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冼耀文非常喜欢一个词“摊派”,这个词但凡出现,就意味着出现发横财的机会。
俗话说得好,天底下没有难做的生意,难做只是因为定价不对,其他人卖1000万的房子,你20万往外出,买家们一准从八里地外跪行上杆子过来交易,互相之间还会往地上撒玻璃碴,硬生生自行提高准入门槛——玻璃碴都不敢跪,有啥资格做这桩买卖。
这种买家冼耀文乐意做,也不缺乏跪玻璃碴的勇气,且他的动机不是为了一两百万的暴利,而是本着为内地进出口贸易献出微薄之力的朴素追求。
当然,捎带手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点点捡拾大概撑死了一两千万的微利。
城隍庙。
苏丽珍至名为东楼阁的店铺取了昨日致电定做的请柬,又买了文房四宝,然后坐进名为乐圃阆的茶楼。
乐圃阆的老板原从事赛璐珞生产,同行多给面子过来关照生意,一来二去,这里成了赛璐珞和骨牌商茶客的定点茶楼,也成了塑胶行业信息的交换地。
就因为此,苏丽珍没有选附近更适合游客的湖心亭和桂花厅,品茗之余,或许能捡到生意。
择一隅的位子,点了茶点,将整个茶楼打量一圈,然后磨墨,在请柬上填写私商的商号和落款。
填好一条街的,墨也晾得差不多,让董初宁先去送,她接着写。
出门前,她找了饭店的大堂经理,租下了饭店的会议厅,明天下午一点举行今朝集团业务洽谈茶话会,直接一对多洽谈出口业务,这么一来效率就高了,既节约时间,也制造内卷,有人敢平价出口,就有人敢赔本赚吆喝。
出口亏本不要紧,赶紧完成“出口指标”,多做点进口生意找补。
站在今朝集团的立场,敢赔得多的商号,便会高看一眼,并投桃报李,从中撮合商号和金季商行进行交易,买卖人嘛,都知道做人,苏丽珍给点暗示,应该会被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苏丽珍填着请柬,没注意到茶楼新来了客人,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带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太安静,手里拿着一部玩具车,一脱离女人的掌控便蹲在地上玩起了玩具车,按住车往后一拉,车子内部的发条就被上紧,然后松手,车子被发条带动往前跑。
小女孩先是固定在一个圈里玩,车子跑远捡回去接着玩。玩了一会,她忽然玩起了接力赛,车子跑到哪里,哪里就是一个新起点,车子不小心钻到其他桌下,总会泛起涟漪,男人便会抱拳冲那一桌的客人表示歉意。
男人的地位可能不一般,他的抱拳会收获他人表示无碍和打招呼的抱拳。
车子跑了三段路后,第四段开始,车头对准了苏丽珍这一桌,发条上紧,手一松,车子直奔桌底,在桌角别了一下改变了方向,直勾勾撞在苏丽珍的鞋尖。
苏丽珍受到惊吓,手一抖,“珍”字第一撇穿透了王字,一张请柬废了。
她低头往桌下一看,看见玩具车,随即抬头看见朝她靠近的小女孩,搁下毛笔,她冲小女孩招了招手。
不远处正欲抱拳的男人见是一个陌生女人,便起身上前。
苏丽珍捡起玩具车,待小孩子走近,她抚了抚小女孩的头,“小妹妹,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也不认生,直接回答道:“毛毛。”
“真乖,毛毛几岁啦?”
“六……”
“毛毛,有没有向阿姨道歉?”男人走近,先冲小女孩说了一句,随后看向苏丽珍说道:“这位女士,小女惊扰,实在抱歉。”
苏丽珍冲男人微笑道:“无碍,毛毛很可爱。”
说着,苏丽珍将玩具车放到小女孩手里,“毛毛,阿姨把车子还给你,跟你爸爸回去吧。”
“谢谢阿姨。”
“女士,再会。”
一个小插曲很快过去,苏丽珍接着填请柬。
待董初宁送完之前的回来,她已经填好所有请柬,董初宁接着跑腿,她叫了伙计结账,准备去吃个饭,一会再回来坐坐。
“算账。”
“女士,你的账沈先生已经帮你付了。”
“哪位沈先生?”
“就是刚才那位同女士你说话的沈贤祺先生,做烟草的大佬倌。”
“哦,小女孩叫什么?”
