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919章

作者:瑞根

第二百四十七章 风起蝶绕,命运之舟

  “尤三姐一直在冯大爷身畔,她可是有本事的人,一身武技不比原来那位柳二爷逊色多少,冯大爷现在身份不比寻常,走到哪里都把她带着呢。”

  史湘云虽然之前一直在牢中,但是宝钗、黛玉和探春她们也经常去牢中看望她,自然也就要说起冯紫英现在去了陕西的情况。

  其中免不了要谈到冯紫英去陕西路上遭遇的种种波折,就包括遇袭遇刺的情形。

  史湘云也才明白冯紫英现在高升陕西巡抚,俨然已经成了大周朝最炙手可热的封疆大吏了,甚至引来各方敌人不择手段的袭击,所以尤三姐这一身本事也就有了用武之地了,可谓须臾都离不得了。

  “云妹妹,若是按照你所言,我们都要去那天边苦寒之地,距离西安都要千里之遥,我们去了岂不是只能在那里冻死饿死?”坐在秦可卿边上的女子再也忍不住了,脸色灰白,眼角已经有了几分泪影,“还以为出了诏狱,哪怕是寻个乡下地方只要能安稳度日子,哪怕苦点儿也好,但哪里会想到会被发配到这等苦寒之地?”

  女子带着哭腔的话语让驴车上的几个女子都沉默不语,说这等话未免太过不识时务了。

  出了诏狱哪里就是无罪了?只不过是鉴于大家都是犯官眷属而稍稍从宽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清白良民,出了诏狱就可以像普通人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了?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穆家妹妹,这等事情却是由不得我们了。”坐在史湘云身旁的女子一身雪白素净罗裙,语气也十分平淡,“我们现在身份都是犯官眷属,例当同罪,我们也不是出来走亲访友,而是发配流放,准确的说,我们是也都是犯人,日后也是服刑生涯。”

  白衣女子的话让那个被唤作穆家妹妹的女子更为绝望,咬着嘴唇任由泪水从腮边滑落,“中棠,按照你的意思,我们就只能一辈子在那等苦寒之地服苦役一直到死?与其那样,我还不如早些自我了断来得好,何苦要去白白受那一辈子的苦罪?”

  这女子的话语也说到了驴车中其他女人心坎上,与其这样苦役劳作一辈子毫无盼头,还真不如一死了之。

  “那也不尽然。”白衣女子摇了摇头,“这也要看朝廷的意思,若是待到江南平定,朝廷兴许网开一面,对我们也许会从轻处理,另外若是朝廷遇上大喜事,也许还会大赦天下,那咱们也就有机会得到赦免,那就能熬出头了。”

  “啊?”这一番话倒是让车中女子都是得了一份惊喜,迅即有人问道:“中棠,什么大喜事能大赦天下?”

  “比如新皇登基,又比如江南平定,或者打败那建州女真,都能算是朝廷的大喜事吧。”白衣女子想了一想才又道:“或者陕西乱军被彻底消灭也可以算吧,这要看朝廷怎么看。”

  听得白衣女子和车中的女人们对话,史湘云心却早已经飞到了西安城去了。

  冯大哥就在西安城,而且还是陕西巡抚,她也是官宦出身,自然知道一省巡抚的威势,便是布政使和按察使官阶比巡抚高,但是一样也得要听命于巡抚,因为巡抚是代天巡狩,而且还兼着兵部和都察院职衔。

  冯大哥在离开京师城之前就和自己说了,一定会想办法保得自己的安全,原来都说自己要发配贵州,但现在改成了陕西,没准儿就是冯大哥在里边起了作用。

  而来了西安之后,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史湘云还不知道,但是她对冯紫英有着绝对的信心。

  冯大哥绝对不会丢下自己不管,任由自己流落到那甘州肃州去,这一点她有着无比的自信。

  “云姐姐,你在想什么?”那一直哀怨不已的穆姓女子见史湘云一直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忍不住问道。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既然都来了,就别再胡思乱想了,也许情形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天无绝人之路,我们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糟糕的情形不能接受呢?”史湘云淡淡地道。

  史湘云这番话秦可卿自然是能明白一二的,但是车中其他女子就不太明白了,但那被叫做中棠的白衣女子却微微蹙眉,“云妹妹,听说这陕西巡抚冯大人和贾家关系莫逆,又是贾家姻亲,你也算贾家亲戚,兴许他能帮一帮你?”

