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星子
金色的陽光下,枇杷樹的枝椏舒展如傘,新抽的嫩葉帶著溇G的熒光,老葉則是深黛色,層層疊疊間,盡顯生機。
“你祖母,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奇女子。”
“她只是尋常書香門第出身,性情溫婉,字寫得娟秀,茶烹得恰到好處,於蒔花弄草上,尤其用心。”
“當年這院子裡的月季,能從三月開到十月。”
高天龍頓了頓,語氣沉凝了些:“我那會兒銳氣太盛,急於建功立業,剛去嶺南,便想著大刀闊斧,整頓民生,剛去半年不到,便得罪了當地權貴。”
“那人能量不小,手段直達長安,導致我被政敵構陷,彈劾我私吞賦稅,中飽私囊,案卷直達天聽,吏部行文要嚴查,我遠在任上,心急如焚,寫信回家,本想寫許多,但最後卻只寫了潦草四字——‘事急,勿念’。”
“我本以為,她接到這樣的信,會驚慌失措,會來信催我上奏辭官回家,避開風波。”
“可她沒有,她只託人帶回一個毫不起眼的搴小!�
“這裡面,是半本手抄的賬冊,還有幾張按著紅指印的商戶憑證。”
高天龍看向高陽,眼中是深深的感慨:“後來我才知曉,她拿著我歷年微薄的俸祿記錄,走訪了兩百里外,我曾治下縣城的所有糧鋪、布莊,一尺布、一斗米地核對,將我私下補貼貧苦、捐助鄉學的款項,一筆一筆,清晰地記錄在冊。”
“那些受過我些許恩惠的商戶,感念其眨灶姙樗髯C,紛紛按下手印。”
“就憑這些?”高陽下意識地問。
以他來看,這些證據在彈劾之下顯得如此單薄。
“覺得輕了,是嗎?”
高天龍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搖頭道,“可她不懂啊,她不過是一個深宅婦人,去不了巍峨朝堂,見不到袞袞諸公,她能做的,僅僅是將我無法宣之於口的‘清白’,以這種極為笨拙的方式,一點一滴的為我積攢起來。”
“後來她還設法,將這賬冊送到了我恩師手中……恩師閱後,於朝堂之上,才敢為我仗義執言。”
“那一日,恩師帶著賬冊去了金鑾殿,一人噴遍御史臺,以命擔保,噴的滿朝御史說不出話。”
茶水已溫,高天龍卻沒有喝。
他目光投向虛空,繼續道:“後來,風波漸漸平息,時也命也,嶺南爆發了一場反叛,我打了一場大勝,名揚大乾!”
“我奉命調回長安,那一日,她到城門外迎我,穿著一身半舊的月白裙衫,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
“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將布包遞過來,說‘長安乾燥,這是曬乾的枇杷葉,煮水喝了對嗓子好’。”
“那時節,我正是春風得意,往來皆顯貴,只覺得她這般打扮,這般舉動,過於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面,只淡淡回了句:‘往後在長安,這些……就不必了。’”
高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作聲。
“不久,便有流言蜚語傳出。”
高天龍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壓抑的痛楚,“說我能有今日,全靠蘇家使了銀錢打點,說你祖母不安於室,結交官眷,干涉外事。”
“我那時根基未穩,最忌旁人議論我倚仗妻族,她聽聞謠言來書房朝我解釋,說只是去向恩師夫人請教女紅,順帶提過一句賬冊之事。”
“我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厲聲斥責她‘不守婦道’、‘徒惹是非’,嘴裡還說著什麼身正不怕影子歪,多此一舉!”
