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443章

作者:鬼谷孒

  “杰基,非常感谢,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了句场面话,孔令仙走回吉普车旁,从车座里提出一个袋子,来到朴蕴燮身前,手伸进袋子里掏出两包好彩烟,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卷美金,不由分说塞进朴蕴燮的衣服口袋里。

  “我要带个人走。”

  朴蕴燮没有说话,只是撩了撩袋盖将口袋遮严实,一切尽在不言中。

  搞定队长,孔令仙又来到其他宪兵身前,每人两包好彩,一张仿佛电影票一般的硬纸,这是门票,凭票可以去特殊慰安队哼二十分钟攒劲的童谣。

  韩军的香烟补给不是很充分,但也不至于长时间断炊,特别是宪兵,搞物资的门路多,根本不愁香烟,每个宪兵将烟随意放进口袋,却是小心放好门票。

  这可不是特别慰安所的门票,而是UN慰安所的,只招待联合国军,韩军与狗不得入内,他们十之八九不会舍得自己享用,而是打算用来交换或孝敬。

  好处给到位了,所有人不约而同犯了眼疾,看不见走去坑边的孔令仙。

  “蝎虎子,上来。”来到坑边的孔令仙冲一个面无血色、佝偻着的年轻人说道。

  绰号蝎虎子的年轻人听见叫声,转头循声看向孔令仙的脸,霎时,消失的血色重新凝聚,密度较低的笑脸浮现,“熊丫头?”

  孔令仙没有心情在此地叙旧,她急躁地喊道:“不想死就快点上来。”

  不等蝎虎子反应,他旁边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冲孔令仙喊道:“丫头,俺们是老乡,行行好,救救我,下辈子俺做牛做马报答你。”

第558章 葱诚

  孔令仙往中年人脸上扫了一眼,说道:“大爷,对不住您了,救一个是我的全部能耐,实在帮不了您。”

  闻言,中年人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冲着孔令仙磕头,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溢,“丫头,你就行行好吧,俺家有七十岁老母,还有三个小狼子(犬子),俺没了,他们也活不成。”

  砰砰砰,一个响头接着一个响头,“行行好吧,行行好吧,您的大恩大德,俺不会忘……”

  孔令仙还没有反应,刚刚知道自己不用死的蝎虎子倒是开始同情心泛滥,顶着满脸普度众生的慈悲冲孔令仙说道:“熊丫头,你就救救大爷,大家都是山东……”

  不给蝎虎子继续说的机会,孔令仙黑着脸从地上拾起一把铁锹,抡了个半月朝蝎虎子头上拍去。

  梆梆梆!

  一口气三下,用了点力,蝎虎子的头皮都被铁锹上的疙瘩磨破了,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淌。

  嗖~

  铁锹往地上一扔,水仙走到朴蕴燮身前,冲他耳语了几句。

  朴蕴燮听完点了点头,将一个宪兵叫到身前,也耳语了几句,接着,他大声喊道:“行刑准备。”

  唰。

  排成一排的宪兵纷纷拉栓上膛,分别瞄准自己要负责的目标。

  队伍不怎么整齐,负责蝎虎子的宪兵手拿枪身较长的九九式有坂步枪,比其他人靠前三十多公分,那枪口落进蝎虎子眼里,跟杵在他脸上没什么区别。

  蝎虎子尿了,也尿了,原本贴着大腿根的裤裆往下一沉,凸起一个鸡蛋大的鼓囊,尿水滴答滴答往外渗。

  噗通,两腿一软,瘫坐于尿和出的稀泥上。

  蝎虎子使劲张嘴发出嘶哑的喊声,“熊丫头,救~救救……我。”

  “射击!”

  砰砰砰,一连串的枪声响起,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就是蝎虎子也不例外。

  不同的是,其他人倒在血泊里,惟有蝎虎子是倒在尿泊里。

  三个资历较浅的宪兵收起枪,一个解开坑边的袋子,两个拿着铁锹伸进袋里铲出生石灰粉末往坑里扬去。

  孔令仙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

  不久前,她学会了抽烟,一是出于交际需要,二是为了掩盖臭味,流民身上的汗臭味、花柳病臭味、尸臭味。

  两个宪兵在尸体上撒了一层生石灰,便开始往坑里锹土,一捧捧黄土往坑里扬,一边扬,一边转着圈圈。

  孔令仙抽了半支烟,依然不见坑里有动静,她往前两步站到坑边,伸手入口袋掏出一把硬币一个个往坑里撒。

  “一撒长命百岁,二撒富贵双全,三撒人丁兴旺,四撒四季发财,五撒五谷丰登,六撒六六大顺,七撒吉星高照,八撒八方进宝,九撒九九长寿,十撒十全十美。”

