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罪的yy
“看看再說。”許長生沒有妄下結論,揹著夏元曦,裝作普通難民,也排到了領粥的隊伍後面。
他想近距離觀察一下。
隊伍緩慢前行。
輪到他們前面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時,只見分發粥水的那人,並未立刻舀粥,而是從旁邊拿起一張裁剪好的、畫著紅色符文的黃紙,口中唸唸有詞,指尖一撮,那黃紙竟無火自燃,化為一小撮灰燼,被他輕輕抖入盛給婦人的那碗粥中。
婦人千恩萬謝地接過,毫不在意粥裡混入了紙灰,迫不及待地餵給懷裡餓得直哭的孩子。
夏元曦看得清清楚楚,漂亮的大眼睛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她拉了拉許長生的衣袖,壓低聲音,困惑地問道:“許長生,他們……他們為什麼要把那黃紙燒成灰,丟到粥裡面?那……那粥還能喝嗎?多髒啊!”
許長生也看到了這一幕,心中疑竇更深。
這絕非尋常賑濟的手段。
那黃紙符文,似乎是道家的符籙?難道設這粥棚的,是道士?
就在兩人疑惑之際,一個清脆的童音忽然在身旁響起:
“兩位施主,可是對這符粥有所疑問?”
許長生心中微凜,豁然轉頭。只見一個約莫十來歲、唇紅齒白、梳著道髻、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的小道童,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們身側,正仰著小臉,一雙黑白分明、清澈靈動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著他們。
許長生暗自警惕的是,這小道童氣息純淨通透,隱有靈光內蘊,顯然絕非尋常道觀裡打雜的童子,而是身負不俗修為之人。
夏元曦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許長生身後縮了縮,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小道士。
許長生按下心中驚疑,對著小道童打了個道家稽首,語氣平靜地問道:“小道友有禮。
我二人途經此地,見此粥棚井然,心生好奇,故而觀望。
敢問道友,為何要在賑濟的粥水中,摻入符紙灰燼?”
小道童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又仔細打量了許長生和夏元曦一番,尤其是目光在許長生臉上停留片刻,眼中的笑意更深,彷彿確認了什麼。他學著大人的模樣,也像模像樣地回了一禮,聲音清脆悅耳:
“施主您好。小道在此,已恭候多時了。”
此話一出,許長生和夏元曦同時一怔。
等候多時?
他知道我們會來?
夏元曦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小嘴,看看許長生,又看看小道童,忍不住小聲對許長生道:“許長生,他……他說他在等我們?他怎麼會知道我們要來這裡?”
許長生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頂點。他面上不動聲色,再次拱手,沉聲問道:“小道友此言何意?我們素不相識,道友何以篤定我們會來此?又在此等候?”
小道童搖了搖頭,小臉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笑容:“小道與二位施主確實素未置妗�
但二位會出現在此地,是我家師尊以先天神數推演得知。師尊言道,今日午時三刻,會有身負變數與鳳氣的兩位有緣人至此,令我在此恭候。
如今看來,師尊果然妙算無遺。”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位施主,既然已至,便請隨小道前往,面見家師吧。
家師已等候多時了。”
推演天機?等候多時?
許長生與夏元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驚與疑慮。這道童的師尊,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算到他們的行蹤?其目的又是什麼?
