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440章

作者:鬼谷孒

  “不是的,一个朋友过来说点事情。”王霞敏敷衍道:“小姐,你们要出去?”

  “不出去呀,我想给丽珍嫂子发个消息。”

  王霞敏看了眼手表,说道:“快到约好的通信时间,短消息还能发,长消息来不及了。”

  冼玉珍嘻嘻一笑,“就一句话。”

  ……

  苏丽珍拿出《斯大林选集》,将刚刚抄下的数码翻译出来,排除无用的文字,最终剩下一句话:“三,已,高薪聘请若干好厨带回香港。”

  三是下次的密码本采用三号方案;已是岭南石油和南方贸易公司一事已交接;后面的不用多说,就是字面意思,也是她不能理解的,让她在上海找大厨带回香港,搞什么名堂?

  不好理解暂时也不方便问,她只能先做,待回到香港再问个清楚。

  好在这个事情也不麻烦,从宝安一路过来,她都有看《解放日报》,摸到一点内地的宣传基调。

  苏丽珍刚嘀咕完,马上又否决了这一点,。

  一番思虑,她决定直接在报纸上登招聘启事,并就近去找好像职能范围挺宽的里弄居民委员会,如此,招若干个好厨子应该不难。

  “就是,若干到底是要几个啊?”

  她想这种含胡之词绝不可能出自先生之口,王霞敏、蔡金满还有周若云,到底是谁支使老娘做事?

  王霞敏可以排除,先生的绝对心腹,知道的事情比她这个枕边人还多,而且跟先生一个做事风格,如果需要她在上海招厨子,她出发之前就会交代好,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通知她,只可能是后两者。

  周若云大概也可以排除,忙于跑医院、买地皮、盖园子,在家里没多少存在感,而且,这个女人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见识过宅斗,这种事应该不会让她帮忙,更不会通过家里这种机密渠道。

  周若云估计未必知道家里有这种渠道,她也是王霞敏告诉才知道。反而是年都没在家里过,急匆匆去星洲的蔡金满有可能知道。

  时间久了,见先生找了一个又一个,她慢慢琢磨过味来,先生找的每一个女人,包括她自己,都是能做事的,要不然就是周若云那样,家世不凡。

  只有蔡金满,她不太能理解,既不是貌若天仙,也没有非凡家世,仅是一个自小按照贤良淑德妻子培养的娘惹,先生向来不重视自己女人能否入得厨房,更重视出得厅堂、独当一面,怎么会收了蔡金满?

  她回想当初同岑佩佩斗的那段时间,明明先生更馋自己的身子,但她永远处于下风,不就是因为岑佩佩比她会做事么。

  “蔡金满,你又何德何能支使老娘做事?”

  苏丽珍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蔡金满没有底气让她做事,除非要做的事有一个前提,源头来自先生吩咐要做的事。

  “支使起我来了,回去找你算账。”

  家里的女人她只怵岑佩佩一个,能被先生派去坐镇据说家里有不少产业在那边的美国,这是多大的信任,她比不了,其他的,土鸡瓦犬耳。

  琢磨结束,苏丽珍销毁纸条,坐于梳妆台前,梳理头发绾成发髻,又在嘴唇上抹了一点口红。

  她在羊城已经发现原先的打扮没有必要,只需素雅一些,不要一眼大资本家太太即可。麻花辫、朴素服,与其说是出于思想方面的要求,不如说是出于纺织品供给不足的苍白现实。

  “资本家跑了,工人自组工会组织工厂生产,短时间让工厂扭亏为盈,还清贷款、补发拖欠工资,工人们喜气洋洋、干劲十足。”

  这种故事只适合出于宣传的需要出现在报纸上,内地现在什么都缺,自然生产出来就能卖出去,等市场出现竞争,这种工厂肯定干不过还有资本家坐镇的工厂。

  生意岂是谁都能做好的,自从她开始上手生意,到接触塑胶厂的老板,敢开厂,能把厂开起来的老板,哪个又不是人中龙凤。

  即使是生意上了轨道的老板,吃喝不愁,却还是经常心事重重,更别说那些刚刚起步的老板,起早贪黑地干,资金周转不过来时,嘴角能急出火疮。

  生意没有一定会成功这回事,她经手生意以来一路顺利,那是因为先生在她身后做支撑,先生是人中龙凤,但他又是如何努力?