  史湘云心中一凛,赶紧摇头:“冯大哥的确帮了贾家一把,但是我不是贾家人,而且关系也隔得远了,冯大哥恐怕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被发配到陕西来了,这些小事也肯定不是巡抚过问的,……”

  “他不知道不要紧,我们反正要到陕西提刑按察使司去报到,到那时候你不妨托人带个信给他。”坐在白衣女子身旁年龄略大一些,穿着一身暮山紫襦裙的少妇接上话,犹豫了一下才又道:“照说我们是不该这般去叨扰人家的,只是现在我们如此处境,都是一干弱女子,要这般颠簸着去甘州肃州,只怕我们这一行人里边会熬不过去,……”

  “也许我们能沾一沾你的光,不必去那天边苦寒之地呢?”秦可卿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揶揄了史湘云一句。

  “这关系到我们这些人的命运,史大姑娘千万莫要拘束忸怩,务必要去求一求那冯大人。”坐在最角落里的一个佛头青色长裙少妇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说话更是直白:“我们都是一干犯妇了,还有什么放不下身段颜面的,真要落到去了甘州肃州,随便哪个小吏或者军中武夫要折辱我们,我们也毫无办法,这个时候去求一求冯大人,他好歹也是史大姑娘你的亲戚熟人,总比到那时候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强吧。”

  她们这一辆马车上坐的都是狱中认识的熟人,在诏狱里后来呆得久了,也就管得没有那么严了,再后来就有了放风时间,一来二去大家也就熟悉起来了。

  那穆姓女子便是东平郡王的嫡女穆菡,原本都与江南甄家甄宝玉订了亲,只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完婚,便出事了。

  那白衣女子却是北静郡王水溶的嫡亲妹妹水中棠,一度还被视为和冯紫英算是门当户对的佳配,只不过冯紫英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娶武勋女子,所以也没有议过。

  这暮山紫裙少妇却是水中棠的嫂嫂,水溶的王妃,江南甄家甄应嘉的嫡长女,甄宝玉的嫡亲姐姐。

  而那佛头青衫的少妇则是穆菡的嫂嫂穆柳氏,也是理国公柳家之女。

  这算下来,除了史湘云和秦可卿勉强算是亲戚外,其余四个女子算起来也是沾亲带故,都是亲戚。

  这京中武勋本来也就是这样,相互联姻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不过现在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江南谋逆案就一下子把这些武勋家族都给牵连进来了。

  其他几女都把目光落在了史湘云身上,让史湘云倍感压力,但是她也知道这种事情万万不能一口应下,且不说冯紫英能不能办到,就算是冯紫英能办到,那也要看其中有没有为难之处,史湘云虽然相信冯紫英不会置自己与危险境地,但是这却和自己主动去要求什么是两回事。

  “穆嫂子,这等事情恐怕也不是小妹去求一求就能解决的,国家有法度,朝廷有律法,冯大哥虽然是巡抚,恐怕下边也有很多人盯着他,他初来乍到,如何能随意妄为?”史湘云见一干人眼底都有些失望,心中也有些不忍:“到了西安府,小妹自然是要去知会一声的,至于说命运如何,那也许就要各安天命了。”

  说得很隐晦,但是在座的一干女人也都是在后宅深宫里经历过的,隐约就能明白史湘云话语里的意思,只要冯紫英知晓史湘云来了陕西,而且又是流放来的,这如何操作,冯紫英肯定明白,唯一可虞的就是被冯紫英只管史湘云,却不肯管其他人,那就糟糕了。

  这史湘云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一干人都知道她是一个纯真善良的性子,若是能成功激起她的同情心,没准儿就能让她出面帮忙想想办法,再不济也能留在关中平原,不去那最偏远之地受罪。

