廓愣在原地。
它們是抬屍的,抬的那樣東西沒了,它們就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
傑拉德收刀的時候,順手在最近那個的脖頸上抹了一下。
焦油麵殼從中間裂開,黑氣順著裂口漏出散在雨裡。
剩下三個傑拉德沒再管,繞過它們往裡走。
失了魂的東西,追不上活人。
年輕的獵手要把每一隻髒東西都劈碎才安心,傑拉德活到這個年紀,卻把節省每一份力氣融入了骨子裡。
開闊地的泥面上,密密麻麻鑽出了無數隻手臂。
當年填坑一層屍體一層生石灰,有的人扔進去的時候還沒嚥氣。
它們抓住了傑拉德的靴子,想把他也拽進地裡去。
傑拉德停下腳。
刀刃亮了起來,泛著一種幾乎看不見的紅。
刀過之處,那些白殼的手臂從貼著地面的根部縮了回去。
一個走獵月的大精通,收拾這些從來沒成過形的中下級邪物,完全就是砍瓜切菜。
號角還沒響,坑口那一呼一吸已經變了。
坑心的白氣,正在擰成一個提著掃帚的佝僂老婦輪廓。
傑拉德把刀重新橫在身前。
這一位和前面那些散兵遊勇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維京人渡海過來的時候,把她也帶來了。
他們管她叫佩絲塔——瘟疫婆婆。
老檔案上寫得清楚,她走進哪個村子,如果提耙子,病死一半。
提掃帚,雞犬不留。
她此刻拄著的是掃帚。
傑拉德握刀的手,慢慢收緊了。
刀身轟地燒紅了,紅得刺眼。
他的刀不再是那把省著力氣的老刀,刀身裹上了獵手盛年才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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