  不是去交际,就是在去交际的路上看几张报纸,看书看报不能按册、张计算,只能用秤称重,每天少则几斤,多则几十斤,在摊上吃点吃食,都恨不得从摊贩嘴里挖出点生意经。

  一点一滴的努力、付出,才汇聚出冼家的产业,冼家的钱又岂是天上掉下来的。

  打扮好,她搓了搓脸,这两天模仿先生做多了假表情,脸有点酸麻。

  正搓着,董初宁来到她身边,“夫人,吴鸿安来了。”

  “让他先在客厅坐会,我换好衣服过去。”

  “是。”

  董初宁离开后,苏丽珍花了几分钟换好衣服,来到客厅。

  吴鸿安看见,起身说道:“冼太。”

  “吴先生,请坐。”苏丽珍虚按其手,来到吴鸿安斜对的沙发坐下,“昨天请你办的事有眉目了吗?”

  “已经搞清楚了,大康西药行有董渊、王祖蕃、马维善等员工,以及技师夏雅伦。”说着,吴鸿安递给苏丽珍一张纸,“上面是名单和住址。”

  苏丽珍接过纸,一目十行看完,随即抬头说道:“谁家的生活最困难?”

  “除了技师夏雅伦,其他人的生活都不是太好。”

  “现在西药的行情这么好,在西药行工作还赚不到钱吗?”

  吴鸿安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经过昨天细致的调查,他已经知道大康西药行不是他当初所知般简单,上一次的调查也是他负责的,看样子是出了问题,极有可能问题还不小,不然冼太不会过来。

  他很担心自己要有大麻烦。

  吴鸿安的脸色,苏丽珍看在眼里,她和颜悦色道:“吴先生,你不用给自己背上不必要的包袱,大康西药行一事不是你的本职工作,你仅是帮忙,出了问题也不是你的责任,有什么新情况,请直言。”

  闻言,吴鸿安悬着的心放下,脸色也有所缓和,平复一下情绪后说道:“冼太,我昨天重新调查了大康西药行的情况,发现和我之前了解到的有很大的出入。”

  “那你把重新调查的情况说一下。”

  “好的,冼太。”吴鸿安点点头,说道:“王康年,1924年生于杭州,自幼家庭条件优越,家里人很惯着他。17岁时,王父介绍他进入大亚电台当电台报告员,这是一个商业电台,报告内容基本为商品行情和商品广告,他自然耳濡目染了不少生意经。

  不久,王康年结婚,他的岳父原是公共租界巡捕,由他相助在XZ路的生吉里租了一客堂间开一爿大康行,做小百货掮客生意。

  后来上海国产西药因进口药断档销售转好,他就搬到北平西路434号的景星里开了爿大康西药行,做起了西药生意。

  但那时新亚、信谊等大药厂产品热销,批药一定要付现金,王康年是空麻袋背米,只能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由于抗战后的内战促使经济愈发动荡,西药价格飞涨,大康西药行搬到老闸区三马路456号308室开业,但生意未见起色。

  此中关键一是王康年不肯老实经商,热衷于投机贩卖;二来本无资金,冇正常进货能力,就靠抛空头栈单,套客户定金,搞得声名狼藉,又负债累累,被人告上法庭。”

  说着,吴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奉上,“我找知情人打听了一下,职业新药的老板严广骏于1949年5月3日在法院起诉王康年,诉讼标的法币2亿元。”

  苏丽珍打开纸,看见一份复印的起诉状,诉状案由“为诉求判令返还存货事”,诉之声明:“被告应返还原告信谊消治龙药片2015支,每支20片,又圣露赐锑新针450盒……本判决于原告提供担保后准予假执行,诉讼费用由原告负担。”

  原告在诉之陈述中称:“原告于去年11月起,曾将各种西药陆续存放于被告所开设之大康西药行,执有该药房所挚给之存货栈单,自民国三十七年11月2日起至三十八年4月7日止,前后共计十纸,计寄存各种西药数如诉之声明,讵料被告忽于本年4月底,委托律师将大康西药行宣告清理,本人则避而不见面,寄存各物无法提取……

  为此依法起诉,请求判决如诉之声明。又本案证物栈单十纸,现存老闸警察分局,请求准向该局调案,俾资证明。谨呈。本件标的共计值金元19800万元,兹遵照2亿元为标的。”

  “严广骏告赢了,但运气不太好,不等法院找到王康年执行,城头的大旗换了。”吴鸿安说道。

第554章 不是暴利

  “后来呢?”