  这里边白衣女子水甄氏最是聪慧,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岔开话题,不再提这事儿。

  她明白现在要让史湘云表什么态度肯定不可能,反而可能会激起对方的反感,反正去西安起码还要一个月,这其间有的是时间来水磨功夫,把这史湘云给磨下来。

  只是自此日起,一干人也都有了一些心事,原来不知晓这内里关节,大家也就浑浑噩噩过了,但现在似乎有了几分希望,可以留在西安城中,不去那苦寒之地,甚至可以得到照拂,混个安稳清闲的劳作机会,自然就没有人肯丢开这一切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民以食为天,神迹

  史湘云一行即将到来也不过是让冯紫英稍微分了一分心而已,既然有处理对策,冯紫英不必花太多精神。

  当下更为重要的是土豆的收获季节即将到来。

  从冯紫英到陕北,最重要的一桩事儿就是要推广土豆。

  在他看来这是解决天时不好土地贫瘠山地居多的陕北地区最现实的问题,不求能达到后世那等让人瞠目结舌的产量,哪怕三成甚至两成的产量,单单是不怎么择地这一优势,就足以让很多人活下来,而不至于变为饥民和流民了。

  他毫无保留地告诉所选择的几个州县的州县官们,对土豆乃至番薯、玉米种植培育的推广将成为日后考核地方官员治事能力的一个最重要标准,甚至要胜过治安、教化,仅次于赋税,他还不敢把这桩事儿凌驾于赋税之上。

  从七月份开始,延安府那边几个州县就陆续开始种植土豆了,随着从天津那边运送过来的土豆种豆开始分发下去,从几百亩到上千亩不等的地区都开始进行种植,很多种植粟和小麦不太适合的地区都种植了一些土豆。

  但这毕竟是一个新生事物,谁都不知道这玩意儿种下去究竟能长出多少,而且这味道始终也还没法大家一下子就觉得和粟米面粉味道一样可口了,所以很多人都抱着严重的怀疑态度和猜忌眼光,只是迫于官府的强势推动,没有谁敢来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反对,左右不过是几百亩山地而已,现在这等情形,到处枯败干旱一片,试一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是一个习惯过程问题,当忍饥挨饿和热腾腾土豆摆在一起时,傻子都知道如何选择。

  冯紫英甚至放下了看上去更为紧要的军务,直奔米脂,相对于更为偏远的神木、府谷,这里更为适中,冯紫英要在这里看一看土豆收获的状况。

  重新回到米脂,冯紫英能感受到来自米脂县官民对自己的态度发生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自己只是依靠在军事上打开的一些局面让夏之令、潘汝桢、许俊阳和吴德贵这些人多了几分尊重和敬畏,那么到现在,这些人就已经完完全全地依附在自己的身边了。

  察院御史对西安四卫的清查,甚至波及到了西安府衙,固原军进入西安城,迫使西安四卫进行大规模的清理整肃,按察使司的主动配合,布政使司那边的颓势,都被这些地头蛇们看在眼里,也让他们意识到抱稳冯紫英的大腿才是最聪明的做法,更何况冯紫英也是从延安府这么打出去的,这样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凭什么不抓住?

  许俊阳一早就觉察到了冯紫英对土豆种植这桩事儿的看重,虽然对冯紫英提到的土豆亩产可能达到十五石以上持怀疑态度,毕竟现在像陕北这边以种植粟米和小麦为主,夏麦秋粟两季合起来也不过就是两石左右,这土豆纵然再是不凡,给它翻一倍,不,翻两番吧,一季也就是四石,相当于现代六百斤,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儿了,关键是这土豆比起需要大量灌溉的粟米和小麦来说太不择地了。

  而按照巡抚大人说法,这玩意儿一年还能种两季,那意味着一亩能产三十石,那能养活多少人?这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

  这在到处都是饿殍的陕北,简直就是比种金子还厉害的营生啊。

  许俊阳看过,这土豆纵然不比粟米和小麦那般耐饿,但是两倍的土豆差不多也能顶得上一份小麦或者粟米了,再不济,三份土豆顶得上一份粟米和小麦,那也太划算不过了。

  站在田间地头上,冯紫英看着忙碌的农人,潘汝桢和许俊阳都陪在一旁。

  “这算是开收第一遭,镇璞,俊阳,你们估算一下,这一亩能能产多少石?不对应该是多少斤才对,土豆这玩意儿不合适用石来计算。”冯紫英背负双手笑着道。

  这大周沿袭明制,这度量衡也有复杂,粮食用石来计算,但是像玉米晒干之后可以用石、斗、升来计算,小麦粟米稻米都是如此,但土豆和番薯显然就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计算了,如果科学一些的话,应该考虑用市斤来计算,沿袭明制,一市斤也就是现代一斤二两左右。