但對方既然能一口道破他們身負“變數”與“鳳氣”,顯然非同小可。
而且對方態度客氣,似乎並無惡意。
許長生略一沉吟,心中權衡。
對方若真有歹意,以此地難民為掩護,暗中設伏更為方便,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況且,他也對這位神秘的“師尊”充滿了好奇。
“既如此,有勞小道友引路。”許長生點頭應下,暗中卻將神魂感知提升到極致,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施主請隨我來。”小道童見他們答應,顯得很高興,轉身在前面帶路,腳步輕快。
三人離開粥棚,沿著河灘向更深處走去。沿途所見,讓許長生和夏元曦的心,再次揪緊。
河灘兩岸,密密麻麻地搭著無數簡陋到極致的窩棚,有用樹枝和茅草胡亂搭成的,有僅用幾塊破布撐起的,甚至有人就直接蜷縮在挖出的地窩子裡。
棚戶之間,汙水橫流,氣味難聞。
無數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難民擠在這些狹小骯髒的空間裡,老人無聲地嘆息,孩子餓得直哭,婦女眼神空洞地縫補著破衣爛衫。
但詭異的是,這裡的難民雖然同樣悽苦,秩序卻相對較好,沒有其他地方那種死氣沉沉或躁動瘋狂的感覺。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同樣灰色短打的人,在難民中穿梭,分發一些黑乎乎的、像是雜糧摻野菜做成的餅子,或者一些破舊但乾淨的衣物。
“這些百姓……都是從哪裡來的?”許長生忍不住開口詢問前面帶路的小道童。這裡的難民數量,恐怕不下數千,甚至更多。
小道童腳步未停,聞言回頭看了許長生一眼,清澈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重:“他們來自四面八方,各個州郡都有。瀘州、安州、涿州、青州……但凡還能走得動路的,都往這邊來了。”
“為何會如此?朝廷……沒有賑濟嗎?”夏元曦忍不住問道,聲音有些發澀。她雖然已猜到答案,卻還是抱著一絲希望。
小道童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稚嫩的嗓音中顯得格外滄桑:“賦稅一年比一年重,特別是加徵、火耗、捐輸……名目多到數不清。
辛辛苦苦種一年地,打下的糧食,交了租子,再交完朝廷的稅,剩下的連粥都喝不上了,還得倒欠官府錢糧。這地,是越種越窮,越種越絕望。”
他頓了頓,繼續道:“加上這些年,北邊旱,南邊澇,地裡的收成本就不好。
朝廷的賑濟糧?或許有吧,但經過層層盤剝,能到百姓手裡的,十不存一,還要被官吏逼著用高價買。
活不下去了,不逃荒,難道等著餓死在家裡嗎?”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忙碌的灰衣人:“這些人,都是我師尊這些年陸陸續續收攏、救助的。
給他們一口吃的,一件遮體的,教他們互相幫襯,這才勉強活了下來。”
夏元曦聽得臉色發白,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朝廷的賦稅、官吏的盤剝、賑濟的貪墨……這些以前只在史書或宮人閒談中偶爾聽聞的詞彙,此刻與眼前這活生生的人間地獄聯絡在一起,變得如此具體,如此殘酷。
她忽然又想起粥棚裡那一幕,之前小道士還沒回答,她再度問道問道:“那……那你們施粥,為何要在粥裡燒符紙?剛才那位大哥說,這不是賑災的糧食,是……是驅邪的符水?”
小道童點了點頭,小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與譏誚:“不錯。朝廷有令,嚴禁私人擅自設棚賑濟災民,違者以收買人心、圖植卉壵撎帲p則下獄,重則殺頭。
我師尊雖是方外之人,也不得不避諱。”
“所以,師尊便想了這個法子。我們不說這是在賑災施粥,我們說這是在施符水,祛病疫,保平安。
這符水,是用米糧草藥熬製而成,喝了對身體有益。
如此一來,即便官府查問,我們也有說辭。
畢竟,道士畫符驅邪,乃是本分,朝廷也管不著道士用什麼東西畫符不是?”
“朝廷……朝廷為什麼要禁止私人賑災?”夏元曦的聲音帶著顫抖,她無法理解,“有人願意出錢出力救百姓,不是好事嗎?為什麼要殺頭?”
小道童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清澈的眼眸直視著夏元曦,彷彿要看進她的心底。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涼意:
“因為威望啊,這位……姑娘。”
“私人賑災,救活了百姓,百姓會感激誰?會聽誰的話?朝廷的威望何在?官府的威嚴何在?若人人都能自救,都能靠善人活命,誰還會懼怕朝廷,服從官府?”
“這天下,不需要第二個聲音,第二種活法。
百姓,只需要知道皇恩浩蕩,等著朝廷的恩賜就夠了。
哪怕這恩賜遲遲不來,或者來了也只剩一口餿飯,那也是天恩。”
“姑娘,您說,這是什麼理?”
