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寫三章
眼中陰霾愈發濃厚,而劉協好像沒有注意到一般,繼續分析道:“朕推薦你還是打肚子。太師前半生大都是從馬背上渡過的,腹部極其結實!之後又吃胖了些,那手感摸上去絕了!軟中有硬,硬中有粗,粗中有細……”
“陛下!”
荀攸的青筋已經蔓延到臉上。
“吾與董卓,乃是國仇家恨!怎麼到了陛下口中,就成了小孩子過家家一般的玩笑?”
國仇家恨?
劉協好奇道:“董太師也殺你荀氏族人了?”
“沒有。”
“那可曾辱你妻兒或是長輩?”
“也沒有!”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是家恨。”
“既然不是家恨,想必就是國仇了?”
劉協更加奇怪。
“董太師可曾公開僭越,越過朝廷隨意領官?”
“沒有。”
“董太師可曾率領親兵圍攻皇宮,逼得天子出逃帝都?”
“沒有。”
“董太師可曾召集天下兵馬,假傳聖旨,圍攻漢都,屠殺漢臣?”(注1)
“也沒有。”
“那汝與董太師之間,究竟有什麼國仇?”
劉協最後一句將聲音揚高了八度,令荀攸不自覺打了一個激靈。
“袁紹、袁術不遵朝廷法度,隨意奪佔朝廷州牧刺史之位,汝為何不說與他們有國仇?”
“袁紹、袁術昔日領兵圍困皇宮,火燒洛陽,汝為何不說與他們有國仇?”
“袁紹、袁術領兵攻伐漢都,踐踏漢室尊嚴,汝為何不說與他們有國仇?”
“還有王允、士孫瑞等人聯絡匈奴、黃巾教眾、朝廷逆臣進攻長安,進攻朕這個天子,汝為何不說與他們有國仇家恨!”
劉協盯著荀攸:“朕現在,不想聽大道理!不想聽名正言順!不想聽自古以來!朕就問你,按照袁紹、袁術等人和董太師的行為相比,到底誰,才是漢伲 �
荀攸,啞口無言。
可他還是想掙扎一下……
“可董卓,也絕非良臣!忠臣!”
“朕知道。”
劉協的回答再次令荀攸錯愕,甚至讓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但是,若是有一百條殺董太師的理由,那就有一百零一條殺袁紹、袁術等人的理由!”
“這個道理,公達自可細想!若是公達還以為千錯萬錯,都錯在董太師一人,那朕現在就走,再不勞煩公達半刻!”
劉協話已至此,便將選擇權交給荀攸。
荀攸是聰明人。
聰明人,意味著很多事他只能自己去想通,而不是讓別人勸服他。
“元常。”
劉協朝身後喚了一聲,鍾繇立刻來到二人身側。
也就是此時,荀攸才注意到,跟在劉協身後的竟然是自己的同鄉。
“將尚書檯的公文呈給他看。尤其是將王允、賈詡兩名尚書令做的政務分開來給他看,切不可弄混了。”
“喏。”
鍾繇偷偷撇了荀攸一眼,悄悄朝他努努嘴,示意一番,就回頭去挑選公文。
雖然尚書檯的公文需車載斗量。但好在凡是公文,必然有日期標註,方便理序,所以不多時鐘繇就將三車公文分類齊全。
“陛下,分好了。”
兩摞高度幾乎一樣的公文整整齊齊放在荀攸身邊,而鍾繇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荀攸看了眼劉協,猶豫了一番,就伸出手,隨意拿出一卷竹簡翻看起來——
初平二年,秋……
這顯然還是王允主政時的公文。
荀攸大致翻閱了一下,發現是一篇記敘了朝廷儀典的公文。言語流暢,文藻華麗,即便是一些很細微的東西,也都記載的清清楚楚,沒有半點失禮的地方。
放下這篇公文,荀攸又從相同一摞裡拿出一卷竹簡。
這是一篇祭祀的公文。
再看。
是一篇犒賞群臣的公文。
再看。
是一篇請求給董卓加封太師的公文……晦氣!
……
雖然內容繁雜,但王允每一篇公文都寫的盡善盡美,沒有半點敷衍之處。至少從眼前這些公文來看,王允應當是一位合格的尚書令。
荀攸又將目光看向另一摞竹簡。
那是賈詡擔任尚書令以來的公文。
荀攸雖然不知道賈詡是誰,可便是猜都猜的到,必然是董卓的爪牙之一。
一群西涼蠻子,如何能夠治理好國家?
還沒正式翻閱,荀攸心中的成見,就宛若一道大山橫在他的眼前。
等到荀攸一翻開,更是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今天是初平三年,三月二十,天子命我賈詡前去探訪民情。我三日內未曾回家,走了霸陵縣、杜陵縣、鄭縣、新豐縣,視察這些地方的農田。據我觀察,這些土地都還沒有從洪災中恢復過來,不少百姓的房屋都被雨水壓塌。即便是一些大戶的糧食也因為雨水的浸泡而變的無法食用。現在這種情況,只督促百姓搶種糧食應當是來不及了。所以臣賈詡今天上書,請求令中郎將呂布、中郎將牛輔率領士卒先去梳理水道,讓田地裡的水全都洩出去,以下是臣繪製的水文影象,還請天子與更加有才能的大臣們檢查,看有沒有什麼錯漏的地方……”
全篇公文,直鋪陳敘,哪裡有半點王允的文采?