  “上海解放后,市政府采取了恢复经济、扶持工商开业复业的政策,在工商部门和新药业公会的调解下,大康西药行把包括扣住的严广骏的药品等都转为债务,以负债经营状态复业。

  复业后,王康年一度表现得非常积极,他参加了老闸区工商联,还是大康西药行所在大楼的居民委员会主任和肃反委员会副主任。

  从复业至今,大康西药行的经营状况有了好转,销售额大约有260亿,赚了一些钱,还掉了部份债务。”

  苏丽珍问道:“王康年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大约15亿。”

  “西药的利润不低吧,260亿的销售额还没还清15亿?”

  “冼太,你有所不知,王康年后来做生意也不老实,大康西药行没多少资金,一直在空麻袋背米,资金成本很高。而且买空卖空、以次充好,很多生意只能做到一半,不是拿不到尾款就是需要额外开支把事情摆平。”

  “王康年的口碑一直不好?”

  “是的。”

  “口碑不好,做生意又不老实,谁还会跟他做生意?”

  “公家。”

  苏丽珍轻轻颔首,“你的消息从谁那里拿到的?”

  “主要是马维善。”

  苏丽珍略作思考,“知不知道哪家西药行的口碑比较好?”

  “严广骏的职业新药口碑就不错。”

  “地址。”

  “好像是东台路278号。”

  苏丽珍拿出一本国庆节一周年纪念学习手册,记下地址,随即合上手册说道:“金季药品很在意上海这边的出货渠道,不容口碑有损,我需要你帮个忙。”

  “冼太你吩咐。”

  “董渊、王祖蕃、马维善、夏雅伦,还有其他人,无论是谁都好,发展他们其中一个人带头举报王康年。”

  苏丽珍稍稍停顿,接着说道:“马寅初曾经发表过一次题目为《我们要发国难财的人拿出钱来收回膨胀的纸币》的演讲,痛批豪门权贵在抗战时大发国难财。

  去年11月,《解放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提到了‘国防第一,稳定市场第二,其他支出第三’的财经方针。

  去年的军费开支占整个财政收入的比例很高,朝鲜战场上,因为后勤补给的原因,围绕汉城的拉锯战,志愿军逐渐陷入劣势。

  为了转劣为优,后勤补给能力需要加强,后勤就是钱,钱从经济来,王康年的做法既破坏内地经济大环境,又会让人想起马寅初说的‘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苏丽珍莞尔一笑,意味深长道:“王康年很适合立为反面典型,一个反面典型也会伴生出一个举报英雄,这种英雄总能获得一些‘典型’好处,你提前给英雄送份贺礼道喜。”

  吴鸿安听懂了苏丽珍的意思,问道:“冼太,贺礼的预算多少?”

  “1000万,让素锦出面办这件事,500万是她的车马费。”

  “明白。”

  接着,苏丽珍将刊登招聘启事一事交给了吴鸿安,并让他联系一家小饭馆以作测试厨子水平的场地,另跑一趟公安局报备一下,视公安局的态度,再行决定是否去居民委员会。

  临近十点半,苏丽珍包了酒店的一辆车出门。

  新中国成立初期,上海口岸国营进出口公司发展迅速,工作重心更多落在对苏联及各人民民主国家进出口业务管理,而对资本主义国家业务及其所强调的市场经营形式,私商的业务熟悉程度特别是长期建立的海外市场联系优势明显。

  由于物资短缺,仰仗进口,为尽快恢复经济,国家在整体调整工商业时,为鼓励私商积极从业,以借助贷款、批汇等扶持性政策鼓励私商积极开展进出口业务。

  除经济、市场因素外,相应业务关系亦与时局对应。国家初期强调运用私商开展对资本主义国家进出口业务,关键在于借助私商力量突破外部封锁。

  舟山未解放之前,台湾方面的军舰利用舟山及周边岛屿对长江口及东部沿海地区进行武装封锁,限制内地货运船只进出。

  上海口岸大量进出口物资只得借助私商海外关系周转,经天津、青岛、羊城转运进出上海港。

  为弥补前期进出口贸易尤其是进口物资的短缺,上海口岸果断对各类进出口商户发出“大进大出”动员令,不仅集中批发经营许可证,且在鼓励易货交易的同时大量核批外汇申请;

