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46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但这一类人,往往又对一件事很是敏感,那就是——生存危机。

  当遇到生存危机时,他们立刻会变得很聪明很警惕,然后靠本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简而言之,就是有些人,你要是真把他们当人看,不仅你会不舒服,他们更会感到不适应。

  正如柳玉梅对白家的称呼:一群躲在江底下做着成仙梦的白老鼠。

  新娘消化了少年的话,对着少年轻轻一福:

  “奴家,晓得了。”

  李追远留意到,她两次自称“奴家”。

  一次在开头,说自己怀孕了。

  一次在这里,说自己知道了。

  这两句话,她是以自己个人的身份来说的,至于中间的对话,则是代表整个白家镇来说。

  这不由得让李追远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是白家镇里地位最高的白家娘娘,听亮亮哥说过,他找到她时,她的棺材被放置在白家镇祠堂里。

  而其余白家娘娘,则都坐在镇上民居内。

  并且,她能下令让所有白家娘娘不得上岸。

  但有些时候,哪怕地位最高的那个,也会身不由己。

  她权力与地位的法理性来自于白家传统,所以她没办法带头去破坏这一传统。

  除非,出现巨大的外部干预力量,让上下觉得,妥协是必须要接受的现实。

  她本可以事先与薛亮亮把事情说清楚,但她却选择什么都不说,连人都不见。

  这不是逼着薛亮亮去找外援么?

  呵,

  要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说明,亮亮哥还真和这位白家娘娘,处出了真感情?

  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发生在薛亮亮身上,却又让人觉得很正常。

  因为他李追远本人,绝对是世上最难相处的一类人之一。

  可即使如此,依旧在河堤工地夜宿时,因薛亮亮演讲时的那句“我的未来在祖国的西南”,而产生了好感与好奇。

  早上餐桌上,老太太听说自己要来调解夫妻矛盾时,那眼神可是诧异得很。

  是啊,

  换做其他人,自己怎么可能愿意专程跑过来,就为了处理这种事?

  只能说,有些人,他身上就是带着这种特质,走到哪里,都能发出吸引人的光芒。

  一念至此,李追远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因为自己很可能被利用了。

  而且这种利用,只有在结束时,你才能知道,根本就无法事先察觉,就算察觉了,你还得必须配合着来。

  甚至,你根本就无法得到准确答案。

  因为接下来这位白家娘娘无论对薛亮亮做什么“柔情蜜事”,都可以解释成屈服于龙王家的淫威。

  哪怕,她亲口承认说是故意的,也没用。

  李追远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新娘往后退了三步,身上的水幕追随她移动。

  她跪了下来,上半身挺直,双手呈拱形,先抬至额前,右手在外左手在内,再将双手下拜于腹部位置,这是在行肃拜礼。

  古时女子身上首饰众多,就以此礼拜长辈或尊者。

  李追远对她挥了挥手。

  新娘身体缓缓下沉,最终,没入江面,风平浪静。

  “走吧。”

