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度荒塵 第232章

作者:乱

  身穿蓑衣的阮暮寒,這纔給了吳痕無比熟悉的感覺。

  也正是這份熟悉,讓吳痕的一些習慣性動作和習慣性話語漸漸展露了出來。

  這一整天,阮暮寒何嘗不在觀察他的一言一行。

  從最初找尋他身上是否有妖族的習性,到慢慢地感受到了那種熟悉感,記憶裏的剪影與對方多次重合,令她的玲瓏冰心也在一點點瓦解。

  但她沒有問。

  她只是靜靜地觀察着。

  “這裏有個廬雲商會,我聽聞這裏的玉都是產自你的芽城?”吳痕看到了一家夜裏還燈火通明的商會。

  “嗯,那些玉爲我如今的修爲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阮暮寒沒有避開這個話題。

  “既然是你的產業,那就不用去暗訪了?”吳痕說道。

  “芽城交給了慶磊管理,這兩年我沒過問,對商會的情況也不是很瞭解。”阮暮寒說道。

  “裏面的人應該認得你,那我過去問點事情,你在這裏等我。”吳痕說道。

  “好。”

  吳痕進入到了廬雲商會。

  來這裏倒不是真覺得廬雲商會有問題,而是他需要動用家鄉的力量,採集一些更關鍵的數據。

  自己來武都的時間太短了,對很多事情都不是很瞭解,好在同胞們有大數據雲,將關鍵詞放進去,肯定會羅列出自己想要的信息了。

  踏入到了廬雲商會,吳痕與門前的接待女子一對視,便知道她是同胞了。

  也不知道是哪個女大學生來這裏兼職賺生活費,眼神清澈而愚蠢,異度再兇險、真武大陸再血性,都染不了他們的心。

  “玉石工匠哪家強?”吳痕上去就先盤問了對方。

  “這位公子,那邊請!”女子立刻帶着吳痕跨入了另外一扇門中。

  這扇門內還有幾個問題,吳痕都對答如流,輕鬆就打入到了廬雲商會這個地下組織的內部。

  “我需要這武都妖族和異客的資料,對二十四城域的重點繪製。”吳痕說道。

  “沒問題。”

  武都雖有自己的文官,也會記錄下海量關於武都異客與妖族的信息。

  但這些信息偏官方統計,肯定不全面。

  而同胞們有自己的信息網,且紮根在這武都多年了,他們收集一切民間信息,這裏面也包含了妖族與異客,形成了非常完整的人羣畫像。

  阮暮寒的官方信息,與同胞們的民間信息,範圍縮小到二十四城域的話,就一定能夠找到幾個特例,通過這幾個特例便可以順藤摸瓜,找出藏匿在二十四城域的妖族!

  這年頭,有大數據何必費那個腦子查案。

  這一整天看似忙裏忙外的,吳痕就沒指望有啥線索,關鍵是與寒寒重溫舊情!!

第311章 被識破了?

  ……

  夜雨清脆,落在房檐上敲打出如古箏般的音律。

  吳痕與阮暮寒對坐在樓臺之上,夾雜着草葉芬芳的風吹來,撥亂着阮暮寒的髮絲。

  她任由髮絲在臉頰前飛舞,烈酒入喉,卻和飲井水沒什麼區別,肌膚仍舊白如冰玉,不見暖酒帶來的溫潤氣色。

  “阮姑娘好酒量,再來一壺?”吳痕問道。

  查了一天案子了,總得喫飽肚子。

  吳痕特意向同胞打聽了一下,這附近五星好評的飯店,正是現在他們坐下的這家,味道確實不錯,不是同胞們開的,有異域別樣感。

  對於調查出最終結果,阮暮寒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焦慮。

  見吳痕不再聊妖族和祖骨的事情,她的話語便減少了很多,只是飲酒與喫菜。

  阮暮寒本就出身市井,還是江湖女子,即便是成爲了鎮北女君也不至於在食飲上有過多的講究……

  這倒是讓吳痕看到了她過去的影子,不高談闊論,也不在乎雞毛蒜皮小事,只是平靜的放空自己,什麼都不思考,眼眸中映着連綿的雨,也如雨一樣陰鬱。

  “我曾到過一片七彩祥和的土地,那裏棲息着一羣非常質樸的人,他們沒有這裏的江湖爭鬥,也沒有權勢之間的博弈,耕種、狩獵,喫席……有的時候還是挺懷念那裏的。”吳痕見她不說話,便自說自的。

