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747章

作者:瑞根

  若是平常,这些当兵的,要进来也就任由他们进来了,反正府里边就这些家什,但现在情况不一样,除了这个大肚子妇人,还有一干丫头们,都生得花容月貌的,若是那些当兵的进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弄不好还成了要杀人灭口,那才是招祸上门呢。

  “奶奶说的是,可是若是不答应,那他们冲进来,冲撞了奶奶,动了胎气,岂不罪过?”福伯迟疑着道。

  王熙凤也是银牙咬碎,遇上这种事情,你还真的没法和这些当兵的讲道理,不给的话,这些人闯进来,天知道会干些什么?

  给的话,这些人得寸进尺,肯定会不断敲诈勒索,一样可能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福伯,那咱们这一片别家的情况怎么样呢?”王熙凤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隔壁邹家也差不多,不过邹家人在南军过来时就已经上船逃到京师城里去了,只剩下几个守屋的。”福伯回答道:“那些军士看宅子里的确没有主人,也就只能作罢,收了点儿银子就走人了,其他几家,小的也打听了一下,要么就是学邹家躲开了,要么就是去了乡下躲起来了,但也有和南军合作的,不过那都得有人出面才行。”

  王熙凤明白福伯的意思,就算是要去交涉,那也得有一个像样的主子出面,可这恰恰是现在冯宅的问题。

  冯家主事的都在京师城和西北,要么就是远房旁支根本管不了事儿的,现在自己这情形避之不及,本来就有些冯氏族人对自己这一行人住在冯家有些起疑了,福伯都是以少爷的朋友家眷为由遮掩过去了,如果这个时候还要去请他们去交涉,那可真的就要原形毕露了。

  王熙凤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摆摆手,示意福伯先下去。

  屋里只剩下平儿、小红和王信、来旺。

  除了林红玉,都是从王家跟随来的老人,忠心无二。

  “现在怎么办,你们说说。”王熙凤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喘了口气,问道。

  众人尽皆面面相觑,平儿虽然和王熙凤最亲近,但是这等大事却也知道不是随便能决定的,她究竟也只是一个女子,也不敢轻易建言。

  王熙凤目光落到王信身上:“王信,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要小的说,不如就回京师城。”王信一咬牙,“这些南军一来二去的骚扰,小的看这是没个休止了,迟早要出事儿,而且这里怕是也要打仗了,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

  王信本来就不愿意来临清,但是作为从王家跟着来的一直跟随王熙凤的男仆,他也知道自己的命运只能跟着王熙凤沉浮,没有了王熙凤他两口子什么都不是。

  王熙凤肚子大了,又是早就和离了的女人,无论是被贾家还是王家知晓,那都是天大的事儿,不但名声败坏,而且也绝对会引来一场轩然大波,所以冯紫英让他们来临清,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回京师?”平儿忍不住反驳道:“二奶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如果被人认出发现,那怎么办?”

  这也是个大问题,王熙凤好歹也是在京师城里有些脸面的人,武勋世家里边认识的人不少,也登过不少人府邸,那些各家下人们见过王熙凤的不少,稍不留意被人窥觑认出,那就难以弥补了。

  “要不去金陵或者扬州?”来旺挠着脑袋道。

  “不能去扬州,琏二爷还在那边呢。”林红玉也壮起胆子发言,“金陵那边,……”

  王熙凤已经摇头:“去不得南边。”

  实际上当临清这边宣府军进驻时,王熙凤就开始打探情况了。

  铁网山之变的情况她自然无从得知,但是宣府军和大同军突然南下,然后又在京师城附近和蓟镇军打仗却瞒不了人,地方上亦有议论,然后就是南京那边义忠亲王自封监国,另立朝廷,这两边架势就拉起来了。

  对于自己二叔王子腾和牛继宗与义忠亲王之间的关系,王熙凤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二叔在湖广盘桓不去,牛继宗的宣府军却东进山东,义忠亲王在金陵另立南京朝廷,这意味着什么,王熙凤心知肚明。

  但自己能去金陵么?

  显然不能,自己现在大着肚子一路南下安全暂且不说,被金陵贾史王薛四家的人看见,自己如何解释?

