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倒像是三個性格截然相反的看門人,替他值了一夜的班。
李察把被子疊好,穿上鞋子往洗手間走。
冷水澆在臉上,把最後一點睏意洗掉了。
他一邊擦臉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命名這東西,急不得。
第一次用,他準備挑死物試手。
石頭、金屬、木料……這些簡單的東西本質單一,將其完全解析很容易。
先拿簡單的練手,把手感磨出來再擴充套件到其它方向。
他把毛巾掛回架子上,朝窗外看了一眼。
帝都的天光已經從灰變成了淡金色。
皮特里大樓那幾棵老梧桐葉子掉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風裡伸著。
今天是禮拜二。
上午有銘文學和儀式語,下午編修組有一批前線急件要趕。
還有,聚會的時間也快要到了。
他從衣櫃裡取出外套,把包挎上肩。
推門出去的時候,走廊裡空蕩蕩的。
走出宿舍樓大門的時候,他在門廊底下碰到了伊迪絲。
女孩抱著她那本從不離身的書,蹲在門廊石柱旁邊繫鞋帶。
“早。”李察朝她打了個招呼。
“早。”伊迪絲抬起頭,臉蛋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
她繫好了鞋帶站起來,跟著李察一起往教學樓方向走。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都沒說話,直到伊迪絲忽然開口。
“李察,你今天看起來心情挺好的。”
她試探性的沒有再用稱呼字尾,然後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是嗎?”李察當然不介意。
“嗯。”伊迪絲似乎鬆了口氣:“你走路的時候嘴角一直在往上翹。”
李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確實在翹。
“大概是因為……”他想了想該怎麼措辭:“昨晚做了個很好的夢。”
“什麼夢?”
“夢見一隻鳥。”
“什麼鳥?”伊迪絲來了興趣,她對鳥的熱情遠超對人。
“一隻長嘴巴的鳥,在我的夢境裡給我寫了張特別長的條子。”
伊迪絲歪著頭想了想。
“長嘴巴……是不是聖??”
“好像是。”
“聖?在黑土河流域是神鳥。”伊迪絲的眼睛亮起來:“透特的化身。”
“你知道透特管什麼嗎?”李察故意問了一句。
“管記錄啊。”伊迪絲脫口而出:“還有書寫、稱量,給死人記賬。”
她說完忽然又歪了歪頭。
“你一個學者,夢見透特的鳥……說不定是個好兆頭。”
“怎麼講?”
“古書上說,透特的鳥飛到誰的窗臺上,誰就會……”
她翻了翻筆記本,找到了某一頁:
“……獲得‘說出正確名字’的能力。”
李察在晨風裡笑了一下。
“伊迪絲,你說得對,確實是個好兆頭。”
………………
上午第二節是儀式語課。
講師叫波洛克,四十來歲,額頭上有一道舊疤,據說是年輕時候在外勤裡蹭出來的。
他講課有個習慣,每次上臺先把粉筆在指頭上轉兩圈,轉穩了才開口。
今天粉筆轉了三圈才停。
“我今天講一個冷門的東西。”
波洛克把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Exorcizo te, immunde spiritus.
“這句話你們在教堂彌撒書裡都見過。”他把粉筆擱回粉筆槽。
“‘我驅逐你,不潔之靈。’”
“你們聽著牧師唸了十幾年,念得嘴都起繭了,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他掃了一圈底下的學生。
“為什麼這句話念了那麼多遍,什麼都沒發生過?”
臺下幾個學生面面相覷。
波洛克把手插在口袋裡,來回踱了兩步。
“因為教會在過去幾百年間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他回到黑板前,在那行字底下畫了一排牙齒的草圖。
畫得很難看,但意思到了。
“他們把那些真正帶有殺傷力的儀式用語一顆一顆……把牙給拔了。”
“牙拔完了,只把牙齦留給信眾念。”
教室裡安靜了。
“信眾念著那些話,覺得自己在祈丁⒃隍屝啊⒃诟系蹖υ挕�
實際上他們嘴裡含的是一排假牙,咬不動任何東西。”
波洛克從講義下抽出一張泛黃的拓片。
“這是一段阿爾比恩鄉間驅邪儀式裡的舊祝对~,十三世紀的抄本。
原文是凱爾特語和教會拉丁語的混合體。”
他把拓片放到了木架上,白粉筆在旁邊標出行數。
“前面那句 Exorcizo te, immunde spiritus教會彌撒書裡留了下來,後面還跟著三句。”
“第一句指東。”
“第二句指西。”
“第三句指……下。”
他在“下”這個單詞下劃了條粗線表強調。
“指東和指西的兩句,教會在十二世紀末就刪了,說是措辭過於粗暴,有失體統。
實際上是那兩句各對應著阿爾比恩南部兩處真實的中型薄弱點,念出來會在以太層面產生定向共振。”
“指‘下’的第三句活得更久一些,一直保留到了十四世紀。”
波洛克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它指向的是一處大型薄弱點。
教會刪它的時候,在內部備忘錄裡寫的理由是‘該段拉丁文法有誤,予以修正’。”
“文法有誤。”他輕蔑的哼笑著。
“一群最精通拉丁文法的教士,突然在用了幾百年的祝对~裡發現文法錯誤,你們覺得合理嗎?”
底下有人笑出了聲。
波洛克把兩份文本並排拉到木架上。
“課堂作業,左邊是彌撒書現行版本,右邊是十三世紀抄本。
你們自己對比,找出被拔掉的牙在哪裡。”
李察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對照。
他的心情很鬆弛。
種子試煉剛剛完成,新獲得了命名能力,腦子裡的興奮勁沒完全退下去。
波洛克在講臺上拿著粉筆一顆一顆地指。
這裡教會刪了一個限定詞,那裡用溫和的祈願語態替換掉了原先命令語態。
每一處修改都極其微小。
單獨看任何一處,都只能算措辭調整。
可幾十處加在一起,整段祝对~從一柄能扎出血的匕首變成了形狀相似的玩具塑膠刀。
李察盯著兩份文本看了一會兒,筆尖在頁邊空白處滑了起來。
他寫了一行字:
“給無牙的東西裝上牙,和給有牙的東西拔掉牙,是同一門手藝。”
寫完了自己看了一遍,又在底下補了半句:
“區別在於你站在牙醫那一邊,還是站在牙齒那一邊。”
到了課間,伊迪絲準備去下一堂課。
她抱著動物圖鑑,路過李察身邊的時候往他筆記本上瞟了一眼。
“這是你自己想的?”她看向那行字。
李察把本子往她那邊挪了挪。“算是吧。”
伊迪絲歪著頭看了好幾秒。
“那給一隻聖?裝上牙,它會不會變成鱷魚?”
李察覺得有些好笑,這姑娘的腦回路也蠻抽象的。
“……不會變成鱷魚。”李察把笑憋回去:“會變成一隻嘴特別硬的鶴。”
“嘴硬的鶴。”伊迪絲想了想:“那不就是鵜鶘嗎?”
“鵜鶘嘴不硬,嘴大。”
“嘴大也算一種牙吧?”
“……伊迪絲,嘴大和有牙是兩碼事。”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抱著她的動物圖鑑走了。
李察在筆記本上重新寫了一句。
“命名即裝牙,解構即拔牙,兩者是同一把鉗子正反面。”
? 第331章 為影子命名(月票加更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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