還有這水文影象,簡直就是出於蒙童學子之手,除了還算清楚外,哪有半點美感?……這樣粗鄙的東西,如何能夠出現在煌煌朝廷之上?如何能夠封存在天下中樞的尚書檯中?
荀攸不由搖搖頭,對賈詡充滿了失望,有些意興闌珊。
隨後拿過下一卷公文,荀攸心中對於劉協方才的問題,已然是有了答案。
————————
注1:《後漢書·袁紹劉表列傳》記載:
卓乃遣大鴻臚韓融、少府陰循、執金吾胡母班、將作大匠吳循、越騎校尉王瑰譬解紹等諸軍。紹使王匡殺班、瑰、吳循等,袁術亦執殺陰循。惟韓融以名德免。
翻譯:董卓派遣九卿中的大鴻臚韓融、少府陰循、執金吾胡母班、將作大匠吳循、越騎校尉王瑰,想要與袁紹率領的關東聯軍和解。結果袁紹直接派遣王匡殺死了胡母班、王瑰、吳循,袁術也殺死了陰循。唯有韓融因為名聲才得以倖免。
第69章 重大問題
第二卷公文與第一卷公文大差不差,不過已是幾日後,賈詡探查農田後,給出的種植方案。
當荀攸看到賈詡上書應當讓關中百姓種植蜀黍與菽後,稍稍不自覺的點點頭。
“這糧種作物口感不佳,但確實適合在耽擱春耕與洪水之後耕種。”
又翻開第三卷、第四卷……
自賈詡擔任尚書令以來,朝廷的一切禮儀、祭祀活動都好像停擺了一樣,從公文中連隻字片語都找不到分毫。
取而代之的,是引導百姓疏洪、搶種、回收小錢、重鑄五銖,還有助百姓修繕房屋之事。
即便後面幾卷公文涉及到了軍事,但在軍事的前提上依舊是保重民生,就連賈詡在大軍前進的路徑上,都上書懇求董卓計程車卒不要踩踏農田,保證作物的成長……
其實哪用看內容?
光是看分量,就能察覺到兩摞文書的不同。
兩摞文書雖然差不多高矮,但別忘了,王允擔任尚書令的時間也遠比賈詡要長的多……
而賈詡,就在這短短數月時間內,就完成了王允幾年的政績……如此看來,便是剛才看上去好像合格的王允,此刻都變的有些不夠格了。
“公達。”
鍾繇見荀攸連續翻看賈詡的文書,便知道這位舊友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我如今升任黃門侍郎,同時也在尚書檯中做事,自然知曉如今的尚書檯是什麼樣子。”
“你方才看的幾卷公文,有些本就是我親自寫的,全然沒有半點虛假。”
“現在,我不想與你說王允的是非功過,我只想讓你看看賈令君的所作所為。”
“君子不聞言而識於行。公達可去外面看看關中百姓的現狀,若是朝廷再不為那些百姓做些事情,恐怕就真的無人再在乎他們了。”
荀攸詢問道:“元常也投了董卓嗎?”
鍾繇搖頭。
“陛下曾與我說過,若是實在分不清是在為誰做事,那就全當是在為大漢的百姓做事好了。”
“修君子之身,齊德行之家,以仁政治國,平戰亂天下。我鍾繇並沒有治國平天下的本事,只能盡力使百姓安居樂業,這才能不負這一身所學,才能不負家族的供養,才能不負天子的恩德。”
荀攸聽罷,頓覺羞愧。
“元常果真有君子之風,吾自愧不如。”
……
從學第一本聖賢書開始,哪個讀書人不是想著“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可一旦到了官場這個大染缸裡,哪怕僅僅是“舉孝廉”這麼一個門檻,便足以令不少人喪失本心。
荀攸哪怕是在上一刻,也還思索著王允與董卓的高低之別,哪還能記起昔日的半點初心?
鍾繇見狀,亦是來了最後一擊:“公達,依我看,與其糾結什麼忠臣、奸臣,倒不如干脆做個純臣。”
“你我,官職不過侍郎,品級不過千石。何必要憂心自己不能左右的朝局?只要做個純臣,就算這輩子不能青史留名,但也能求個心安名順!”
鍾繇的話,可謂是肺腑之言。
董卓?王允?和自己有關係嗎?
只要做好份內之事,不求名聲與利益的回報,但求內心安定,不負父母教誨,不負此生所學,那這一生倒也說不上是碌碌無為。
荀攸聽罷,良久後才重重嘆上一口氣。
而劉協也同樣詫異的看向鍾繇,這位未來曹魏的開國三公……
劉協依稀記得,歷史上鍾繇與曹操在前半生其實算是素未置妗�
但生性多疑的曹操,卻在與鍾繇相識不久後,就拜鍾繇為御史中丞,遷侍中、尚書僕射,並且領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還給予便宜行事的權力,不受制度所約束……
這份信任,即便是諸曹夏侯中都少有人及。
可曹操,卻願意這般信任鍾繇。
想來,估計也和曹操看透了鍾繇這份“純臣”心思有關。
哪個領導不喜歡純臣?
尤其是,純臣,從某方面來講就是孤臣。
一個有能力的孤臣,這種下屬,哪怕是有一百個都不會嫌多吧?
荀攸枯坐半晌,終於服軟,朝著劉協開口。
“陛下,臣依舊不認為太師能夠正本清源,使漢室中興。”
“但元常說的不錯,與其思索是王是董,倒不如做個純臣來的輕鬆自在。”
“只是……”
荀攸有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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