“只知道是六小姐,名字不清楚。”
伙计其实知道,但不能说,沈贤祺是场面上的人物,名号容易打听,告诉别人没什么,沈小姐则不同,是家眷,怎么能随便告诉他人。
除非,意思意思。
苏丽珍茶楼里来,酒家里去,知道伙计的德行,她只是随口一问,可不会为了个名字而破费。
吃饭的地方选在就近中以后可能不容易吃到的徽菜馆大富贵,刚进入店内,苏丽珍一抬眼就看见沈贤祺一家三口,不能不大写一个巧字。
没过去打搅,只是点菜时嘱咐伙计一句,沈贤祺那桌由她买单。
点了菜,不待菜上桌,苏丽珍就看见沈贤祺朝她走来,心中不由诧异对方在这一片的人面之熟悉,酒家居然第一时间告知买单一事。
她的念头一闪而过,沈贤祺便来到近前抱拳道:“女士,让你破费。”
“沈先生,不用客气,我们有来有往。”说着,苏丽珍站起冲沈贤祺伸出右手,“冼苏丽珍,从香港过来。”
沈贤祺和苏丽珍盈盈一握便撤手,“冼夫人,不知尊夫名讳。”
“我家先生只是小生意人,沈先生未必听过。”苏丽珍客套道:“我家先生上冼下耀文。”
闻言,沈贤祺先震惊后诧异,震惊是听到冼耀文这个名字,前不久他的香港好友给他的信中提到了冼耀文,说起冼耀文和周若云的婚事,他知道冼耀文这人不简单。
诧异是苏丽珍给自己冠了夫姓,冠夫姓从女权角度来说是一种不平等,但从妾的角度来说,这是对身份的肯定,没有妻之名,却享妻之贵。
要知道早些年小妾连当妈的权利都没有,生的孩子得管正妻叫妈,遇到难缠的正妻,让亲妈给孩子下跪的事儿不是做不出来,甚至让孩子整死亲妈,以绝后患。
简单来说,冼苏丽珍在外面若是做了蠢事,冼耀文和冼家要为她兜底,反之,苏丽珍做了蠢事,冼耀文可以进行止损操作,不认苏丽珍是冼家人,要打、要卖、要杀,悉听尊便,道义上一切与冼家无关,法律上对方自己搞定去。
稍稍恍惚,沈贤祺说道:“冼夫人自谦了,冼先生在香港闻名遐迩,我就是在上海也有所耳闻。”
“沈先生过奖,我家先生只是商界新人,还需要沈先生等商界前辈多提携。”
“不敢当,不敢当。冼夫人,我和拙荆刚刚动筷,若是不嫌弃,请过去一起用餐。”
“那就打搅。”
苏丽珍跟着沈贤祺过去,沈贤祺为她做介绍。
“冼夫人,这位是我太太邱淡素,这位是小女殿霞,你方才已经见过。”
第555章 连环计划
寒暄过后,几人就坐。
沈贤祺召来伙计,看了苏丽珍的菜单,问了苏丽珍的意见,将点重复的菜退了,唯独留下招牌菜凤还巢,这道菜他女儿爱吃,一人能包圆一份,不上两份未必够。
处理好菜单,他又点了一坛出自马鞍山的横望山脚大朱塔糟坊酿的陶家米酒,徽酒送徽菜,相得益彰。
待伙计离开,沈贤祺对苏丽珍说道:“冼太太,你来上海是走亲还是访友?”
“我在上海并无亲朋,这次赴上海是为新号洽谈业务。”
“贵号经营何业务?”
“转口贸易。”
“进还是出?”
“在内地收土货往西洋出。”
沈贤祺肃然起敬道:“这时候能做出口生意,冼先生结棍。”
苏丽珍冁然一笑,“沈先生误会了,新号名为今朝,是我同一位妹妹为了赚点脂粉钱而建立,她出资多,我出资少,只好负责跑腿。
我家先生有言,跟着他只能粗茶淡饭,想吃好的自己去赚,我同妹妹们享受惯了,只好想办法做点自己的营生。”
这话一出,边上在聆听的邱淡素不由咋舌。
沈贤祺却无此反应,他对“自己的营生”表示质疑,当下及过去的世道对经商的女人极其不友好,单打独斗有所作为的女人哪个不是借色上升。
不说远,就说在上海打拼的董竹君,一路走来,各种贵人扶持,贵人是闲得慌,还是都欠老董家人情?
冼耀文年纪轻轻就能在香港打出一片天地,又能被周家选为女婿,立身东莞帮,结连潮州帮,交际英国佬,友谊商场一案又打通海派江浙帮的人脉,纵横香港各势力之间,人情练达绝对不一般,岂会不清楚女人独立经商会面对什么。
即使他冼耀文钻到钱眼里,也不会让自己女人“靠自己”经商,不然会被人看轻,冼家的牌子立不稳,纸老虎人人得而分食。
所以,“自己的营生”十之八九是靠冼耀文树立的面子开道,或者眼前的苏丽珍只是负责站在前台的傀儡,暗地里是冼耀文在操控。
沈贤祺从冼耀文结交英国佬一点往外扩散一下,想到冼耀文大概不愿意被外人认为他和内地的关系太亲密,以保持左右逢源。
“苏丽珍负责跑腿,后面还有一个占股更多的女人,那个女人想必是冼耀文要放在内地这个篮子里的冼家代表。奇怪了,不是说冼耀文是农家子弟,分散投资这一套这么熟手?”
