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他沒穿龍袍,只是一身半舊的棉布常服,揹著手,微微佝僂的身影在燈下被拉得巨大,將整個偏殿都徽衷谒年幱爸隆�
他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
看著榻上那張臉。
那眉,那眼,那高挺的鼻樑……
太像了。
像極了當年抱著他腿,奶聲奶氣喊“皇爺爺”的那個小人兒。
也像極了那個渾身滾燙,最後在他懷裡嚥氣的孩子。
朱元璋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滾動。
他那雙看過屍山血海,早已波瀾不驚的眼睛,竟有些模糊。
他緩緩抬起手,那隻寫過無數殺伐旨意、佈滿老繭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許久。
指尖,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最終,手還是落了下去。粗糙的指腹,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輕柔,先是碰了碰朱熊鷹的額頭,又順著臉頰滑下。
是熱的。
是活的!
不是記憶裡那片正在變冷的僵硬。
站在不遠處的劉諾,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這一幕,只見老皇爺的眼眶紅得嚇人,他趕緊把頭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此刻是個又聾又瞎的木頭。
“雄英……”
朱元璋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咱的……大孫子……”
他猛地收回手,攥成拳頭。
他像是突然被驚醒,豁然轉身,兩道駭人的目光直直釘在為首的御醫身上。
“他怎樣?”
那御醫被他一看,三魂七魄都飛了一半,連連叩首,話都說不利索:
“回……回陛下……公子他……胸口遭重擊,傷了肺腑……所幸……所幸有神藥護住心脈,已無性命之憂……只是……元氣大傷,需……需靜養數月……”
“數月?”朱元璋的聲音陡然轉冷。
“臣……臣等無能!”御醫嚇得直接癱軟下去。
朱元璋不再看他們。
他俯下身,動作有些僵硬。
他一把掀開灞唬瑥街苯忾_了朱熊鷹的褲腰。
衣物褪下,那個隱藏了十幾年的暗紅色胎記,清晰地暴露在燭光下。
其形如火,其狀如日。
這胎記,當年只有三個人見過。
他,馬皇后,還有太子朱標。
他還記得,當年妹子抱著剛出生的雄英,笑得合不攏嘴:“你瞧瞧咱大孫子,生來就帶著咱大明的國號,屁股上都燒著一把火!”
朱元璋的呼吸,在看到那印記的瞬間,徹底停了。
他伸出顫抖的指尖,輕輕地,碰一下那個印記。
是真的。
全都對上了。
他緩緩地,替朱熊鷹拉好衣物,蓋好灞唬瑒幼髡渲氐孟袷窃趯Υ患^世的珍寶。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直起身。
偏殿裡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方才那個眼眶泛紅的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洪武大帝。
他臉上所有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雙本有些渾濁的眼裡,翻湧著的是能將整座宮城都焚為灰燼的實質般的怒火。
他的孫子!
他失而復得的嫡長孫,大明未來的皇帝!
就在應天府,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打得只剩半條命!
好!
好啊!
朱元璋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一下,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咬合發出的“咯咯”聲。
他緩緩轉身,面對著殿門的方向。
沒有咆哮,也沒有怒吼。
他只是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對著殿門口的劉諾,吐出幾個字。
“傳蔣瓛。”
話音落下,他停頓一瞬,積蓄的滔天怒火在這一刻轟然引爆,化作一聲響徹整個乾清宮的雷霆之怒!
“讓——他——滾——進——來!”
第41章 咱的家,養了鬼!你知道不!
乾清宮外,宮道上落針可聞。
蔣瓛的官靴踩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嗒、嗒”的悶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過來的,身上的飛魚服下襬被夜風灌滿,可他感覺不到絲毫涼意,後背的冷汗已經將中衣徹底浸透,黏在皮膚上,又冷又癢。
就在剛才,派去提人的親信回來覆命,帶回的卻是一個讓他四肢百骸都涼透的訊息。
張貴那二十多個手下,在押回詔獄的路上,全都死了。
沒有掙扎,沒有呼救,就像是約好一樣,在同一刻斷了氣。
是早就下在吃食裡的慢毒,精準地計算著發作的時間。
一條活口都沒留下。
線索,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得乾乾淨淨。
這不是簡單的滅口,這是在打他蔣瓛的臉,是在往整個北鎮撫司的飯鍋裡吐口水!
