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大人,去後面幹啥?佈防?”百戶腦子還沒轉過來。
“布個屁的防!”
孫德勝指著通往北平的那條甬道——那是唯一的退路,也是唯一的生路:
“去找石頭!找大木頭!把那條道給老子堵死!徹底堵死!”
百戶嚇得一哆嗦:“大人,堵上了……咱們可就真沒地兒撤了……”
“撤你孃的腿!”孫德勝一腳踹在百戶屁股上:
“今天誰也別想活著出去!咱們沒退路了!要麼把韃子擋在外面,要麼咱們死絕了,讓這幫畜生踩著咱們的屍體過去!”
“告訴弟兄們,咱們身後五十里就是北平!就是咱們的爹孃!今天這古北口的大門,就是焊,也得給老子焊死在這兒!”
“是!!”百戶也被這股瘋勁衝昏頭,吼著嗓子衝出去。
沒多大工夫,沉悶的撞擊聲就在關隘後方響成一片。
厚重的條石、廢棄的磨盤、剛拆下來的房梁,被士兵們紅著眼,一層又一層地堆進城門洞裡。
甚至有人把多餘的鐵鍋砸,燒化的鐵水順著石縫澆下去,“滋滋”作響,騰起一陣白煙。
冷風一吹,鐵水凝固。
這一刻,古北口成一座孤島。
一座無法進出的死牢。
……
城牆之上。
任亨泰站在垛口邊,身子骨在寒風裡晃得厲害。
他身上套著件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皮甲。
這甲太大,原先估計是給兩百斤壯漢穿的,套在他這副瘦得像骷髏的身板上,風一灌進去,滑稽得很。
“大人,您這……”孫德勝提著一把剛磨得雪亮的戰刀走過來,看著老頭這副模樣,眼眶子發酸:
“您還是下去吧。這兒風硬,一會兒血腥味衝起來,您那身子骨受不住。”
“我又不是沒見過血。”
任亨泰扶正了頭盔,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遠處地平線上那條越來越粗的黑線。
“當年陛下打天下的時候,我也是在死人堆裡滾過的。雖說沒提刀砍過人,但我也知道,刀砍進骨頭縫裡是什麼動靜。”
他伸手拍了拍凍得硬邦邦的城磚:“孫將軍,給我找把劍。不用太好,能捅死人就行。”
孫德勝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從腰間解下一把短劍,雙手遞過去:“大人,這是末將備用的,您先備著。”
任亨泰接過來。
沉。
真沉啊。
比他拿一輩子的筆桿子沉太多。
“孫將軍。”
“末將在。”
“一定要守住。”
任亨泰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撞進孫德勝耳朵裡:
“哪怕只多守一個時辰,燕王殿下回援的希望就多一分。這天下……這大明……不能亂。”
“您把心放肚子裡。”孫德勝咬著牙:“除非我腦袋搬家,否則這幫畜生別想進這個門!”
……
城牆根底下。
沒有哭喊,沒有尖叫。
任夫人——那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這會兒正挽著袖子,露出一截枯樹枝似的手臂。
她沒閒著,正指揮著幾個伙頭軍,把城裡能找到的爛棉絮、破布條,一股腦往大鍋裡塞。
那是金汁。
說白了就是糞水加毒草,煮沸了潑下去,只要沾著皮肉,立馬爛一片,神仙難救。
那味兒衝得人腦仁疼,幾個年輕的兵忍不住乾嘔。
可任夫人面不改色,拿著根長木棍,一下一下地攪動著那鍋令人作嘔的湯水。
那專注的神情,就像是在給除夕夜的家裡熬臘八粥。
不遠處的臺階上。
兩個小小的身影正費勁地抬著一塊石頭。
那是任亨泰的兩個孫子,大的叫大寶,八歲;小的叫二寶,剛滿六歲。
大寶走在前面,小臉憋得通紅,撥出的白氣噴在冰冷的石階上。
二寶跟在後面,腳下一滑,膝蓋狠狠磕在石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疼不?”大寶停下來,喘著粗氣問。
二寶揉了揉膝蓋,含著眼淚硬是憋著沒掉下來:“不……不疼。”
旁邊一個剛把甬道堵死的千戶路過,看得心尖一顫。
他蹲下身,想幫兩個孩子把石頭接過來:“小少爺,這些粗活讓我們來,你們……你們去後面歇著。”
“不歇。”
大寶搖搖頭,小臉上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早熟:“爺爺說了,咱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當累贅的。”
“可是……”千戶感覺心裡備堵住,堵得慌。
“叔叔。”二寶突然開口了,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千戶,聲音奶聲奶氣的,卻問出一個讓千戶渾身僵硬的問題。
“待會兒……是不是會有好多好多壞人來?”
