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主位上,陳迪閉著眼,但是眼皮下的眼珠子一直轉動著,表示出來他的內心並不平靜。
“沈老闆,養氣。”
陳迪聲音很輕,但是卻是有著一絲的緊張之感。
“生意做大了,怎麼性子反倒越發毛躁?孔公既然說了那是‘活路’,咱們就得有走獨木橋的耐心。”
“急?急能急來銀子,還是能急來命?”
“活路?我看是鬼門關!”
沈榮嗤笑一聲。
“那朱家太孫是什麼人?那是能把死人說活、把活人剝皮的主兒!"
“他在太倉搞那麼大陣仗,萬一不是去發財,而是要把咱們這幫人裝船沉江喂王八呢?”
“慎言!”
屋內幾個正埋頭翻書的老學究被這嗓子嚇得手一哆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
“報——!”
聽濤閣那扇精雕細琢的紅木大門,被人推開。
那是謝家的金牌斥候,號稱“草上飛”,平日裡最是穩重。
可此刻,這人渾身溼透,髮髻散亂。
“說!”陳迪猛地睜開眼:“見著什麼了?”
那探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船……山!山一樣的船……遮天蔽日啊!”
“說人話!”沈榮急得想從椅子上跳起來。
“寶船!比洪武爺當年的還要大!大得多!”
探子雙手在空中比劃出一個極其誇張的弧度。
“光是主桅杆就有十丈高!小的趴在江邊蘆葦蕩裡,抬頭看去,那船舷就像是一堵推不倒的城牆!根本看不到頭!”
“一共多少?”陳迪身子前傾。
“大船二十餘艘,中小戰船不計其數……但這都不是最嚇人的。”
探子深吸一口氣,渾身開始劇烈顫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懼,演不出來。
“小的看見他們在試炮。不是咱們見過的銅將軍,也不是紅衣炮,是幾個鐵桶……就幾個看起來破破爛爛的鐵桶!”
“轟的一聲!”
探子猛地縮了一下脖子。
“幾百步開外的亂石灘,眨眼間就沒了!真的沒了!地皮都被掀起來兩丈高!”
“小的隔著二里地,都被那氣浪震得從樹上掉下來……那根本不是凡間的兵器,那是雷公的錘子!是天罰!”
屋內沈榮臉上的肥肉哆嗦一下。
這種武力……
這種完全不講道理、降維打擊般的武力……
“你是說……那是太孫殿下搞出來的?”錢家名宿錢寨從古籍堆裡抬起頭。
“千真萬確!小的親眼看見太孫殿下就在現場!”
探子又丟擲一個更加重磅的訊息。
“而且……而且燕王世子也在!”
“誰?”
沈榮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猛地瞪圓:“朱高熾?那個死胖……咳,那個算盤精?”
“正是!”探子肯定地點頭。
“那個世子殿下……小的親眼看見他被人架上船,但他不是被抓上去的,他是自己抱著金算盤衝上去的!”
“那動作比兔子還快!一邊跑還一邊喊著什麼‘五百萬’、‘我的銀子’、‘誰攔我跟誰急’!”
沈榮轉頭看向陳迪,那張原本寫滿驚恐的臉上,此刻竟然泛起一層詭異的潮紅。
“陳老!”
沈榮的聲音興奮無比:“穩了!這事兒穩了!”
陳迪那渾濁的老眼裡,也終於有了波動。
如果是朱雄英一個人,他們還會懷疑這是個要把他們騙去殺的局。
畢竟那位爺行事乖張,殺人不眨眼,是個瘋子。
但朱高熾?
全大明誰不知道,那位燕王世子就是個人形貔貅!
這胖子看似憨厚,實則精明到了骨子裡,只要是從他手裡漏出來的沙子,那都得是金粉做的!
那是大明商界的風向標啊!
“朱高熾那個鐵公雞,連自己親爹的軍費都要扣扣搜搜地算計。”
沈榮激動得搓著手:“能讓他這種貪生怕死、無利不起早的胖子,不要命地往船上衝……那海外得有多大的利?”
“五百萬……”
陳迪喃喃自語,咀嚼著這個數字,眼神逐漸從恐懼變成貪婪:“若是真的,那孔彥繩給的那張圖,怕就是真的了。”
“諸位!諸位!找到了!”
角落裡,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學究突然發出一聲怪叫。
他捧著一本幾乎要散架的《大唐西域記》殘卷。
“孔公說的那個‘婆羅門’,真的有!書上有載!”