蔣瓛的牙床都在發酸。
他終於衝到偏殿門口,大太監劉諾像根木樁子一樣杵在那兒。
看到他這副魂不附體的狼狽樣,劉諾的眼皮都沒動一下,只是把身子稍微錯開,讓出一條僅供一人透過的縫隙。
那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蔣瓛覺得,自己像個死人一般。
他只能躬著身子,把頭埋得低低的,蹭著門邊邁進去。
殿內燒著銀絲炭,暖意撲面。
蔣瓛卻像是赤腳踩進了冰窟窿,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他看見了。
大明的天子,朱元璋,正背對著他,站在那張御榻前。
身形有些佝僂,穿著一身半舊的棉布常服,像個正在端詳自己莊稼的老農。
可蔣瓛的骨頭縫裡都在冒寒氣。
他知道,那看似平靜的背影下,壓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臣,北鎮撫司指揮使蔣瓛,叩見陛下。”
他不敢有半分遲疑,膝蓋一軟,整個人砸在地上,額頭死死貼住冰涼的金磚。
朱元璋沒回頭。
殿裡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炭火在銅爐裡“嗶剝”的輕響。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有一把鈍刀在蔣瓛的脖子上慢慢拉鋸。
他能感覺到,那道山一樣沉重的視線,已經壓在他的後背上。
“說。”
一個字,從那背影后傳來,聽不出喜怒。
蔣瓛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趴在地上,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聲音發顫:“回……回陛下,金魚巷一案……涉事校尉二十三人……於押解途中,全部……暴斃。”
他停頓一下,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最後三個字。
“線索,斷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蔣瓛覺得天塌了。
朱元璋終於有了動作。
他轉過身,動作很慢,很慢。
蔣瓛從眼角的餘光裡,瞥見了那張佈滿溝壑的臉。
沒有咆哮,沒有怒吼,只有一片死寂。
那雙本應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嚇人,裡面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這種空,比任何怒火都讓蔣瓛膽寒。
“蔣瓛。”朱元璋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得可怕,“咱的北鎮撫司,一年要花多少銀子?”
蔣瓛的腦子“嗡”的一聲,完全無法思考:“回……回陛下,賬目……皆在司庫……”
“咱讓你說!”聲音沒有拔高。
“常例銀三十六萬兩,米二十萬石……此外,另有非常支取……”蔣瓛全憑本能,磕磕巴巴地揹著數字。
“好。”朱元璋點了點頭,像是在誇獎他。
他的視線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旁的紫檀木几案上。
案上,擺著一方歙州龍尾硯,裡面還有沒用完的硃砂墨,紅得刺眼。
“三十六萬兩銀子,二十萬石米。”朱元璋低聲唸叨著,像是在算一筆賬,
“咱花這麼多錢糧養著你們這群狗,是讓你們給咱看家護院的。”
他走到案前,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將那方沉甸甸的硯臺抄起來。
“可現在,有人在咱家裡,在咱的炕頭上,動了咱的根!”
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定,他手臂猛地一甩!
那方價值千金的龍尾硯,帶著一道硃紅色的殘影,卷著風,朝著蔣瓛的腦袋就飛過去!
蔣瓛看見了,那硯臺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躲。躲了,死的就是全家。
他閉上眼睛。
“砰!”
一聲悶響,不是骨頭碎裂的脆響,而是硬物砸進肉裡的聲音。
蔣瓛只覺得半邊腦袋一麻,整個人都被一股巨力帶得向後仰倒。
眼前先是一黑,隨即金星亂冒。
溫熱的血,混著冰涼的硃砂墨,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糊住了他一隻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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