  支持各业私商以结汇交易方式进行进口业务洽谈,指示其务必利用一切海外关系,寻找进口物资及国内货物出口对象,积极扩大进出口业务量。

  去年下半年上海口岸完成进出口业务量出现井喷,达到上半年6倍之多。其间虽然受到《外汇分配使用暂时办法》影响,私商不再被允许“自备外汇自主经营”,而须严格执行外汇申请审批制,自主开展进出口业务的能动性与灵活性有所下降。

  但在整体拉升业务量政策的带动下,进出口私商仍显得极为活跃,市场中出现一波进出口货物交易的小高潮。

  数日之前,中苏签订军事贷款协定,以1950年10月19日志愿军出兵抗美援朝为界,此前订货以全价付款,此后以半价付款。对此,苏方的解释是援朝应“共同负担”,两国各出一半的钱。

  也在数日之前,SH市一届一次工商界代表大会上,多位进出口私商及私营工厂主呈交提案,反映行业内大量在美国未完成业务结汇的订单及资产被冻结,一些已签订合同的业务也被强行中断。

  习惯易货交易形式的私商尤显被动,出口商品在国内已大致完成采购,却因易货进口受阻出口风险增大,延迟出口装运又面临商品库存积压问题。

  针对这一状况,遵照华东地区进出口业务管理要求,上海口岸发出通知,宣布暂停签发美汇区域出口许可证,并成立进口物资紧急处理行动委员会,协调商户业务申报。

  为保证对外进出口贸易不落空,对外贸易管理局与海关联合,共同出面对私商再次进行特别动员,除要求其在进行易货交易时务必做到“先进后出”确保进出口物资安全,承诺给予私商系列优惠政策:

  如对其批发特别外汇额度,允许其无证进口货物(需事后补证但不作罚款处理),对其通过香港进口禁运物资给予专项支持等。

  虽然这些优惠政策勉强稳定了进口物资额度,但也未完全抵消因封锁、禁运带来的负面影响。考虑到相应风险及获利难度,许多中小规模或带有投机性质的私商开始退出。

  另一方面,禁运不仅阻止物资运输,更直接断绝相应业务关系。不仅美商大量退出上海口岸,出于国家意识形态以及为获得美援支持的考虑,英、法及其他资本主义国家商行也先后退出内地。

  一时间上海口岸上近三分之二洋商歇业,事实上削弱口岸开展进出口的业务能力,原本多由洋商经营的对资本主义国家出口商品销量大幅减少,桐油、猪鬃、茶叶、丝绸等商品所受影响最甚。

  无论内地实行何种经济体制,国进民退的大方向基本明确,如果不是禁运,私商掌握的海外客户关系对当下的进出口尤为重要,大概外贸领域的国进私退的步伐已经大踏步向前。

  也正因为禁运,导致商品进口的难度增加,有实力进口的私商可以获得不错的利润,且不那么合身的“爱国”帽子能往自己头上扣一顶。

  既能赚钱,又能获得表扬,此时的进口贸易对私商而言大有可为。

  相对而言,出口业务的行情就不是那么乐观,一是汇率对出口不那么友好,货币价值虚高,导致出口商品没有太大的价格优势,二是诸多出口业务需要洋行代理,利润被吃去一大块,价格优势进一步降低。

  另外,“统购统销”的“统购”将大部分具备不错利润的出口拳头商品给统了进去,也就意味着私商的进货成本增高。

  出口无利可图或微利,私商自然不感兴趣,主要精力放在进口上,但对国家而言,只进不出当然不行,不出口外汇从何而来?

  于是,国营进出口公司加快蚕食利润丰厚的进口业务,限制挤压私商的进口“暴利”空间,并且,批汇时对出口业务量较大的私商给予偏向性照顾,对出口不利的私商进行“鼓励”。

  几天前,冼耀文致电苏丽珍后,后续又发给她一封电报,令其注册成立今朝集团,股份实际分配为冼家60%、岑佩佩25%、苏丽珍15%,该集团挂在岑记商行旗下,名义上岑佩佩持股85%,为第一大股东,主营业务为转口内地商品,次要业务为向内地转口商品。

  前者公然开展,后者保持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