“她當時……沒有哭,也沒有再爭辯一句,只是將一枚新繡好的平安符,輕輕放在我的書案上,然後轉身,默默走了出去。”
“從那以後,她再不過問我朝堂之事,也不再每日為我準備枇杷葉水,只是每天清晨,我都會看見她在那棵枇杷樹下,靜靜地站著,或是為它鬆鬆土,或是拂去葉片上的塵埃。”
“那背影小小的,貼在樹影裡。”
“半年後,她染了風寒。”
高天龍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他伸手去拿茶杯,卻發現杯中早已空空如也。
“起初只是咳嗽,並不嚴重,卻纏綿日久,總不見好,我那時忙於公務應酬,以為是普通的風寒感冒,無傷大雅,只吩咐大夫來看過幾次,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那一日……我下朝回府,見她獨自坐在枇杷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挽著個竹籃,籃底鋪著油紙,上面擺著幾顆剛摘的枇杷。”
“她一看見我,那雙眼睛便眯的像個月牙一樣,她說:‘今年的枇杷熟的早,我摘了些,想給你送去……竟忘了,你今日……是休沐的……’”
高天龍的聲音哽咽了,他努力平復了一下,才繼續用沙啞的語調說道。
“那天夜裡,她就高燒不退,昏沉不醒。”
“我像瘋了一般,到處請大夫前來,那一刻,我是真的慌了,徹夜陪在她的身邊,想要她好轉,從未燒香拜佛的我,開始每天拜佛,可終究天不遂人願,你祖母病的越來越嚴重。”
“彌留之際,我緊緊握著她的手,問她……是不是怨我?”
“她搖了搖頭,氣息微弱,朝我斷斷續續地說:‘我從未疑你……也知你……並非嫌我,你只是……怕自己站不穩,只是生氣……’
她艱難地側過頭,望向窗外那棵在風中搖曳的枇杷樹,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喃喃道:“我庭中植此枇杷一樹……待其亭亭如蓋,盼君見之,如見我,此生……問心無愧,唯憾……未能與你,白首……不相疑。”
第1280章值得嗎?
這一刻。
書房內陷入死寂。
唯有窗外風吹葉動,沙沙作響。
高天龍抬起手,用指腹狠狠揩過眼角,不再掩飾那縱橫的老淚與刻骨的悔恨。
“她走後的第三年,這棵樹便開始瘋長,不過幾年,便已是亭亭如蓋,年年果實累累。”
說到這。
高天龍深吸一口氣,轉向高陽。
他拿起白瓷碟旁的小銀匙,舀起一勺晶瑩的枇杷膏,放入高陽面前的茶盞中,那金黃的色澤在燭光下流淌著蜜一樣的光澤。
“陽兒,故事講完了。”
“祖父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著你和陛下,心中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高天龍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你是什麼性格,祖父再知道不過,你對銀錢壓根沒有興趣,你若心裡沒陛下,你豈會以崔星河之口,賺取那點銀錢,給出一條又一條的毒計?”
“平安莊一行,三國使團聯手而來,以傾國之價換你,意在羞辱大乾,羞辱陛下,你是真的因為自身憤怒,還是別的原因,故此給出反制毒計,令王驍一夜之間揚名?”
“祖父是過來人,並非傻子!”
高陽直勾勾的盯著高天龍,那雙眸子湧動。
高天龍繼續的道,“林遠一事,陛下順勢而為,將你推向了河西一戰,此戰艱險,難度極大,你心中難以接受,甚至一度感到了背叛!”
“這些,祖父知道!”
“祖父也知道,你整個人都蛻變了,你與祖父不同,與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皆不同,你對皇權並無太大的敬畏之心,你視陛下為知己,為一起走過了生死的摯友,甚至心中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所以你難以接受,無論陛下是何心態,對你是何信任。”
“祖父也並非勸你,讓你去給陛下認錯。”
“祖父不會看錯的,陛下對你是有情分的,否則三國使團聯手而來,陛下遭受如此奇恥大辱,再加你的辭官背叛,她完全可以殺了你洩憤!”
“縱使你有才能,她大可將你關進天牢,以酷刑折磨,你能扛過幾日?以陛下之才智,她難道會不知你的軟肋,將祖父,將你父親、母親全都綁起來,若不為她所用,那就殺,就以鈍刀子割肉,讓你日日親眼看著。”
“你能不獻策?”
高天龍的雙眸如火,一字一句的響起,“你最擅人心,也自然知陛下的雄才偉略,滔天野心!”
