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寫三章
“難道有什麼不妥嗎?”
老者看出諸葛瑾眼中的錯愕。
“此處農工大學堂,一不教聖賢道理,二不教科舉之術,不過是傳授種地還有工匠的學問罷了。”
“老朽不才,雖不識聖賢道理,也不知論衡之道,但畢竟種了一輩子田地,在種田一事上還是領悟極深的,自然可以來此精進。”
“難道你這個後生以為,我們這些人,便不能讀書,不能學習了嗎?”
大學堂,本來就不是給那些需要啟蒙的蒙童或者是立志入仕計程車子開辦的。
雖然一直都推崇少年治學,但難道長者就沒有學習的權利嗎?
而諸葛瑾更是被對方的最後一句話震撼。
誰說只有年少的人,進入仕途的人才有資格享受教育。
難道一個年老的人,一個種田的人,就沒有資格享受教育嗎?
還是說,只要是年老之人,種田之人,註定比年少之人,入仕之人的身份更加卑賤呢?
諸葛瑾一直被人稱為君子,便是因為其對任何人都以禮相待,沒有貧賤區分。
但今日見到老者,諸葛瑾才忽然發現,自己不是沒有歧視過別人,而是自己的歧視已經深入到骨髓當中,導致根本沒有半點察覺!
反觀大學堂其他人,面對老者、農戶、工匠的出現都視若無睹,顯然是當真不在意他們的存在。
何謂教化?
政以體化,教以效化,民以風化。
諸葛瑾抬頭看向大學堂。
雖然此處沒有朗朗讀書聲,沒有聖賢的道理。
但諸葛瑾卻覺得,此處才是真正的教化之地,是真正能夠“美教化,移風俗”的學堂。
“大漢必將興盛啊!”
發出感嘆之餘,諸葛瑾也知道——
自己這次的出使,大機率要無功而返了。
現在這個年輕且健壯的大漢,恐怕不會在任何事情面前妥協。
即便是長江天險,恐怕可依舊無法阻擋大漢一往無前的腳步!
第544章 卷七 羨慕
進入到長安,諸葛瑾又前往四處閒逛。
街市繁榮,道路乾淨。
行人的道路和馬車的道路涇渭分明,在看似混亂的街市中始終維持著秩序,將這份繁榮延續下去,不讓其變成泡影。
“長安之民,風氣迥然於江東百姓。”
自信、張揚。
開放、寬容。
這一幕幕讓諸葛瑾腦海中只浮現一句話——
倉稟足而知禮儀,
衣食足而知榮辱。
足夠的物質基礎,當真能給人以自信。
再想想如今江東的百姓,諸葛瑾便忍不住嘆息。
住在客舍中,諸葛瑾在等候天子召見期間,便一直在長安各處巡視,希望能找出長安半點不如江東之處。
可無論哪一方面,長安都遠勝江東!
有百姓出入寬鬆。
有商販貿易方便。
有士子高談闊論。
便是有士子談論曾經被視為禁忌的楊朱之學,路過的官吏也不會將其押入詔獄審問,反而還故意緩慢腳步,在其身邊多聽兩句……
諸葛瑾心曠神怡!
如此,才是士人應該生活的城邑!
若非身上還有使命,諸葛瑾是真的樂不思吳,想要在長安的學堂、街巷,還有那有著曹子建詩歌的酒樓流連忘返。
在長安待了三日,天子才有空召見諸葛瑾。
“子瑜別來無恙呼?”
“謝過陛下,臣一切安好,只是陛下比當日卻有些不同。”
昔日劉協停駐壽春,到底是在戰時,身有甲冑,腰有漢劍,不怒自威。
但今日劉協不過常服在身,頭戴劉氏冠,模樣輕鬆,神情慵懶,完全不像一個殺伐果斷且平定了天下的馬上天子。
“嗯?”
劉協捏了捏自己腰腹間的軟肉,還以為諸葛瑾是在說這些。
“這些日子確實疏忽了鍛鍊,主要還是吃的太好。”
本是自嘲。
但諸葛瑾卻說道:“若陛下一人為肉食者,確實需要諫言,但如今能使漢室百姓皆為肉食者,卻是陛下行政有為的好事啊!”
劉協古怪的看著諸葛瑾:“子瑜在江東待久了,怎麼也會說這些話了?”
領諸葛瑾到宮室之中,諸葛瑾一眼就看到擺在正中央的一張沙盤。
這張沙盤乃是新制,明顯精細了不少。
不過讓諸葛瑾在意的是,在這沙盤中,大漢的腹地不過只佔據很小一部分。
北面的北庭都護府,上面的北海、狼居胥山等都標註的格外清晰。
東面的大鮮卑山、遼州等地,還有在東海上的倭國也都標註了具體位置。
西面的西域更加龐大,不但有南北兩道,就連烏孫、安息、貴霜都標註了出來。
不過當諸葛瑾看向南面時,卻發現了異常:“陛下難道是要對江東作戰了嗎?”