  而像米麦这类粮食则一般是一石在一百二十斤明斤,也就是一百四十斤现代市斤左右,可对于土豆来说,恐怕就不能这么计算。

  “大人,这就要看秤下来之后的结果了,说实话,我们心里都没数,毕竟也是第一次种,那些个徐大人派来的帮忙指导的人都信誓旦旦说肯定要超过两千斤,呃,如果用石来计算就是十八石,我们都不敢相信。”

  许俊阳看了一眼潘汝桢,又道:“绥德、府谷和神木也都种了,还有肤施也有,比我们略晚一些,估计也就是差个十天左右,这样平均一下,最后就知道产量大概在多少了。”

  “看样子你们心里都没底儿啊,而且对徐大人苦心培育出来的东西还不太信任啊,我倒是信心百倍。”冯紫英仰着头哈哈一笑,“要不我们打个赌,若是超过了两千斤,那么你们二位可要好好请客一顿,若是没超过两千斤,那我也一样请你们二位。”

  潘汝桢和许俊阳也都笑着应了,这是拉近和上司关系的好机会,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收割方式很粗犷,就是翻挖,同时也要预留种苗,不过有徐光启派来的人员帮着指点,一干人也都是十分感兴趣,想要看看一亩地下来究竟能有多少。

  等到天色眼见得慢慢要黑下来了,作为试验田的这三十亩地的土豆都被收了起来,粗略称重了一下,超过六万五千斤,即便是算上洗了之后可能还沾有泥土和一些没晾干的水,那么怎么也不会低于六万四千斤,平均下来,亩产在二千一百斤以上。

  冯紫英大略记得后世土豆一般亩产都是三四千斤以上,甚至有八千到一万斤的高产情形,就算是三四千斤折成明斤也就是二千五百斤到三千五百斤以上,后世的一亩是六百六十七平方米一亩,而大周一亩沿袭明制,略小一些,所以这二千一百斤每亩的产量已经算是不错了,毕竟这是第一遭,当然这也和选择了良好的土地加上十分费心的侍弄有很大关系。

  真要大规模推广开来,能有一千五百斤就算不错了,但两季算下来那也是三千斤以上,和以种植粟麦相比不过五百余斤且还要择地的情形相比,那真的是相差太大了。

  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产量让潘汝桢和许俊阳都不敢相信,他们甚至还亲自去察看了一番,看看是不是有人要刻意讨好上官来作假,但这一片只有三十亩种植了土豆,要从外地运来土豆也不可能,而过了秤的土豆也摆在那里,实打实的,没有水分,这才让潘汝桢和许俊阳接受了这个现实。

  要知道他们二人其实内心也都盘算过,既然是徐光启和冯紫英都这么看重这玩意儿,而且又是从西夷弄进来的,没准儿这玩意儿可能还真的能丰产,但再丰产也不能离谱啊,八百斤应该就是极限了,那已经会改变一个地方农业生产结构了,尤其是像陕北这种苦于土地贫瘠山地崎岖灌溉不佳的地方,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政绩,可这玩意儿要真的推广开来而且不减产的话,那真的能陕北三府人不再挨饿成为现实了。

  当然这也是理想化的一种状态,除非朝廷不收赋税,不发劳役,但无论如何这玩意儿都足以改变陕北这些穷苦百姓的命运。

  在米脂已经选了四处,分别选了易灌溉的好地,条件一般的谷地,条件较差的坡地,条件最差的山地来作为试点,冯紫英又带着一干人实地分别检查了这四块试验田的情形。

  最好的土地亩产达到了二千二百斤左右,谷地也就是冯紫英他们最先看这一块,亩产二千一百斤,坡地产量锐减为一千六百斤左右,而山地就直接滑落到了一千二百斤最有,这可能也和侍弄的人手有一定关系,但无论如何这个实验结果都已经超出了最好的想象。