“陛下明明可以不擇手段的。”
“可陛下做了什麼?三國使團前來羞辱之時,她忍著滔天大怒,什麼都沒做,你辭官後,給予你最大的自由!”
“無情教在趙國聲勢浩大,受你恩惠,說個不好聽的,你完全可以繞開陛下眼下的掌控,暗中操縱無情教,哪怕址炊即笥锌蔀椋 �
“陛下,她不知嗎?”
“可你無論做什麼,陛下都沒管,你坑了張平、張壽的黑風山,以此二人的肚量,能不想法設法的害你嗎?可直至今日,你一點事都沒有!”
“相反,青雲坊一事,你有危險之時,逡滦l便出現了,你以逡滦l設局,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乃至崔星河一事,陛下明知是你幕後獻策,卻引而不發。”
“你要玩這場遊戲,陛下便陪你玩。”
高天龍說到這,聲音緩緩收回,看向高陽道,“當然,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感受,祖父並非逼你,也並非去掩蓋陛下之錯,去美化陛下,祖父說這麼多,只是想讓你在心底多加權衡一下。”
“值得嗎?”
“兩個真心的人,真的值得嗎?”
“陽兒,”
高天龍放緩了語氣,道:“祖父活了一輩子,現在毫不誇張的說,已經大半身子進了棺材,除了未能打廢匈奴,便只有此事,將其視作最大的遺憾!”
“人心都是肉長的,它會冷,會疼,信任如水,潑出去,若不被承接,終有乾涸的一日。”
“我守著這棵枇杷樹,看了二十多年它枝繁葉茂,嚐了二十多年這果實的甜酸,才終於懂得一個道理。”
“有些話,若當時不說,有些疑,若當時不問,待到‘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那人,便再也等不回來了。”
“天下,最遠是陰陽,除生死外,皆小事爾!”
高天龍的眼神熾熱。
窗外,清風拂過枇杷樹,枝葉沙沙作響。
高陽直視著高天龍,終於開口了。
那聲音。
極為清脆。
“祖父,我其實一直都在等……”
第1281章高長文的哀嚎,滴水滾珠局!
“祖父,壽辰吉時將至,賓客們想必也等得急了,我們……還是出去吧。”
高天龍聞言深深地看了高陽一眼。
他不再多言,只是撐著膝蓋站起身。
“好,出去。”
“今日是祖父壽辰,理當高興。”
爺孫二人前一後走出書房。
清風徐來,吹動枇杷樹的枝葉。
很快。
兩人來到前廳。
雖然賓客不多,但基本都是老熟人,也少了幾分套路,更顯真心。
“老匹夫,今日你我兄弟可要不醉不歸!”
趙破奴端著酒杯,一臉豪爽的道。
“不錯。”
“今日大壽,誰慫誰孫子。”
秦振國聞言,也大步上前,聲若洪鐘。
高天龍一掃方才在書房的沉鬱,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高聲道,“要喝便喝,老夫怕你們幾個老貨不成?”
頓時。
氣氛一陣熱絡。
上官婉兒止不住心底的好奇,湊近高陽道,“夫君,祖父剛剛找你說了些什麼?怎麼這麼久?”
“無非是催促我等為高家開枝散葉,多多努力,延續香火,最近是有些懈怠了,晚上好好努力。”
上官婉兒聞言,俏臉瞬間飛紅。
她輕啐一口:“信你才怪!”
也就在這時,早就按捺不住的高長文跳了出來。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廳中,朝著高天龍深深一揖。
“祖父,孫兒此次為您尋來了一件真正的寶貝,絕對是世間罕有,獨一無二,特來給祖父賀壽!”
高長文這話一出,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連正在與上官婉兒低聲交談的高陽,也饒有興致地看了過去。
“哦?”
高天龍很給面子地笑道,“長文有心了,是何寶貝,竟說得如此玄乎?不如拿出來讓祖父開開眼界。”
高長文見成功吊起了眾人的胃口,更是得意。
他小心翼翼地從一個搴兄校〕鲆浑b玉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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