千戶不知道該怎麼回,只能僵硬地點點頭。
“那我爺爺會死嗎?”二寶又問。
千戶徹底失語,他別過頭,不敢看孩子的眼睛。
“會的。”
回答他的不是千戶,是哥哥大寶。
大寶重新抓起那塊石頭,聲音有些發抖:“爺爺會死,奶奶會死,我和二寶……也會死。”
“哥,死疼嗎?”二寶小聲問,手有點哆嗦。
“爺爺說了,就像睡覺一樣。”大寶咬著下嘴唇:“只要咱們不哭,就不疼。”
“哦。”二寶天真的點點頭:“那我不哭。我是任家的男子漢,我不哭。”
他重新抬起石頭。
“叔叔,這塊石頭給你。”二寶把石頭放到千戶腳邊,仰起頭,露出一個無比純真的笑臉:
“你拿它砸壞人。砸死一個夠本,砸死兩個賺一個。這也是爺爺教的。”
千戶看著腳邊那塊沾著泥土和孩子手溫的石頭。
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粗人,是在死人堆裡打滾都不皺眉頭的漢子。
可這一刻。
這個七尺高的漢子,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他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眼淚順著滿是胡茬的臉頰,開了閘似的往下淌。
這就是讀書人嗎?
這就是大明的文官嗎?
全家死絕,只為了給他們這幫大頭兵爭取一點活路,只為了給這大明江山爭那一線生機。
“啊!!!”
千戶站起身,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
他一把抓起那塊石頭,大步流星地衝上城牆。
他把石頭重重地砸在垛口上,拔出腰刀,衝著城外那漫天遍野的煙塵,發出這輩子最淒厲的咆哮:
“來啊!!你們這幫狗雜種!!”
“爺爺就在這兒!!”
“想進北平,先把你爺爺嚼碎了嚥下去!!”
……
轟隆隆——
大地開始顫抖。
那不是錯覺,城牆上的灰土簌簌地往下落,像是下一場土雨。
遠處的地平線上,那條黑線終於露出它的獠牙。
那根本不是一支軍隊。
那是海嘯。
是黑色的、帶著腥臭味的、由無數飢餓的人和馬組成的活體海嘯。
二十萬人。
鋪天蓋地,無邊無際。
他們沒有陣型,沒有旗號,甚至沒有吶喊。
只有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以及那千萬雙在寒風中閃爍著綠光的眼睛。
那模樣,孫德勝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深冬裡餓了三月的老狼瞧見羊群的模樣。
貪婪,瘋狂,沒有人性。
第262章古北口血肉磨盤:拿命填,拿命堵!
沒有號角。
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長生天保佑”。
只有風聲。
北風是鈍刀子,在凍硬的牛皮上來回鋸,發出“嗚嗚”的慘叫。
古北口外,那條黑線動。
衝在最前面的不是壯年,清一色全是頭髮花白的老韃子。
五千人,五千匹瘦得肋骨外翻的老馬。
他們沒穿皮甲,身上套著單薄的破羊皮遥e的彎刀捲了刃,有的乾脆手裡就攥著根削尖的木棒。
巴特爾騎在馬上,手早凍沒知覺,只能用布條把手和木棒死死纏在一起。
他六十了。在如今的草原,這個歲數就是累贅,是浪費糧食的廢人。
“阿爸。”旁邊一個同樣蒼老的漢子,是他親弟弟,嘴唇凍成紫色,眼珠子卻綠得瘮人——
那是餓脫了相的兇光:“那鍋裡……真有肉?”
“有。”
巴特爾聲音無比的冷:“進了那個石頭口子,就有肉。有糧食,有能讓咱們孫子活下去的暖房。”
大明太孫給的那批鐵鍋,炸碎了草原最後的一點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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