弯弯绕在沈贤祺脑子里绕了一大圈,时间却只过去一两秒,一个关注女儿动向的眼神掩饰恍惚,他回道:“冼夫人,沈某在上海稍有人脉,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请尽管开口。”
“这话听着不像是客套,倒像是有结交我的意思,沈贤祺也打算去香港?”苏丽珍脑子一转,轻笑道:“沈先生,我是女流之辈,涉世未深,你千万不要和我说客套话,我会当真的。”
沈贤祺哈哈一笑,“冼夫人有事尽管来找我。”
苏丽珍端起酒杯,说道:“我借花献佛敬沈先生一杯。”
沈贤祺举杯回敬,“冼夫人,请。”
苏丽珍轻呷一口,又将杯子对向小女孩毛毛,“毛毛,阿姨家里有好多玩具,改天去阿姨家里玩。”
沈贤祺眼中的精光不经意间一闪,对苏丽珍的洞察能力表示肯定,这女人不简单,这么快把出他的脉。
他看着苏丽珍和自己女儿有说有笑,也不打断。
同一时间,谢丽尔和莎莉坐在金季商行楼下的西餐厅里。
两人没有点菜,只是点了一瓶红酒。
莎莉呷了一口酒,说道:“还要等谁?”
谢丽尔摇晃酒杯,观察酒液挂壁,“罗莎琳德·亨伍德,还有一位女飞行员。”
“谁?”
“金季物流的总经理。”
“我是问女飞行员。”
“李霞卿。”
“Ya-Ching Lee?”
“嗯哼。”
“我知道她,中国第一女飞行家。”
“她不是。”莎莉的话音刚落,一个声音接过了话头,随即一个身着素雅旗袍的女人出现在两人视线,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两位哪位是布朗女士?”
“我是谢丽尔,Miss.李,请坐。”
“谢谢。”李霞卿冲谢丽尔微微颔首,款款坐于空位,看向莎莉说道:“女士,中国第一女飞行员是朱慕菲女士,我的第一之名是波音公司出于销售飞机的目的传开的。”
“我看过资料,朱慕菲女士很早已经过世,而且你是唯一一位参加过实战的女飞行员。”谢丽尔说道。
“不。”李霞卿摇头,“我没有驾驶飞机参加过实战,唯一参加过实战的女飞行员是权基玉,她是韩国人。”
“好吧。”谢丽尔来了一个几乎复刻冼耀文的摊手,“Miss.李,这次请你过来,是希望你加入我们商行即将组建的子公司ITS,In The Sky。”
“当飞行员吗?”李霞卿问道。
“总经理兼飞行教官,或者还要加上代言人的身份。Miss.李,你是否有兴趣重返电影界拍电影?”
李霞卿的父亲是李应生,曾是黎民伟创立的民新电影公司股东之一,二十年代末期,李霞卿十五六岁时,曾参演民新电影多部默片,一度与蝴蝶、阮玲玉齐名。
只不过风头正盛时,李霞卿退出影坛,为爱负笈英国,一次赴巴黎会情郎亦是前夫郑白峰期间,观看飞行表演过程中被震撼,决心做一名女飞行员。
李霞卿敏锐地洞悉谢丽尔的想法,“布朗女士想把我的身份当作噱头?”
李霞卿的太爷爷是李庆春,出自海丰李氏,年少时在香港接受中英文教育,后在法庭担任潮州话翻译,因收了好处私自藏匿对嫌疑人不利的文件而遭开除。
后入某律师事务所当“大写”,被雇主指控侵吞款项而解职,一度入香港大酒店打零工。日子过得惨兮兮时,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给广东水师提督方耀当起了坐探,负责在香港探听同盟会及孙文的消息。
彼时,孙文的一对同乡杨启文、杨启怀从事鸦片走私十多年,富得流油,也不知是因为孙文曾以革命的名义化过缘,还是单纯财帛动人心,留在老家的杨启怀被方耀抄家加砍头,早年到香港居住的杨启文侥幸逃过一劫。
不过,杨启文被李庆春盯上,向其索要5000银圆,威胁说不给的话就将他引渡回大陆受审,岂料敲诈不成,李庆春被香港最高法院以敲诈勒索等五项罪名判了个终身劳役监禁。
在狱中其不断上诉并有亲人在外疏通,蹲监十年后被港督特赦,驱逐出境。
回到内地,跟在方耀身边当英文秘书,机缘巧合,他的两个儿子李子石、李晋一娶了晚清四大买办之一徐润的两个侄女徐佩兰、徐佩萱。
李庆春这两个儿媳妇都是革命积极分子,或许就是受到两人影响,从李庆春往下,李家全成了同盟会员,李庆春更是贡献自家宅子给同盟会设立机关,并面对袁世凯鹰犬龙济光搜捕时视死如归。
不仅如此,李庆春献了儿子献孙子,儿子李晋一过世后,他的孙子李沛基、李应生加入黄兴领导的东方暗杀团,参与炸死凤山的任务,其寡居儿媳徐佩萱陪伴三二九之役作战受伤的黄兴赴港疗伤,这一陪,她的名字改为徐宗汉,并冠夫姓黄。
甭管李家走向革命的动机是什么,反正李家都是同盟会的老人,二十年代和抗战期间,不少老同人赴港定居,有当寓公的,也有经商的,这帮人拢在一起,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再说李应生,辛亥之后便开始经商,在公共租界和法国势力交好,并给杜月笙做过一段时间的法文秘书,帮助杜月笙勾连法国势力,而杜月笙投桃报李,为李应生的生意提供保护且不收保护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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