  人心都是肉长的,假如只是付出一点小代价,她不介意多救一个自己同胞,但不管是否冤枉,坑里的尸体无一不是额头刻着“政治犯”仨字,救了个冤枉的还好,若是救了个“不冤枉的”,谁也不敢保证她孔家不会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顶着这么大风险,还要动用东亚商会的资源,以及付出不菲的美金,她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假如蝎虎子跟她不是沾亲带故,她真不愿意趟蹚浑水。

  就是现在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向南云会长交代,将蝎虎子送出韩国还得动用商会的资源,不知道南云会长会怎么看她。

  她的思绪在飘舞,黄土在飘扬,被吓得半死的蝎虎子发现自己没有全死,从黄土里立起,呸了几口,呛了几声,清出口鼻里的尘土,抹了抹脸,睁开眼,入眼彩色的世界。

  恍惚间,他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生动。

  活着真好。

  “上来,跟我走。”

  孔令仙没有多少温度的话,破坏了蝎虎子赋诗一首的雅兴,他四脚并用,一溜烟爬出坑,裤裆、两只裤脚和脚踝都沾染着黄灿灿的颜色。

  孔令仙蹙了蹙眉,屏住呼吸说道:“跟上。”

  她又来到朴蕴燮的身前,派了一支烟给对方,“队长,我是东亚商会的孔令仙,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朴蕴燮方才对孔令仙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同美国佬交好又出手阔绰的女人,很容易可以猜到最近崛起的东亚商会女会长身上,现在经过亲口证实,他的姿态瞬间降低一些。

  “孔会长,我是朴蕴燮,请多关照。”

  孔令仙淡笑道:“朴队长,以后我们常来往。”

  与朴蕴燮寒暄,又与麦葛温寒暄,礼数到位后,孔令仙才带着蝎虎子离开。

  当车子靠近原州市市区,另一辆吉普车在等着,车上坐着关佬的手下孙荣成。

  两辆吉普车交错停靠,蝎虎子被扔到孙荣成那辆车。

  孔令仙扔了个信封到孙荣成怀里,“荣成哥,帮我把他送去釜山码头,看着他上船。”

  孙荣成点点头,脚尖踢了踢驾驶位,驾驶员一脚油门,车子射了出去。

  少顷,孔令仙的车也继续行驶,开上前往大邱的公路。

  自从今年1月6日汉城有了再次易手的苗头,汉城的生意先大批难民一步南下釜山,关佬跟着姜东秀在釜山重建生意网,而孔令仙短暂停留便转道大邱,在当地组建独立于之前体系的东亚商会。

  韩国东亚商会是东洋东亚商社旗下的正式分支机构,有别于之前不打幌子,只能放在桌子底下说事的生意,东亚商会的所有生意都放在台面上,遵守李承晚政权的法律,也给其交税。

  简单而言,东亚商会目前是一家只从事正规贸易的企业。

  越是往南,硝烟的味道越淡,两百多公里四个多小时的行程,孔令仙为了排遣无聊,哼起了韩国此时正流行的歌曲,《水车为何转动》、《印度香》等。

  去大邱的公路基本与铁路平行,车子在路上会遇到相对逆行的火车,况且况且之间,火车车窗里飘出《战友们,睡个好觉》。

  这是一首流行歌曲,也是韩军的军歌,诞生于去年韩军雄赳赳气昂昂的反攻时期,光复汉城,打下平壤,剑指鸭绿江,然后进入十月,被揍惨了,这歌也就没啥人唱了,改而流行表达一个女人送丈夫上前线的心碎之情的《妻子之歌》。

  风声猎猎,孔令仙看着往前线输送的炮灰,默默祈祷他们多活几个,撑到下一次休假,带着卖命所得的津贴到商会大肆消费。

  韩军的兵源分为两大类,一为主动爱国派,二为被动爱国派,前者是文化青年主动报考士官学校,运气好能遇到好几次火线提拔的机会。

  后者是抓的壮丁,适龄又不残疾的逮起来押上运兵车,临阵磨枪式的训练后投放战场,边上的战友换了两茬自己还没死,便自动晋升为老油条、痞子兵。

  前者是国家军人,该有的福利一项不少。

  后者活着时是上层嘴里的“英勇的战士”,能吃点饱饭、抽几支烟,但千万别提津贴这种虎狼之词,啥玩意?爱国还要讲回报?