劉協回過身來:“何以見得?”
諸葛瑾指著沙盤——
“凡是漢地,皆以白沙鉤勒。”
“汝倭國、烏孫等大漢藩屬,乃是以黃沙勾勒。”
“但西面的安息,南面的貴霜,還有江東之地卻以紅沙勾勒,這樣難道還不明顯嗎?”
劉協看了眼沙盤,這才想到自己之前好像是要匠人用不同顏色的沙子表現的。
諸葛瑾急切的問道:“吳侯是陛下您親自冊封的諸侯,如今並未犯下過錯,陛下您為何要出兵征討呢?”
“等會~~~”
劉協突然發現,諸葛瑾這個君子也不是那麼老實!
“朕是冊封孫權為吳候,但不過是食邑貴族,怎麼道子瑜口中,卻成了封地貴族?”
“念在子瑜是初犯,朕就不計較了。但需記住,以後不要再犯錯。”
好不容易找到的切入口,諸葛瑾如何能夠放過?
“如今陛下開疆拓土後復興周禮,廣封諸侯,為何就不能對吳候分封實地,讓吳候安心為陛下守土呢?”
諸葛瑾這次來到長安的目的,就是為了給孫權請封。
“臣並非是有不臣之心。”
“臣只是想勸諫陛下,無論中原百姓與江東百姓,那都是陛下的臣民,陛下為何就非要一戰呢?”
“兵戈一起,自然民不聊生,使得長江兩岸都成了白地!這難道是陛下想要看到的嗎?”
“如今陛下既然願意分封諸侯,那為何不以江東之地分予吳候,令吳候心安,繼續為陛下守土呢?”
諸葛瑾的核心觀點,還是止戈。
站在他的角度,孫權如今已經臣服於漢室,讓天子完成了名義上的統一。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效仿漢初時,用分封諸侯的方式,讓孫權繼續為大漢守土呢?
雖然孫權乃是異姓,但當年的長沙王吳芮不也是異姓王嗎?
而且當年七國之亂中,長沙王這個異姓王也沒有摻和到劉氏諸侯的戰事中去,一直堅定立場站在了大漢朝廷那邊。
諸葛瑾,便是想要讓孫權成為大漢第二個吳芮,讓長江兩岸的百姓,將來免遭戰事之苦!
“子瑜說的有道理。”
諸葛瑾本以為天子會斥責他,但劉協在略微思索後,竟然點頭贊同起了諸葛瑾。
“無論戰事如何,死的都是我大漢的百姓,這是朕不願意看到的。”
諸葛瑾面色剛有喜色,卻遭到天子的追問——
“子瑜以為,朕中興漢室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
自然是維護大一統,成為至高無上的至尊……
諸葛瑾下意識就要說出答案。
但話到嘴邊,諸葛瑾卻將這話嚥了下去。
天子既然要維護大一統,何必要復興周禮,卻分封諸侯?
這前後矛盾的說法,顯然不足以概括天子為何要中興大漢。
“陛下乃是為了百姓。”
“錯了,是為了大漢的百姓。”
劉協糾正了這一點。
“大漢百姓遭受世家欺壓數百年,被天人感應之說荼毒了數百年。”
“子瑜你若是能夠在朕面前和朕做個保證,保證孫權一定能夠清除世家,和朕一樣均田給百姓,同時徹底廢除江東的天人感應之說,讓那些蝦蟆之儒失去最後一片能夠立足的土壤,那朕便是封孫權做個諸侯又能如何?”
劉協沒有說謊話欺騙或者調侃諸葛瑾。
因為根本沒有那個必要。
畢竟孫權這人……雖然毛病很多,可若是僅僅論政務,論用人之道,整個大漢能超過他的都不超過五指之數。
如果孫權真的能夠做到天子說的那些,然後用心治理江東,恐怕不出幾十年,江東將能變的格外富饒,不虛中原。
但現在的問題就是……
孫權能夠做到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顯而易見。
諸葛瑾咬住嘴唇,顯然不敢在天子面前做出這樣的保證。
孫權的江東政權,本就是聯合江東的世家大族一同從孫策手中篡奪過來的。
讓孫權清除世家,就好像讓孫權將自己的頭砍下來一樣,這顯然是無法做到的事情。
至於蝦蟆之儒……
世家本就是這下蝦蟆之儒的土壤,連世家都不清除,如何能從根子上斷絕蝦蟆之儒的誕生和天人感應的傳播?
諸葛瑾苦澀道:“天子這話,還不如不說。”
“這話朕還給你還有那些江東的世家豪族,你們想要和朕和睦相處的話,也一樣不如不說。”
劉協對江東政權惡意滿滿,但對諸葛瑾卻沒什麼偏見。
“不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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