  总计三百三十亩地,共产出土豆接近五十万斤,按照许俊阳的说法,每人十个土豆,大概就是两斤左右,已经足以让一个壮丁不劳作的情形下熬过一天了。

  这意味着这五十万斤土豆可以让八千流民忍一忍的话熬过一个月,这几乎就是一个奇迹,仅仅是三百三十亩地就能让八千流民稳住一个月时间,如果三千三百亩,甚至三万三千亩,岂不是可以让几万流民顶过一年,这还没有算能种两季这一茬儿呢。

  这可就是不是理论算法了,而是实打实能变成现实的结果,就算是冯紫英也提到种子可能第二季用就有退化,产量会下滑,但是就算每一轮种植按照上一轮九成甚至八成的水平来计算,那也已经是神迹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在米脂的视察取得了圆满成功之后,冯紫英还不放心,又去了绥德继续察看在绥德的收获情况。

  绥德种植时间比米脂略晚十日左右,但规模更大,种植面积达到了八百亩左右,同样也是分成四类地区,选了七个点作为试验。

  情况大同小异,最高亩产达到了二千二百斤,最低一千一百斤左右,平均产量也达到了一千六百斤,相当可喜。

  冯紫英之前还有不太放心吴德贵这个知州,认为对方不够重视,现在看来这个看上去如老农一般的家伙,对农务这一块还相当精通,甚至亲自参与土豆的种植、育肥和采收,而且还就土豆种植过程要求相关人员作了详细的注解日记,这一点让冯紫英尤为满意。

  八百亩土豆种植算下来土豆产量就是一百三十万斤左右了,这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小数目了,如果按照当前粟米价格来计算,哪怕是三斤土豆换一斤粟米,这都是一个了不得数字。

  现在整个延安府粟米价格大概在五两二钱左右每石,再按照每石一百二十斤来计算,大概每斤粟米价格在四分四左右每斤,按照三斤土豆换一斤粟米来计算,绥德州的收获的这批土豆可以换来四十万斤粟米,也就是三千五百石粟米,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而且从官府赈济的角度来看,如果除开储存的优势外,粟米甚至还不及土豆划算,一个流民两斤土豆就能让他们熬过一天,而且食用通过蒸煮烤都更方便。

  唯一有点儿问题的就是土豆的储存问题,但是在当下即将入冬的情况下,通过地窖窖藏最长可以达到三个月时间以上,这一点冯紫英是知晓的,尤其是在陕北这个地方,冬春气温较低所以储藏较长时间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夏秋气温较高的时候就比较困难了,那种情况下就只能说先食用土豆,节约粟米小麦这些耐储存的粮食来解决这个难题。

  冯紫英在绥德大醉了一场。

  实在是觉得自己提前和徐光启商量好在陕西来进行大规模的试点种植相当明智,而徐光启那边的种子准备也相当充分,数万斤土豆陆陆续续运入陕西作为在陕西种植栽培的第一次尝试就取得了如此好的效果,不得不说第一是时间正合适,第二也全靠徐光启那边的鼎力支持,再加上也还有些运气成分在里边,否则若是驱逐剿灭这些乱军时间再晚一些,那就错过了这一季种植土豆的时间,只能拖到明春才能种了,那就耽误大事了。

  现在这一季种下来,几个州县估摸着都能收获一二百万斤土豆,对于整个延安府的赈济来说不无小补。

  起床之后都还有些晕晕乎乎,不过心情依然很好,冯紫英接过尤三姐递过来的莲子羹喝了一大口,这才舒了一口气,“这宿醉难受啊,以后不能这么喝了。”

  “相公,恐怕有一个意外惊喜呢。”尤三姐含笑道。

  “哦?”冯紫英讶然。

  “史大姑娘他们一行人被流放,已经到了绥德。”

  尤三姐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么快?我知道他们来陕西,但是怎么这么快就到绥德了?”