夏元曦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小道童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她心中最後一點關於朝廷、關於父皇的溫情幻想。
不是為了百姓,不是為了江山,僅僅是為了……威望?為了那虛無縹緲的統治?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父皇不是這樣的”,“朝廷不會這麼想”,可看著眼前這數千瀕死的難民,看著小道童眼中那平靜的悲涼,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如果不是遇到了師尊,我大概也早就餓死,或者被人抓去,拆骨扒皮,賣作兩腳羊了吧。”
小道童語氣平淡地補充了一句,轉過身,繼續帶路。
兩腳羊……夏元曦聽說過這個恐怖的名詞,那是饑荒年間,人吃人的代稱。
她胃裡一陣翻騰,幾乎要嘔吐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許長生默默地將手按在她肩膀上,渡過去一絲平和的真氣,穩住她激盪的心神。
他心中也是沉鬱難言,這小道童所言,雖殘酷,卻未必不是事實。只是如此直白地說出來,對小公主的衝擊太大了。
“敢問小道友,令師究竟是……”許長生開口,打破了沉重的沉默。他對這位能收攏如此多難民,想出“符粥”之法避開朝廷禁令,又能推算出他們行蹤的神秘道士,愈發好奇了。
小道童沒有回頭,只是道:“施主稍安勿躁,前面就到了。師尊就在前面為災民分發豆飯。”
又前行了百十步,穿過一片窩棚區,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乾淨的平地。
平地中央,架著幾口稍小的鍋,鍋中煮著豆子,香氣雖然寡淡,卻比之前那稀粥更讓人有飽腹感。
鍋旁,一個身影正彎著腰,用木勺從鍋中舀出煮熟的豆子,一把一把地分給排隊的老人和孩子。
那人動作不疾不徐,姿態從容,每給一人,都會溫和地說上一兩句話,或是摸摸孩子的頭。
看到這一幕,許長生莫名想到一個詞。
撒豆成兵。
聽到腳步聲,那人直起身,轉了過來。
出乎許長生和夏元曦的意料,這位被小道童稱為“師尊”、能推演天機、收攏數千難民的神秘高人,竟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年輕道士。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打著幾處補丁的藍色道袍,身材頎長,面容清癯,膚色是常年在外的微黑。
五官端正,算不上多麼英俊,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深邃,彷彿蘊含著星辰與智慧,顧盼之間,自有種超然物外、洞悉世情的氣度。
他嘴角天然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讓人一見便心生好感,卻又不敢輕視。
他看到許長生和夏元曦,尤其是目光落在許長生臉上時,那笑意加深了些,彷彿看到了期待已久的老友。
他放下木勺,對排隊的災民溫言說了幾句,那些災民便恭敬地行禮散去。
然後,他拂了拂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緩步朝兩人走來,步履輕盈,宛如行雲流水。
“福生無量天尊。”年輕道士在兩人面前站定,打了個標準的道家稽首,聲音清越溫和,如同山泉流淌,“兩位辛苦了。貧道在此,恭候多時。”
他的目光在夏元曦臉上掠過,微微一頓,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隨即又看向許長生,笑容真眨骸敖K於等到您了,許先生。”
許長生心中警鈴再響。對方不僅算到他們會來,還直接道出了他的姓氏!他按下心中驚濤,拱手還禮,目光銳利地看向對方:“敢問道長,我們之前可曾相識?道長似乎篤定在下會來此與您相見。”
年輕道士聞言哈哈一笑,笑聲爽朗,沖淡了周圍的沉重氣氛。
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腳下大地,意味深長地道:“許先生,世間緣法,玄妙難言。
貧道雖與先生素未置妫^天象流轉,察地氣升騰,便知今日必有身負變數之人途經此地。
而先生,正是這變數本身,亦是破局之關鍵。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第312章 回長安
“您抵達瀘州,又一路南行至此。此非巧合,實乃天數使然,先生正是那應劫而生、亦能破劫之人。”
“破局?破什麼局?”許長生眉頭緊鎖,道人的話玄之又玄,卻讓他心中那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道長,在下愚鈍,還請明示。”
道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悲憫與凝重。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蜷縮在窩棚中、眼神麻木的難民,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破的,便是眼下這人間地獄之局,這王朝將傾之局,這……億萬生靈塗炭之局!”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那是瀘州的方向,也是長安的方向。“許先生,您一路行來,親眼所見。赤地千里,餓殍遍野,城池空蕩,十室九空。
這還僅僅是大炎一隅。如今,北有草原蠻子破關屠城,兵鋒直指腹地。
南有澇災水患,流民無數。
西有地動山崩,東有海寇侵擾……天災人禍,接連不斷。
朝廷賦稅不減反增,官吏貪酷橫行,賑濟之糧十不存一。您說,這大炎天下,像什麼?”
許長生沉默,夏元曦臉色蒼白,緊緊抓著許長生的衣袖。
道人不等他們回答,自問自答,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兩人心上:“像一座架在乾柴上的巨大熔爐,爐中煎熬的,是億兆黎民的血肉與魂魄。
而爐火,正越燒越旺!若無破局者力挽狂瀾,這座熔爐,遲早會轟然崩塌,將這萬里江山,將這芸芸眾生,盡數焚為灰燼,拖入無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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