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寫三章
一套,袁紹從未示於人前的服飾。
冕冠、玄衣、纁裳、白羅大帶、黃蔽膝、素紗中單、赤舄……
這,赫然便是一套天子服飾!
袁紹上前,雙手將那冕冠捧在手中,仔細觀看。
延、旒、帽卷、玉笄、武、纓、纊、紞……
每一個部分,袁紹都仔細觸控,仔細打量。
輕輕將其放下,袁紹又直接去了自己的鐵盔,將這天子冕冠小心的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袁紹的動作一絲不苟,穿戴順序也沒有任何失禮之處,就好似練了無數遍一樣駕輕就熟。
就在袁紹將手碰在那柔軟的日月玄衣上時,門口的宮殿,轟然開啟!
袁紹臉上有些無奈,也有些氣惱。
“為何每次都是差最後一步的時候,就有人壞孤的好事?”
而大門處,一個袁紹從來沒有聽過,但卻異常熟悉的聲音響起:“只因你每次都是太過自負,從不愛惜百姓,這才成了今日這樣的局面。”
愛惜百姓?
袁紹發出嗤笑。
“若是在前進的道路上還要在乎螻蟻,那豈不是會變得寸步難行?”
“劉協,你不要和孤講這些大道理。”
“你能贏孤,無非是董卓無子,親族又不堪大用!給你留了驍勇善戰的西涼軍,這才能讓你掌控住局面。”
“若是給孤這樣的一支不受當地世家控制的邊境軍隊,孤必然也能和你一樣,鎮壓河北!”
門外之人走了進來,果然正是天子劉協!
奇怪的是,身為天子的劉協,頭上卻是一頂作戰用的鐵盔,沒有和袁紹一樣,戴著天子冕冠。
劉協看了眼袁紹頭頂的冕冠,也是輕笑起來。
“對嘛!當初朕發檄文斥責你的時候,你就應該親自把這天子冕冠給戴在頭頂,而不是找劉和來當你的替罪羊,白白害了他的性命。”
“你總是這樣……明明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推翻漢室,卻偏偏又要再立一名劉氏的天子,扯著漢室的大旗來維護你的統治;明明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親自掌控河北,將那些敢於和忤逆你的人都給殺了,但卻還是顧忌著袁氏的名聲,選擇去與他們制衡。”
“你說朕是靠著太師才能贏你,朕也從來都沒有否認過這一點……但你若就這樣將你自己摘個乾淨,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
劉協摘下自己的頭盔,仔細打量袁紹的這處宮室,卻發現連個坐的凳子都沒有,也是無奈的笑了兩聲,隨即便將頭盔放在屁股底下當做椅子坐了上去。
“孝靈皇帝引入胡凳以來已經過去幾十年的光景,但你們這宮室中卻還是連凳子都沒有一個……袁紹,這鄴城好歹也是昔日趙國的土地,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的事情你總該聽過吧?明明是能夠讓自己方便的事情制度,卻因為那些迂腐的陳條舊規而不得實施,你說這叫個什麼事?”
袁紹透過眼前的冕旒看向劉協:“呵!正因為如此!趙武靈王的諡號中才有一個“靈”字!”
劉協:……
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朕說你們怎麼給孝靈皇帝取了一個“靈”字為諡號,原來是想著這茬。”
不勤成名曰靈,死而志成曰靈,死見神能曰靈,亂而不損曰靈,好祭鬼怪曰靈,極知鬼神曰靈。
“也不知道孝靈皇帝知道你們將他比作趙武靈王,他到底是該笑呢還是該哭呢?”
劉協此刻突然來了興趣:“袁紹,倘若你當時沒有扶持劉和為帝,而是自己稱作天子,你以為你的諡號應該是什麼?”
第373章 卷五 袁紹,死!
袁紹對這個假設也是起了興趣。
“可以“武”字為諡?”
“剛強直理曰武;威強敵德曰武……袁紹,你當真覺得“武”這個諡號能落到你的頭上?”
“可以“文”字為諡?”
“紹修聖緒曰文;聲教四訖曰文……袁紹,一上來便是這兩個最頂級的諡號,朕都不曉得說你是太過自負還是臉皮太厚了。”
袁紹沒有理會劉協,只是繼續往下說道——
“可以“康”字為諡?”
總算是個一般的諡號,沒有往“文武”身上擦邊。
但劉協依舊搖頭。
袁紹眉頭一皺:“難道孤連個“康”字都得不到嗎?難道你是想著桀、紂、煬這樣的惡諡嗎?”
“得不到!”
劉協很認真。
“你之前趁著太師故去,兵臨河東的時候,朕與一個叫楊修的,就是太尉楊彪的那個兒子有過探討,他說朕若是死了,能給朕一個“中祖昭武皇帝”的諡號。”
袁紹翻了個白眼:“這楊修還真會吹捧。”
“朕倒不覺得德祖是在吹捧朕。”
袁紹疑惑的看向劉協,似乎在疑惑劉協剛才怎麼敢說自己厚臉皮的……
“因為朕知道,朕只要努努力,其實還是有希望拿到這個諡號的。”
“但前提是,朕在安邑打敗你,先活下去再說。”
“雖然聖人書上常常教導世人,結果不重要,經歷才重要……但你我都是明白人,應該不會輕信這些唬人的東西。這世上若是沒有了結果,再怎麼輝煌的過程依舊是無所謂。”
“所以,即便你當時稱帝,也依舊會敗在朕的手中。”
“一個敗者,當真以為會有人給你加上諡號,在宗廟中祭拜你?”