老學究把書攤在桌上,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著其中一段模糊的文字:
“你們看!‘天竺之國,人分四等。婆羅門者,淨行也,守道居正,為世之神……剎帝利者,王種也……首陀羅者,農人也,如牲畜,如草芥,生殺予奪,皆由上種!’”
這一段晦澀的古文,在此刻這幫士紳聽來,簡直比這世上最美妙的仙樂還要動聽。
“如牲畜……如草芥……”
錢寨眯著眼,反覆唸叨著這幾個字,臉上露出一種病態的陶醉。
“也就是說,在那地方,咱們殺個泥腿子,不用去衙門打點?不用擔心御史彈劾?甚至……不用賠錢?”
“賠個屁!”
那老學究激動無比:
“書上說了!下等人若是敢看上等人一眼,都要被挖眼!若是敢碰到上等人的影子,都要被剁手!”
“那是天條!是規矩!是那個地方的老天爺定的理!”
在場的所有人,呼吸都粗重起來。
大明雖好,但朱元璋太狠。
這位洪武大帝把他們當俜溃瑒兤嵅莸穆煞☉以陬^頂,讓他們連兼併幾百畝地都要偷偷摸摸,玩個丫鬟還得擔心被逡滦l記在小本本上。
這哪裡是人過的日子?
這簡直是在坐牢!
可是那裡……
那裡沒有朱元璋。
那裡沒有《大明律》。
那裡只有神!
而他們,就是神!
“這……這才是讀書人該去的地方啊!”
陳迪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原本佝僂的腰背竟然奇蹟般地挺直,彷彿年輕二十歲。
“孔彥繩沒騙我們……那是流著奶和蜜的應許之地,更是吾輩施展‘聖人教化’的絕佳場所!”
陳迪的聲音高亢:
“把那些蠻夷教化成聽話的狗,讓他們懂得尊卑有序,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功德嗎?這是聖人之道啊!”
“陳老,那咱們……走?”
沈榮試探著問,眼裡閃爍著貪婪的綠光:
“我沈家的織造機,若是搬過去,用那些不給錢就能用的‘首陀羅’來幹活,連工錢都省了……這一匹絲綢的利,起碼能翻三番!不,五番!”
“走當然要走。”
陳迪停下腳步,轉過身,揹著光,臉上的陰影顯得格外猙獰。
“但是,家裡的東西,也不能就這麼扔了。”
第198章 搖人?把你家祖墳裡的老古董都挖出來了?
“走是要走,但這姿勢,得漂亮。”
陳迪那保養的非常修長的手指,指著地圖:
“孔彥繩那是喪家犬,被逼得沒法子。咱們是誰?咱們是江南的主心骨!”
“咱們去那邊,叫‘教化’!是把聖人的光輝帶給那幫沒開化的野猴子!這是什麼?這是大功德!是大義名分!”
沈榮腦子裡沒那麼多彎彎繞。
他從懷裡掏出金算盤,撥珠子的手速快得像抽風:
“陳老,名頭這種虛的先放放。我就問一句,咱們人走了,這蘇州、松江幾萬頃的桑田,那一排排能生金蛋的作坊,真就不要了?”
“太孫那是明搶,說是置換。”錢寨眉頭皺起:“咱們去當‘神’,這大明的根基,就得交公。”
“交?憑什麼交?”
陳迪冷笑一聲:
“沈胖子,你做買賣還知道漫天要價。太孫畫個大餅,咱們就得把自己飯碗砸了?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他慢悠悠坐回太師椅:“海外的神,老夫要當;大明的主,老夫也得做。小孩子才做選擇,老夫全都要。”
沈榮綠豆眼骨碌碌直轉:“您的意思是……賴賬?”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賴?”陳迪冷笑著:
“那叫‘留根’!咱們去天竺是為國開荒,朝廷不給賞賜就算了,還要抄家?這傳出去,太孫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田,還是咱們的田;人,還是咱們的人。換個名頭,掛在旁支名下,咱們就是那地下的樹根。”
陳迪壓低嗓子:“在那邊,咱們抽蠻夷的血;在這邊,咱們繼續吸大明的髓。兩頭吃,這才叫萬世不朽!”
嘶——
屋裡響起一片抽冷氣的聲音。
這太黑了。
這是要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玩燈下黑,在老虎嘴裡拔智齒啊!
“這……能成嗎?”錢寨心裡直打鼓,他是怕了朱元璋和那個太孫:
“那位爺雖然年輕,可手裡的刀快啊,孔家都被他整成什麼樣了……”
“他狠?那是他沒踢到真正的鐵板!”
陳迪起身,幾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欞。
外頭煙雨朦朧,金陵城的繁華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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