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霜夜寒涼
張靜清輕聲感慨,隨即抬眼看著已經長得比自己還要高出少許的張之維。
“徒兒,觀此雷火餘韻,其人性命修為之深厚,雷法掌控之精妙,只怕不在你之下。
看樣子,你這趟下山,是要遇到對手了。”
對於這一點,張靜清內心其實是頗為欣慰的。
他這位大弟子,天賦之高堪稱百年罕見,修為進展一日千里,但其心性,問題就在於其心性。
張之維的狂,並非流於表面的囂張跋扈,若是那樣,張靜清自有無數手段打磨。
他的狂,是根植於骨子裡的,是一種俯瞰眾生、視萬物如芻狗的自信與有我無敵的心態。
無論面對誰,總是一副笑眯眯、渾不在意的模樣,彷彿世間無人值得全力出手。
這種心態,初時是銳氣,長久以往,便是取禍之道。
縱然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楚霸王,最終也難免烏江自刎。
剛極易折,過猶不及。
正因如此,張靜清此番才會親自帶著張之維下山,名為賀壽。
實則是想讓他多見見世面,會一會天下英豪,尤其是同輩中的佼佼者。
江湖不僅僅是實力的比拼,更是人情世故的歷練。
張靜清希望自家大弟子能透過這次經歷,認識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對這片天地,對芸芸眾生,生出應有的敬畏之心。
張之維聽到師父的話,臉上那慣常的笑容也是緩緩收斂。
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平日裡顯得疏懶的眸子中,也閃過一絲波動。
對手麼?聽起來,似乎有點意思了。
第93章 竊神之法,難登大道
羅林與千羽道長腳程頗快,數日之後,便已抵達了陸家莊。
正值陸家老太爺八十大壽,陸家廣開筵席,宴請八方賓朋。
這幾日,莊內早已是流水席不斷,無論來者是異人界的名宿高手,還是途經此地的普通行商百姓。
只要道一聲賀,皆可入席享用一頓豐盛的酒菜。
這個時代遠非後世那般,有公司強力管控,嚴格將異人界與普通人世界隔絕。
此刻的陸家莊,三教九流匯聚,異人與凡人混雜,呈現出一派奇特的喧囂與熱鬧。
“豁,好傢伙,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陸家,這場面,真是夠氣派,夠奢侈!”
千羽道長翻身下馬,將砝K交給迎上來的陸家僕人,目光掃過眼前人聲鼎沸,彩燈高懸的景象,不由得輕聲讚歎。
只見陸家莊前偌大的空地上,早已被佈置得如同盛會。
鼓樂喧天,絲竹之聲不絕於耳;載歌載舞的隊伍穿梭其間,舞龍舞獅,引得圍觀人群陣陣喝彩;
各處雜耍賣藝的藝人各顯神通,噴火吞劍,令人目不暇接。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東南角搭起的幾座高大戲臺,上面優伶散樂咿呀開唱,水袖翻飛,引得臺下叫好聲連連。
那流水席面從莊內一直襬到莊外,香氣四溢,僕役穿梭如織。
這般排場與花銷,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堪稱天文數字,足見陸家底蘊之深厚與人脈之廣闊。
羅林隨著師父將馬匹安頓好,信步走入這喧鬧之中。
目光並未過多停留在那些珍饈美饌或雜耍表演上,反而被東南角那座最大戲臺上的景象所吸引。
臺下觀眾九成以上都是身負修為的異人,臺上獻藝的,自然也不會是尋常戲子。
此刻,臺上正唱著一出《單刀會》。
那扮演關公的武生,面如重棗,唇若塗脂,身披綠袍,手持青龍偃月刀,一步一頓,威嚴自生。
奇異的是,這武生周身並無樂師伴奏,但那鑼、鼓、鈸、板等樂器之聲卻憑空響起,節奏鏗鏘。
與他的唱唸做打配合得天衣無縫,彷彿有無形之手在操弄。
更令人側目的是,那臺上之人所演繹的關公,絕非僅僅是形似。
其眉宇之間,一股忠義千秋、威武不屈的凜然神意勃然而發。
眼神開闔間,彷彿真有武聖關羽的一縷神韻附於其身,讓人望之心生敬畏,不敢褻瀆。
那已不再是單純的表演,更像是一種臨摹。
“有意思,這便是所謂的神格面具嗎?”
羅林心中喃喃自語,雙目之中,淡淡的金色毫光不由自主地流轉起來。
在他的視野中,那臺上“關公”周身徽种粚与鼥V而虔盏男叛鲋Α�
這些力量正被那優伶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吸納模仿,乃至竊取。
“好一個演神竊神之道!”
千羽道長不知何時已走到羅林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戲臺,點了點頭,解釋道:
“此乃倡優一脈,亦可歸於古老的巫儺之術,是巫的一個分支流派。
說起來,我茅山傳承中的巫一脈,其根源亦可追溯至上古之巫,只不過,我派之法與臺上這等手段,路數已然大不相同。”
捋了捋頜下長鬚,細細分說:
“巫之真正起源,在於儺,或稱大儺。
傳說中,這位名為大儺的古神,統率著五方疫鬼,對應春、夏、秋、冬、中央。
形成了五儺神或十二獸的陣列,成為整套驅邪避疫、祈福納吉儀式的核心。
因此,古老的儺祭開場,必先請儺,恭請大儺之神降臨,再分遣五方疫神行事,實現神人同娛,以神驅疫的目的。”
“在此基礎上,逐漸演化出了儺舞,舞者佩戴象徵各種神靈或先祖的面具,透過特定的舞蹈與吟唱,模擬神祇,溝通天地。
而這神格面具之法,便是由此脫胎而來。”千羽道長語氣轉為凝重。
“他們透過精心扮演各種傳說人物或神明,深入揣摩其神韻事蹟,以此竊取眾生千百年來對這些存在積累的信仰願力。
讓自己的意識無限貼近、乃至暫時‘成為’所扮演的神明意識,從而以凡人之軀,強行借用一絲神力。”
說到這裡,千羽道長搖了搖頭,帶著一絲惋惜:
“然而,此法說到底,終究走的是一個竊字。
雖能短時間內獲得強大力量,但想憑此走出真正的通天大道,難!難!難!”
