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書上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
他的耳朵裡,滿是宮人們壓低聲音卻又興奮不已的議論。
“聽說了嗎?吳王殿下回來了!”
“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懿文太子嫡長子?”
“可不是嘛!跟太子爺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陛下在坤寧宮守了他一夜呢!”
“我的天,那咱們這位皇太孫……”
大哥……
朱允熥在心裡默唸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稱呼。
他當然記得。雖然母親常氏去世時,他才三歲,但那個總是把他舉得高高的,笑聲比太陽還溫暖的兄長,是他童年裡唯一的光。
後來,光熄滅了。
再後來,父親也走了。
這座偌大的皇宮,對他而言,就只剩下一座華麗的囚弧�
呂氏成了東宮的主母,她的兒子朱允炆成了皇太孫。
而他,朱標的嫡次子,像陰溝裡的影子,成了一個多餘的存在。
他很早就學會了藏起所有的鋒芒,學會了懦弱、愚鈍,這樣才能活下去。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到死。
可現在,大哥回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更害怕。
“二殿下。”
門口傳來內侍尖細的聲音,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腔調。
“娘娘……來看您了。”
朱允熥的心臟猛地一抽,手裡的書卷“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她來了。
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來“看”自己。
他慌忙從冰冷的地上爬起,胡亂拍了拍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快步走到門口,雙膝一軟,重重跪下。
“兒子,給母妃請安。”
呂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外面唯一的光。
她沒有立刻讓他起來,而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
“還在看書?”呂氏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兒子愚鈍,不敢懈怠。”朱允熥的頭埋得更低。
“抬起頭來。”
朱允熥身體一僵,認命般地,慢慢抬起頭。
呂氏走到他面前。
“聽說,你大哥回來了,”她湊近了些,聲音又輕又柔,卻讓朱允熥如墜冰窟,
“你是不是覺得,你這陰溝裡的日子,也看到光了?”
朱允熥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一個陷阱。
他嘴唇哆嗦著,艱澀地吐出字句:“兒子……兒子不知。兒子只知,允炆哥哥才是皇太孫,是國之儲君。”
“哦?”呂氏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倒是會說話。那你告訴我,你那個‘死而復生’的好大哥,三日後要在朝會上處置王御史。依你看,該如何處置才好?”
冷汗,順著朱允熥的額角滑落。
他怎麼敢議論朝政?
他怎麼配議論那位新回來的、聖眷正濃的吳王殿下?
“兒子……愚笨……不,不敢妄議……”
“不敢?”呂氏聲音裡透著怒氣。
“我看你不是不敢,是心裡向著你那個好大哥,巴不得他立下大功,好把你從這冷宮裡救出去吧?”
“沒有!兒子沒有!”朱允熥驚恐地搖頭。
“還敢狡辯!”
呂氏猛地一甩手一巴掌甩過去,朱允熥的頭被粗暴地甩到一邊,臉上立刻浮現出一道清晰的紅痕。
“跪在這裡,好好反省!”呂氏的聲音充滿了嫌惡,
“反省你錯在哪裡!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起來!晚膳,也不必吃了!”