  他可不覺得尷尬。

  有的時候和別人聊天,本就可以自述,未必需要對方有多麼強烈的回應。

  你在講述自己的事情,對方也只是想安靜一會,但並不介意有人慢條斯理的講述自己的故事,安靜的人也喜歡聽故事。

  “我也是在那裏結識了你們的杜武神,那個時候他自詡爲天驕,想要讓繪卷之界的人供奉他,然後他就被綁在了糉子晾曬在了寨子中央,直到放下了桀驁不馴,纔跟着大傢伙一起去打獵,打獵也從最基本的剝皮切肉開始。”吳痕接着說道。

  阮暮寒對杜武神的事情瞭解不多。

  壁畫上這位武神倒是威嚴,給人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感覺,可從眼前這位男子的描述中來看,杜武神似乎有點憨。

  “你們輪值武神是什麼意思,之前在段嶺那邊,他總提起?”吳痕詢問了起來。

  “十九位武神共同建立了武廷,每兩年由其中一位武神坐鎮人間,執掌主大陸,視察武廷,享受着主大陸所有城池子民的時節供奉。”阮暮寒說道。

  “武廷有四位真君,在你們之上便是輪值武神了?”吳痕詢問道。

  “嗯,差不多。”阮暮寒點了點頭。

  “你現在修爲到了什麼境界?”吳痕也好奇了起來。

  “九重武君。”阮暮寒回答道。

  武聖之後,便是武君境界,這個境界每提升一重修爲都難如登天,但阮暮寒卻還有提升的跡象……

  倒不是說阮暮寒現在已經除了武神之外無人可敵了,而是她這誇張的突破速度讓很多人看到了她有成爲武神的潛質。

  “這麼說,你離武神也是一步之遙了。”吳痕說道。

  “嗯。”阮暮寒只是點頭,卻透出了強大的自信。

  這世間有無數武者,他們還在大地上修行之時,便會仰望星空,渴望成這超大陸之上閃爍的一顆耀世星辰,讓整個異度荒塵的生靈都可以看見自己的神輝,這是世間宇宙至高的榮耀,越是在底層泥潭中掙扎,越是渴望。

  但很多武者晉升的武者天階上都有一個心態轉變過程。

  從最初崛起,到中期沉澱,再到後期勃發,激流勇進踏入武者之巔,可他們又無一例外會迷茫,會疲倦,會感到武者天階的高遠與飄渺。

  他們在某個階段必定會疑惑,會質問自己,真的可以成爲天穹武神嗎??

  這一路上阮暮寒從一重武聖一直晉升到了九重武君。

  到了武聖之後,每一重境界的提升都異常艱難,不亞於之前的一個大境界跨越,也因此自己的每一次突破都帶給身邊人極大的震撼,這種震撼甚至持續到了九重武君,這個在武神之下最強的境界。

  然而……

  她感覺到了自己與普羅大械牟煌�

  她沒有困惑。

  更沒有一絲絲的質疑。

  她眼裏的武神,不是縹緲不可得的星辰。

  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向上的天梯,她需要做的僅僅是沿着這一道一道通向天穹的階梯往上走即可,這條天路上沒有斷層,沒有無窮,也沒有其他九重武君們所說的天門……

  “爲什麼你這麼篤定,沒有人可以阻止你踏上武神之境?”吳痕詢問道。

  眼前的鎮北女君和吳痕熟悉的阮暮寒最大的區別就是自信。

  過去的阮暮寒在泥塵中掙扎,一點點修爲的上升都令她感到不可思議,她甚至對成爲武家境界都會惶恐,都覺得癡人說夢。

  可現在的阮暮寒,她甚至對武神這樣世人遙不可及的境界都覺得是一種平常之事,問題是這真武大陸之中成爲武神的也不過那些,她是真的悟出了天道嗎?