  若是挂了,未必会被记入阵亡名单,只会在某份不公开的文件中为“正”字添一笔,自然也无所谓抚恤金。

  津贴、抚恤金这两项只有熬到老油条阶段,有了敬礼喊“葱诚”的资格,才有机会接触到。

  在路上好一通颠簸,下午一点半左右,孔令仙抵达距离大邱火车站不远的东亚商会办公楼——一栋三层的小楼,占地面积300平米左右,处在一个三岔路口,是去火车站的必经之路。

  孔令仙下车,拐个弯绕到办公楼后面,穿过一道敞开的铁门,进入一个院子,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往板车上搬东西,她的眉头舒展,带着笑意走到年轻人身前。

  “斗涣,饭吃过没有?”

  年轻人叫全斗涣,大邱工业高中的一名学生,东亚商会成立后,需要一批人搬送货物,全斗涣找了过来,在这里勤工俭学。

  因为是个学生,文化人,孔令仙对他另眼相待,平时多有照顾。慢慢熟悉,自然会聊到家里的情况,全斗涣祖上是壬辰倭乱(万历朝鲜战争)时期的官员,在蔚山之战中因临阵不进被都元帅权栗斩首。

  到全斗涣父亲这一代时已沦为贫寒农民,但全父是一个懂汉字的农村知识分子,因此被推举为里正。

  全家历来重视中文教育,全斗涣幼年在家塾川上斋随叔父学习中文,读《千字文》、《明心宝鉴》,1939年,全父将宗土(族田)抵押给同村赌徒朋友而被派出所追捕,在追捕过程中将巡查部长推下悬崖而举家逃亡吉林磐石,全斗涣进入小学学习。

  1941年,一场大火将全家所收获的谷物和家具全部烧为灰烬,面对灾祸,全母的乡愁愈发浓郁,说死也要死在故乡,于是全家回到朝鲜,定居大邱,租房居住。

  此后全斗涣一度失学,给东洋人开的食品厂运送纳豆、给药店运送药物或者给人送新闻报纸。此后他又入读专门为失学者开设的金刚学院、喜道小学,到16岁才小学毕业。

  1947年,全斗涣进入大邱工业中学机械科读书。1950年从该校毕业,6月升入大邱工业高中。

  孔令仙的父亲孔承通当年是闯关东闯过头,一直闯到了汉城,但当初和他一起闯的亲兄弟、堂兄弟、同宗兄弟大多散落在东北各地。

  说来也巧,全家在磐石的邻居恰好是孔承通的亲弟孔承顺一家,多了这层渊源,孔令仙对全斗涣自然是更为亲切。

  全斗涣放下手里的货物,冲孔令仙腼腆一笑,“会长,我吃过了。”

  孔令仙帮全斗涣拍了拍襟口沾染的灰尘,以宠溺的口吻责备道:“已经跟你说了,不要叫我会长,叫怒那,叫一声给我听听。”

  全斗涣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害羞道:“怒那。”

  孔令仙帮全斗涣拍好灰尘,双手拍搓抹去浮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送到全斗涣嘴里,旋即,掏出都彭易燃液体打火机,铿一声点着火。

  全斗涣先是愣神,随后耳朵和眼睛都被打火机所吸引,双眼直勾勾盯着打火机。

  孔令仙收回手,给自己点上一支,然后扬了扬手里的打火机,“喜欢?”