羅林聽得入神,下意識地將這與自身所知聯絡,脫口問道:
“師傅,這神格面具之道,聽起來似乎與我茅山的神打、演神二脈,頗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不一樣,孩子,根基完全不同。”千羽道長立刻搖頭否定,語氣斬釘截鐵。
“你需牢記我道門一句古訓,正神不上身,上身非正神!”
“雖然表面看來,都是驅使借用神明或鬼神之力,但我茅山乃正統受籙的傳承。
無論是神打一脈的請祖師護法,還是演神一脈的演化神明法相,皆是透過科儀、符咒、存思,焚奏表文,上述天聽。
得到認可後,方以赦令形式,合規合法地哂蒙衩骰蜃鎺熤Α�
此力清正堂皇,不會汙染施術者自身的靈性與根基。
便如同你胸中那枚敕字心印,代表的便是一種代天行法的權柄與資格。”
說著又指向那戲臺:
“而神格面具則不然,因其沒有我道門這般受籙通天的正規溝通渠道,只能採取一種簡單粗暴的方式。
將那些駁雜的、未經純化的信仰之力與鬼神意念強行納入己身。
長此以往,施術者的‘性’與‘命’便會逐漸被這些外來之力侵蝕、汙染。
初始或許只是情緒易受扮演角色的影響,待到陰邪鬼神之力積攢過深,則人將非人,性情大變,甚至難以自控。”
“而這,某種程度上也正是他們所追求的路徑。
他們試圖透過極致的演,讓自己徹底相信,也讓所有觀者相信,他就是那位神明。
以此完成一種意識層面的鳩佔鵲巢,企圖立地成神,取代古老信仰中的存在。
只可惜從古至今,典籍記載也好,江湖傳聞也罷,走這條路的,從未有一人真正成功過。
非瘋即魔,便是其最常見的結局。”
羅林聽完這番話,倒是一時間,若有所思。
難怪曾經洪秀全這位天王,會成立拜上帝教,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千羽道長見自家徒弟若有所思,便補充道:
“你若對此道感興趣,待回山之後,可去神打與演神二脈多走動走動,翻閱其傳承典籍,與兩位師叔多多請教。
這兩脈的正統傳承與理念,應當能為你解惑,可更清晰地理解如何正確與神之力打交道。”
羅林點點頭,將這番話記了下來,不過心裡,倒是有了一個更大膽的念頭。
那位天王都能夠演化基督,那自己有黃天傳承,是不是可以藉此之道,演化黃天??
以自身為基,以傳承為引,真正地將那五天之一的黃天,拉入這人間現世。
這個念頭一經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心中瘋狂滋長,似乎是感應到了羅林的想法,意識之中的那輪黃色太陽,也在微微閃動。
第94章 十佬的年輕時候
就在羅林腦海中反覆推敲時,一個清越中帶著幾分熟悉感的女聲身側響起:
“羅道長,我們又見面了,我們還真是有緣分呢。”
羅林抬眼望去,只見高嵐與王小胖二人正笑吟吟地站在不遠處。
高嵐已換下了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穿上了一襲剪裁合體的月白色繡花旗袍。
將其高挑曼妙的身姿勾勒得淋漓盡致,配上那頭罕見的銀髮與琥珀色的瞳仁,更顯得氣質獨特,魅力驚人。
從周圍那些或明或暗投來的目光中,便可知其吸引力。
王小胖則依舊是那副圓臉眼鏡的打扮,顯得憨厚而機靈。
二人自然也看到了站在羅林身旁的千羽道長,連忙收斂了笑容,恭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晚輩高嵐,王小胖,見過道長!”
千羽道長笑眯眯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擺了擺手,語氣和藹:
“好了好了,不必多禮,你們年輕人自有年輕人的話題。
貧道這老骨頭就不在這裡礙眼了,你們自便。”
說罷對著羅林微微頷首,便揹負雙手,慢悠悠地向著陸家莊內院走去。
那裡,靈寶派、閣皂山等道門同儕,以及許多異人界的前輩名宿,已然落座了大半,正是他們老一輩敘舊論道的場合。
見千羽道長離去,王小胖這才鬆了口氣般扶了扶眼鏡框,壓低聲音對高嵐道:
“鈴姐,那位真的就是茅山的那位真人?和我想象中的……嗯,有點不太一樣啊。”
這話倒是引起了羅林的興趣,側頭看了過來,溫和地問道:
“哦?王居士,此話何意?”
王小胖見羅林詢問,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幾分回憶與敬畏交織的神色,聲音依舊壓得很低:
“羅兄,你可能有所不知,根據我們江湖小棧的記載,當年倭寇初次大規模入關,肆虐東南沿海之時,死傷慘重。
便是那位親自出手,帶領著祭煉的殭屍,於萬軍叢中,硬生生摘掉了倭寇先鋒大將的首級,那場面簡直如同血肉地獄。”
似乎回想起檔案中那血腥的描述,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
“殭屍最大的特性之一,便是屍毒的傳染性。
但那位不知用了什麼秘法,能將其操控的殭屍本身化為一種移動的傳染源。
但凡被殭屍的血液、乃至飛濺的皮肉沾染,中者立時屍變成為行屍,轉而攻擊身旁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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