  武神境界便是化辰,荒塵生命之中位列七千之中,不單單是真武大陸中普照生靈大地,更是在整個異度荒塵中代表着至高星神。

  阮暮寒抬起頭,看着雨幕。

  這真武大陸的夜色依舊有微弱的可見光,正是十九位武神的星光透過雨雲灑在武都中,武都如深夜與清晨交替時的紫暗,並非漆黑一片。

  “很多人內心會對自己產生質疑,是因爲他們對武神的渴望。”

  “我心中沒有這份渴望,便也沒有這份質疑。”

  阮暮寒淡淡的回答了吳痕的這個問題,隨後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武神之位,人人皆渴求。

  唯獨她不屑一顧。

  但上蒼便是如此喜歡戲弄世人。

  越不在意,越是心無旁颍_到武者至臻之境,最需要的便是這份純粹!

  整個真武大陸數以億計的武者,他們皆是因爲執着而達到武聖、武君境界,沒有這份執着之心的人,在武師和武家境界便被淘汰了。

  可到了武聖和武君之後,那份成爲至強的執念反而成爲了累贅,會拖垮他們修行的進度,會因爲隨之而來的名利權勢而懈怠,更會因爲眷念七情六慾而困惑迷茫,種種皆爲阻礙,讓每一個修行天才都停在武聖和武君的境界中,再難向上邁步。

  軀殼和靈魂,都在負重,武修天梯又高又長,自然也會產生無力感,無力了便會質疑自己。

  一旦產生了質疑,自己過往的積累都會崩塌。

  就像是一棟高樓大廈,築造者一旦察覺到根基有問題,便不敢再向上修蓋,害怕倒塌,害怕沉重,害怕風雨太大……

  阮暮寒的心境卻不同。

  她不在乎根基,不在乎風雨,更不在乎自己辛辛苦苦築造起來的武學大廈轟然倒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何要將武學修得如此之高,高到可以俯瞰過去所接觸到的所有人,她只是遵循着自己的習慣這樣做。

  “你有害怕的事情嗎?”吳痕突然間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有。”阮暮寒點了點頭,“我害怕武神便是這世間最高的境界。”

  “你希望武道無窮?”吳痕有些詫異道。

  “嗯,武道無窮,便還有件事做。”阮暮寒坦然的表明了自己的心態。

  武神?

  她現在反而有些害怕了。

  害怕成爲武神後,抬頭再仰望之時,便是漆黑一片的烏暗,那麼自己這具身軀與這具靈魂也將徹底沉陷在無光的天域中……

  “有位朋友告訴我,世間生命從來不會消亡,只會以另外一種形態依存着,其實你也不用那麼悲觀……”吳痕說道。

  “我可從未說過我在懷念故人。”阮暮寒目光突然注視着吳痕,彷彿要從吳痕的這具皮囊看到靈魂本質的東西,凌厲中透着一絲審視。

  吳痕愣了一下!

  剛纔阮暮寒抒發的那些情緒難不成是在釣自己的魚???

  她察覺到了!

  她一定察覺到了,即便只有短暫的一天相處,自己有意無意釋放出來的那些熟悉的小動作已經被她捕捉到了。

  “之前不是去了廬雲商會一趟嗎,那邊的人告訴我關於你的事情,你有一個故人,那人是叫廬雲,對吧?”吳痕也是很快找到了說辭,笑呵呵地解釋道。

  “顧洛水也說過,你對我的事情很感興趣,這是爲何?”阮暮寒問道。

  “你相信前世嗎?”吳痕眨了眨眼睛,已經在整理之前柳夢瑩說的那套說辭了。

  別說,這玩意兒暫且不知道它是不是生命的真正奧義,但用來哄騙女孩子,提供價值情緒是真的有用的!

  “相信。”阮暮寒卻是點了點頭。

  這句相信,讓吳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怎麼不按自己套路走呢?

  你說不相信,我纔好慢慢給你解析。

  對方信的話,吳痕反而不知道怎麼給她做思想工作了。

  “那……那就相信唄,關於這個話題我們回頭再聊,不早了,回去睡覺吧。”吳痕說道。

  “好。”

  這麼聽自己話?

  吳痕反而有點不知所措了。

  本打算循序漸進,先試探一下阮暮寒對“中邪”的看法,再掰扯一些前世今生那套陰間神官的理論,之後慢慢詮釋異界網戀的概念。

  可吳痕感覺,自己即便披着另外一具皮囊,她也好像漸漸識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