  全斗涣下意识点头。

  孔令仙将打火机往前一递,“给你。”

  “怒那,我……”全斗涣既惊喜又颇有点不好意思。

  孔令仙将打火机塞进全斗涣手里,“拿着吧,我还有。”

  “我……”全斗涣正想客套拒绝,看见孔令仙不容拒绝的眼神,他改口说道:“谢谢怒那。”

  “这才乖,我还没有吃饭,陪我进去再吃一点。”

  大邱的粮食供应有一定的保障,但平民只能保持饿不死的状态,没有多少人可以敞开肚子吃,全斗涣正是十一点吃饭十二点叫饿的年纪,又是干体力活,这时候的肚子应该在叫。

  果然,全斗涣面对打火机的诱惑可以保持礼义廉耻,但对吃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嘴里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亦步亦趋跟着孔令仙。

  办公楼三楼,有一半区域属于孔令仙个人,办公室、会客厅、厨房连饭厅、卧室,应有尽有。

  上楼,进入饭厅,孔令仙让全斗涣点着仿ESSE的供暖烹饪双功能壁炉,她自己来到窗户前,撩开防冻棉层,拉开窗户,从窗外的挂钩上取了一块冻得梆硬的二刀肉。

  提着肉来到壁炉前,将肉切成一片片,放进加了盐和醋的水里浸泡。

  拿个盆上楼顶,分别从几口缸和瓮里取了泡白菜、泡萝卜、泡椒、新鲜白菜。

  下楼,拿把剪子冲泡菜咔咔一通剪,摆进一个托盘里。新鲜白菜用菜刀切成片放在一边备用。

  待一直在咽口水的全斗涣将壁炉烧旺,一个平底锅,一个煮锅坐壁炉上,一边慢慢煎五花肉,一边快炒白菜,然后加水……

  不到一刻钟,一大盘煎五花肉,一大锅拉面,嗯,食也牌的,出现在餐桌上。

  孔令仙拿出一瓶老黄皮,倒满两个五钱杯,先干一杯,然后一人拿一个锅盖,就着五花肉、泡菜,吃拉面。

  对如此吃法,全斗涣觉得新鲜,也觉得绝对奢侈,春节的时候,他家也不敢这么吃啊,日子还不过了。

  哗啦哗啦,吸溜吸溜,咕噜咕噜,两口面,一口泡菜,一块五花肉,吃得那叫一个过瘾,那叫一个心无旁骛。

  孔令仙的心思却不在吃上,而是在琢磨如何推广拉面。

  前些日子南云会长发来电报,让她借着平壤难民带着平安道冷面在南边传播的时机,推广“拉面牌”拉面。

  朝鲜半岛主要属于温带季风气候,春季和秋季温度和湿度变化较大,并不适合小麦生长,特别是作为食物的冬小麦,在朝鲜半岛很难越冬活到来年。

  既然此地区不适合种小麦,面食自然也不可能成为主食,甚至时间往前倒退几十年,绝大多数朝鲜(族)人并不知道面粉为何物,要说食用粉,他们只熟悉荞麦粉。

  而荞麦粉也不是所有朝鲜人都熟知,朝鲜半岛并不是所有地区都适合种植荞麦,从南北分治后的区域来划分,荞麦的主产区集中在平壤往北的一片区域——平安道、咸镜道、黄海道。

  在日占时期,平壤无疑是朝鲜半岛的美食中心,南北的地区美食在此汇聚、改良,形成特有的美食文化,就面食而言,平壤冷面是一绝。

  [朝鲜王朝时期,平壤隶属于平安道。]

  冷面是荞麦做的,上个世纪末开始在汉城出现有别于平壤冷面的汉城风格冷面,然后随着近两年大量平壤难民南下,难民为了糊口,在如今的韩国境内各处开设冷面餐厅,面对正宗平壤冷面,汉城风格冷面没了活路。

  如今,平壤冷面在韩国大行其道,全国境内大约有二十多家不足三十家冷面餐厅。

  韩国地方虽然不大,但是三十来家冷面餐厅绝对不能说是数量颇多,只能说冷面在韩国还是一个比较小众的吃食。

  荞麦粉不是哪都有的卖,价格也不便宜,而且,从荞麦粉变成荞麦面不是谁都可以做到,需要一点手艺,冷面汤的调配也不是那么简单,需要用到的食材调料不少,餐馆制作可以通过数量分摊成本,相对的,家庭制作的成本就比较高。

  种种原因,限制了冷面走入韩国国民家庭,虽然荞麦面从古早的贵族食物到近代开始向下兼容,但想要平民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条路是满地荆棘的经济发展之路。

  随着推广拉面的命令一起来的还有一份韩国面食分析报告,从一个更系统的维度介绍了韩国面食的发展史,有别于孔令仙肉眼之所见,内容详尽,让孔令仙知道自己该从什么角度着手推广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