  “可能是比较赶时间吧,照理说他们是要发配甘州肃州那边,这样走下去,过年都未必能到地头。”尤三姐摇了摇头,“相公,真的不能帮他们一把?去肃州以史大姑娘她们这一行人这些妇孺,只怕是经受不起这般折腾啊,那边条件太差,而且气候也恶劣,她们可不比我和二姐她们自小生活在那边,养尊处优惯了,去了又是当成流放犯人对待,哪里经受得起?”

  冯紫英没有告诉尤三姐自己的打算,毕竟这还要和按察使司那边商量,暂时不宜对外说。

  “嗯,我也在考虑此事,不过还得要细细琢磨。”冯紫英站起身来,晴雯和平儿都没跟着来,就只能是尤三姐帮着替他穿衣梳洗。

  “那相公要不要见一见史大姑娘?”尤三姐问道。

  “见一见吧,本来想着在西安城里再见更好,但都遇上了,若是我却不见,倒显得我这个人太凉薄了。”冯紫英坦然道:“我也许久没见着云妹妹了。”

  尤三姐瞅了一眼冯紫英,“相公,史大姑娘可是犯妇,您可要考虑清楚,……”

  看尤三姐表情,冯紫英就忍不住在尤三姐丰臀上敲了一记,“说什么呢,我就是见见,……”

  “相公口不应心吧。”尤三姐嘻嘻一笑,“史大姑娘其实是最可怜的,摊上两个那样的叔叔,她性格是妾身最喜欢的,爽朗大方,比三姑娘都还耿直,只可惜却遇上这种事情了,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孙绍祖日后肯定要被朝廷诛三族的,她年纪轻轻就守望门寡,可如何是好?不对,我听说之前她好像都和孙家解除了婚约了,也不知道礼部那边是否认可了?”

  冯紫英干咳了一声,接触史湘云和孙绍祖婚约一事比较复杂,朝廷肯定不会轻易这样就认可如此明显脱罪的手法,否则日后都用这种方式来解脱,那朝廷律令不成了一纸空文?再说史家本身也有问题,史鼎史鼐一样是江南谋逆案的案犯,史湘云一样要受牵连。

  好在史湘云没有过门,而且这不是她父母替她定下的婚约,所以以贾母的名义提出异议,要求解除婚约,似乎也有一些可操作性,但这桩事儿一至卡在礼部,礼部没有正式认可,刑部大理寺那边就得要按照案犯孙绍祖眷属来处理,那史湘云就没法脱掉这个最大的桎梏。

  这桩事儿齐永泰也专门告诫过冯紫英不要去掺和太多,以免引来都察院御史们的关注,史家女,孙家妇,哪一个都是忌讳,沾染这种女人,肯定会影响到冯紫英的前程。

  对齐永泰的这番警告,冯紫英也只能听着,但却不以为然。

  朝廷若真的能迅速拿下江南,孙家也好,史家也好,也就无足挂齿了,更别说一介女流,更不会放在眼里,要追究也追究孙绍祖本人而已,哪里还会牵连那么多,倒是江南一日不下,这些人就会一直被人盯着,这倒是可虞之处。

  “三姐儿,你倒是打听得清楚,我记得你和湘云没有那么熟悉才是啊。”冯紫英看了尤三姐一眼。

  “瞧瞧,爷就心虚了吧?”尤三姐捂嘴一笑,“妾身虽然和史大姑娘不熟悉,不过妾身姐姐不是也在狱中呆了那么久么,自然也很关心这些事情,所以来妾身和二姐那里时,免不了要提起这些事儿。”

  “我什么心虚了?”冯紫英嘴硬,“见一见云妹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再说了,爷好歹也是一省巡抚,这陕西地界,难道谁还敢和爷为这等事情作祟不成?”

  尤三姐笑得更开心,“那倒不至于,妾身不过是觉得相公有点儿做贼心虚,欲盖弥彰罢了。”

  被尤三姐这么一调笑,冯紫英便让尤三姐去安排,也不宜大张旗鼓,就是把史湘云悄悄带来见一面罢了。

  有尤三姐在,冯紫英自然也不可能和史湘云有多么亲密的接触,不过是问了一些话,也给对方了一些鼓励和安慰。

  从史湘云那里冯紫英也得知贾赦也在这一趟流放中人里边,不过对贾赦,冯紫英就没兴趣见了,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