“所以你即便是當時稱了帝,朕也不會給你諡號的,連桀、紂、煬這樣的諡號,也不會給你!”
袁紹眼角一側有青筋暴起,嘴角抽動:“原來你是想涮我玩?”
“你又錯了。”
劉協坐在頭盔上,雙手撐於雙膝:“朕想告訴你的是,若是連個後人都沒有,連個傳承都沒有,所謂的功績,不過是一堆黃土。”
“你是在炫耀劉氏子孫眾多?”
“袁紹,你腦子有毛病吧?”
……
劉協無語的搖頭。
“你可知朕為何要提前出兵?”
“可是得到了孤聯絡烏桓與東鮮卑的訊息?”
“正是。”
劉協面容嚴肅:“袁紹,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暱,不可棄也。”
“若是任由戎狄做大,而使諸夏滅亡,誰又記得誰呢?”
“你放任烏桓與東鮮卑做大,這已經超出了諸夏之戰。故此,朕實在是不能容你!”
袁紹先是錯愕,但很快反應過來:“你少誑我!”
“華夏之地,豈會被一群夷狄佔了去?”
“放眼神州,遍地都是禮樂詩書,遍地都是華夏百姓,勢力何止強過夷狄百倍!那群夷狄安敢對華夏起覬覦之心?”
華夏強大,夷狄羸弱。
所以袁紹無比自信,以為自己能將烏桓與東鮮卑老老實實握在自己手中……
但劉協只是一句話:“昔日關東聯軍無比強盛,勢力之強,怕是也相當於朝廷和太師的百倍,但看現在是誰贏了?再看昔日的高祖皇帝和霸王項羽,最後又是誰贏了?”
袁紹頓時卡住,隨即滿臉狐疑的詢問劉協:“你真以為那些戎狄會給華夏帶來麻煩?”
“袁紹,朕再說一遍,不是麻煩,是亡國滅種的危機。”
劉協見袁紹依舊不以為然,卻也是無奈搖頭。
別說是袁紹,即便是將司馬懿和諸葛亮叫來,告訴他們將來有可能會發生五胡亂華,神州沉淪,衣冠南渡,他們怕是也會不敢置信。
人無法認知到自己認知之外的事情。
加上後漢兩百年來,動不動就將異族和狗一樣的驅使,以至於現在的人都不像先漢百姓那樣,對異族有著警戒之心。
王允也好,袁紹也好,肆意的勾結外族,卻絲毫沒有發現,異族已經形成起了一股駭然的力量。
也正因如此,劉協才會最終下定決心,提前發動河北之戰。
“朕聽你兒子說了,你要依仗的,無非是異族還有世家。”
“這兩種勢力,都遠不是你能夠掌控的存在……袁紹,你當真是玩火自焚。”
袁紹聽天子已經洞悉了他的計劃,又想到之前袁尚的書信,便知道對眼前的天子,再也不用隱瞞什麼。
“你抓住了顯甫,逼他寫的那封書信?”
“袁紹,不要汙衊朕,是袁尚自己主動寫的。”
……
“你別不信!朕沒有哄騙你!而且到了眼下的地步,也沒必要哄騙你。”
“起初袁尚是不願意騙你的,但當朕說要將他送往袁譚處時,他便立刻答應下來,開始不管你這個父親的死活了!”
劉協說到此處時有些好笑:“怪不得你那般偏愛袁尚,他骨子裡確實和你一模一樣。”
“朕記得,辛苦養育你長大的叔父袁傀,當時已經和太師達成共識,要撥亂反正,立朕為天子……結果你這傢伙竟然私自逃了,還召集了關東聯軍去攻打雒陽!你們父子倆倒真是父慈子孝,對養育自己長大的長輩心中沒有一絲的愛惜之情,朕倒也是真的服了你們!”
袁紹沒有因自己被劉協挖苦而感到氣惱。
他失魂落魄的是另一件事——
“顯甫竟和顯思不和?”
“嗯!兄友弟恭!就和你與袁術一樣,都恨不得弄死對方!”
“為何會如此?”
“多一個兄弟就多一個分家業的人,這你難道都不知道?”
“……”
在袁紹得知袁尚與袁譚不和之後,方才還一直挺直的腰卻突然彎了下去,整個人都好似蒼老了數年。
見狀,劉協反而還安慰起袁紹:“放心,你教育人的本事不差。朕在懷縣見過你的女兒,剛烈毫不弱於尋常男子,便是朕都心中欽佩……只是她和你一樣,迂腐至極!”
袁紹聽劉協談起自己的女兒,不由狐疑:“你將她怎樣了?”
“放心!”
看出袁紹眼中的不信任,劉協趕緊撇清自己——
“我和你那發小曹阿瞞不一樣,沒有好人妻的習慣。”
“朕已經將她與劉和合葬,並賜上了皇后的冥器。”
“你其餘妻妾女眷,朕也會如此安排,大可放心便是。”
袁紹聞言,眼中久違的露出一抹溫情。
同時,他也首次朝著劉協道謝:“多謝了!”
若是劉協不這樣安排,等待袁紹妻女的,將是更為悲慘的結局。
正如公孫瓚自焚前最後一件事便是殺死自己的妻妾女兒,現在天子這般安排,袁紹亦是從心底感謝天子。
“你我之間,便不用說這些話了。”
劉協起身,想要朝外走去。
但袁紹此刻突然喊住了劉協。
“做什麼?難不成還有心願未了?”
“確實還有一事……”
袁紹指著身側的一個箱子:“河北世家中,有幾家大族土地聯綿千里,門客僮僕能以萬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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