  李追远转身离开,熊善和梨花对视一眼后,跟了上去。

  坐上车后,刘昌平开车,将众人又送回到了李三江家。

  刘昌平被要求开着车去石港镇上加油,顺便在镇上找个旅馆住下来。

  熊善和梨花,则被李追远安排进了西屋。

  东屋是阿璃和柳玉梅曾住的地方,一直被锁着。

  太爷说过,这东屋得一直锁着,直到确定那位市侩的老太太不会把孙女许给自家小远侯。

  李三江年轻时不仅闯过上海滩,还参加过三大战役。

  你要说他真瞧不出柳玉梅平日里的那副细节做派背后寓意着什么,那也不太可能。

  在李三江的为人处事哲学里,跟有钱人,谈钱没什么意义,得多谈谈念想和感情。

  至于萧莺莺,李追远原本以为她会住西屋的,事实并没有,她晚上睡一楼棺材里。

  因为以前润生和谭文彬就爱睡棺材,冬暖夏凉,所以李三江对此也没当一回事。

  中间出了点小小的波折,那就是梨花的孩子,也被萧莺莺带进棺材了。

  梨花推开棺材盖,看见里头躺在死倒身上睡得正香的儿子。

  这孩子,刚出生,就被爹妈带着一起行走江湖,那是真的见过世面。

  梨花伸手想要把儿子抱出来时,萧莺莺忽然睁开眼。

  不过,她也没做阻止。

  梨花将儿子抱起来,摇了摇,亲了亲。

  耍玩一番后,梨花又将儿子放回进棺材里。

  萧莺莺眼里似有不解。

  梨花笑了笑,帮他们把棺材盖合起来。

  当你迈出第一步,接受一种新事物后,你的接受度,会以可怕的速度提起来。

  白天梨花还对让死倒帮自己带孩子感到无比荒诞,晚上她就觉得这很不错了。

  有人帮你带孩子,那自己正好可以和丈夫好好去西屋过一过二人世界。

  李追远上了二楼,经过太爷门口时,听到了太爷的鼾声。

  估摸着,太爷得睡到天亮才会醒。

  倒是自己房间里,没有鼾声。

  推开门,看见薛亮亮坐在床边,双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正小口小口地嘬着。

  “小远?小远!小远……”

  从疑惑到惊喜再到忧伤。

  当薛亮亮放下茶杯想要冲过来时,李追远抬起手,做了个止退的手势。

  “酒气重,臭的。”

  薛亮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打开了房间里的门窗,让其通风散味。

  李追远走出房间,在露台上的藤椅上坐下。

  薛亮亮端着一个脸盆走出房间,一边哼着歌一边去洗澡。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很简单,小远深夜才回来,一回来就嫌弃自己身上酒气,说明事情办好了。

  洗完澡后,薛亮亮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整个人都显得清爽多了,就是有些胡子拉渣。

  而且细看下来,这大半年,他一直跟着罗工在各处工程上跑,风里来雨里去,曾经的稚嫩书生气已经被沧桑和棱角所取代。

  唯一没变的,是他的眼睛里,依旧有光。

  “亮亮哥,你酒量不错。”

  “嗐,在工地上练出来的,以前听人说喝酒能解乏,还不理解,现在懂了,我这还算好的,一线的施工人员更辛苦。”

  “不容易。”

  “不用急着同情我,你小子也快了,年后有个大工程要正式开始了,移民工作已经在陆续筹备中了。”

  “要移走很多人么?”

  “嗯,很多人会因此背井离乡,他们的家园,将被淹没于水底,无法再见天日。”

  李追远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明月。

  薛亮亮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所以,我们的责任很重,不把这个工程做好,我们对不起上上下下如此巨大的付出与牺牲。

  那一张张规划图纸,就是压在我们肩上的担子,这是一种可以触摸得到的使命感。”

  薛亮亮抖了抖烟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说起这个时,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本来目的,或者,是不好意思在如此严肃的话题中突兀地提起个人的私事。

  “下学期开学后,你在学校里的时间,就不会太多了,罗工肯定会抓你的壮丁的。”

  “哦。”

  李追远点点头,对此,他早有预料,要不然报这所大学做什么。

  薛亮亮连续抽了三根烟,等到他将第三根烟掐灭时,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子情绪,终于变淡了。

  “那个,小远……”

  “你居然能忍这么久。”

  “不矛盾,个人幸福融入祖国的建设发展嘛。”

  “天亮后,你就可以继续去跳江了。”

  “是出什么事了么?”

  “好事。”

  “好事?”

  “你要当爸爸了。”

  薛亮亮整个人僵在那里许久,然后忽然捂住嘴,生怕吵到别人的他只能压抑住自己的笑声,在原地开始蹦跳。

  李追远将脑袋靠在藤椅上,晚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头发。

  薛亮亮伸手抓住李追远的胳膊,晃了晃,说道:“小远,你知道么,我要当爸爸了!”

  “啊,真的么?真是恭喜你。”

  “哈哈哈!”

  薛亮亮再次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不容易,他彻底平静下来,开始不断深呼吸。

  “小远,那为什么?”

  “不用计较这些了,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

  “好,我知道了。”薛亮亮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藤椅上,一起静静地看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后,薛亮亮开口问道:

  “小远,你说我孩子以后得叫什么名。”

  “问润生哥吧。”

  “让润生取名?那个,我的意思是,你帮我先取一下,你小子脑子里记得的古籍多,帮我取个有寓意的,男女都各取一个。

  哦,对了,第一胎是姓薛的。”

  薛亮亮对这一点很在意,因为这意味着他不是上门女婿,虽然女方从不出来,次次都是他主动去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