她說完,轉身便走,彷彿多看一眼這個少年都會髒了自己的眼睛。
經過門口時,她對著身後的桂嬤嬤冷冷吩咐:
“叫人把殿裡的炭火撤了。既然要反省,就要心靜。這倒春寒的天,正好讓他清醒清醒。”
“是。”
桂嬤嬤躬身應下,立刻招手。
兩個小太監快步走進殿內,在朱允熥絕望的注視下,將那盆唯一散發著暖意的炭火盆抬了出去。
冷風瞬間從門口灌入,捲走了殿內最後一絲溫暖。
殿門被“砰”地一聲關上,那聲音,沉悶得像棺材蓋合上。
朱允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
就在他陷入黑暗之際,殿門外,一雙雲紋逖o聲地停下。
一個身影,靜靜地站在門外,透過門縫,沉默地看著裡面的一切。
是朱允炆。
他剛剛從翰林院回來,聽聞母親來了弟弟這裡,便過來看一眼。
他看到了母親的怒火,看到了弟弟的恐懼,也聽到了那壓抑的哭聲。
他面無表情地站了片刻,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並非因為同情,而是覺得這番鬧劇,實在有辱斯文,亂了東宮應有的禮樂和氣。
他收回目光,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朝著自己那座燈火通明的寢宮走去。
夜,還很長。
而另一邊,回到自己殿中的呂氏,臉上的怒氣已經完全沉澱下來,化為一種更加危險的冷靜。
她對著桂嬤嬤,聲音冰冷地吐出一道命令。
“桂嬤嬤,你親自去一趟,把黃子澄和齊泰兩位學士,給本宮‘請’來。”
“就說,允炆有學問上的事,要漏夜向他們討教。”
。。。。。。。。。。。。。
夜間,失去炭火的溫暖的宮殿。
朱允熥把被子都全部蓋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他還是隻覺得夜間的冷風直透骨縫。
“大哥,你回來了,怎麼不來找我啊!”
第55章 哥,我真的好冷!
夜,沉得像一塊黑鐵。
偏殿的門縫被堵死,一絲光都透不進來,殿內比殿外更黑。
冷。
朱允熥跪在地磚上,膝蓋骨和地面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
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只覺得那塊地方不屬於自己,是兩截冰冷的木頭。
寒氣順著地磚往上爬,鑽進他的骨頭縫裡。
晚膳被撤走了。
那盆唯一的炭火,也被兩個小太監抬走了。
呂氏離開時,那一眼的嫌惡,現在還清晰地印在他的腦子裡。
她說,讓他跪著反省,想明白了再起來。
反省什麼?
反省自己不該對那個“死而復生”的大哥抱有期待?
還是反省自己,為何不是她呂氏的親生兒子?
胃裡空得發慌,一陣陣的抽搐,讓他眼前冒著黑星。
中午到現在,他連一滴水都沒喝過。
身體開始不聽使喚地打顫,牙關控制不住地上下磕碰,在這死一樣的寂靜裡,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想蜷縮起來,哪怕只是抱住自己的胳膊,也能暖和一點。
但他不敢。
門外或許就有呂氏的眼線,他任何一個不合規矩的動作,都可能換來更嚴酷的對待。
他只能跪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維持著那可笑的、僵硬的筆直姿勢。
“大哥……”
乾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
這個稱呼,他只敢在心裡,在無人的時候,悄悄地念一遍。
他還記得,很小的時候,他貪玩打碎了父親的一方硯臺,嚇得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聲。
是大哥把他拉出來,護在身後,對聞訊趕來的父親說:“爹,是我不小心碰掉的。”
父親罰大哥抄了十遍《千字文》。
晚上,他偷偷溜進大哥的房間,看見大哥手腕都有些紅腫,還在一筆一劃地寫。
大哥看見他,沒生氣,反而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上面還帶著大哥的體溫。
“喏,給你留的桂花糕,快吃,別讓爹看見。”
桂花的香甜,混著大哥身上好聞的墨水味,是他整個童年裡,最安穩的味道。
可現在,大哥回來了。
他成了吳王殿下。
一個能和皇爺爺當面講道理,一個能決定朝廷大員生死的大人物。
他不再是那個會把桂花糕藏在懷裡,偷偷塞給自己的大哥了。
朱允熥的眼眶發燙,卻擠不出一滴眼淚。
或許是太冷,連淚水都凍住了。
一陣風從窗戶的破洞裡灌進來,他狠狠打了個哆嗦,意識漸漸模糊。
他看見父親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眉頭蹙著看他。
“熥兒,地上涼,為何跪著?”父親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
“爹……”他想說話,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嘶嘶的漏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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