  躲避这几家人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去金陵?那里毕竟还是四大家的老家,留在那边的族人也不算少。

  “那怎么办?”平儿出声道:“要不奴婢回一趟京师,……”

  林红玉立即应道:“还是奴婢跑一趟吧,奶奶这里是须臾离不得姐姐的。”

  正说间,那福伯已经在外间喊了起来,“二奶奶,二奶奶,京师里来人了。”

  王熙凤身子一软,鼻腔里却是一酸,眼泪都禁不住留了下来,这杀千刀的,总算是想起自己了。

  来的是福伯的熟人,但王熙凤她们也都认识,冯佑。

  冯佑一进来就瞅了一眼王熙凤大得不像样的肚子,内心不禁嘀咕,难怪少爷这么上心,这莫不是双生子?

  若是真的能为冯家一口气生下两个儿子,只怕她这个身份尴尬的外室,让府里太太都要高看几分了。

  “冯佑见过二奶奶,小的奉少爷之命来临清见二奶奶。”

  还是那等不卑不亢,不过冯佑也不会去得罪王熙凤,他不是冯紫英的人,而是冯唐的人,但是毕竟冯家只有这独一根儿,所以这关系也不一样。

  “哼,他还知道有妾身这样一个人?”王熙凤也已经恢复了正常,冷笑道:“妾身还以为他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冯佑自然不会去接这等酸话,他来之前冯紫英就已经吩咐了,如果王熙凤已经即将临产,那就只能在临清就地寻个安稳,但如果还有一段时间,或者临清不安全,那就只能冒险让王熙凤北返了。

  当然北返也不是回京师城,那风险也太大,最好在天津卫或者通州住下来。

  这两地都是交通要隘,来往方便,安全无虞,也便于冯紫英能抽空去看看。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战将起

  冯佑径直把冯紫英的想法说了,就当下临清已经被宣府军控制,而且随着朝廷准备讨伐南方,山东必定成为战场,而临清更是避不开的焦点,所以自然要让一家子都北返。

  “去天津卫或者通州?”王熙凤当然也知道回京师城的风险,对于冯紫英的这个安排倒也能接受,天津卫距离临清不远,也就七百里,如果乘船,这个季节,十日就能到,如果是通州,也就再多二日时间。

  王熙凤不愿意去通州,通州距离京师城太近,来往人员多,许多京城送客的甚至都送到通州,人来人往容易出岔子。

  天津卫是以卫所发展起来一座军镇式的城镇,虽然发展速度很快,但是毕竟还是以卫军为主,外边住的人大多是来往南北的商旅居多,这样一个环境下,被人发现的可能性也较小。

  这等事情上,王熙凤还是很果断的,略一犹豫便做出决定:“那就去天津卫,但天津卫那边我们也不熟悉,……”

  “奶奶放心,大爷在来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天津卫城里边准备一座大宅,原来是卫所一位千户的,距离兵营不算远,但也挨着城里的民居街道,既方便又安全。”冯佑好整以暇,“如果奶奶要去通州也一样,全由奶奶心意,大爷对奶奶很是关心,……”

  王熙凤轻哼了一声,在平儿的帮忙下扶着坐起来,“哼,他关心的不是我,怕是我这肚里的孽种吧。”

  这种话题,冯佑只能低头干咳回避。

  自家这位少爷啥都好,就是这女人上拎不清,都两房妻室,媵妾成群了,却还搞上了这样一个和离过的女人,而且还是王家人贾家妇,那一层关系都是麻烦,更麻烦的这女人还居然怀上了。

  冯佑随着少爷的地位日高,这种事情能瞒得过龙禁尉,当然,龙禁尉一般说来也不会管这等男女之事,不过若是日后有事时,有人想要借此来对付少爷,那却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只是木已成舟,这时候再来劝说也无济于事了,只能尽可能地遮掩,避免被外人觉察,或者说尽可能将这种事情暴露的时间往后推移,看看能不能有其他办法来予以弥补。

  “既然二奶奶已经拿定主意,那就尽早准备,现在运河上客船尚未完全断绝,只是检查更严格罢了,小的也能有些门道打通关节,所以争取在明日就出发。”

  来之前冯佑就已经安排部署,选了一艘客船从通州直抵临清,然后现在回程正好捎客,理由也很充分。

  当下宣府军虽然控制了运河沿线,却不可能断绝整个运河往来。

  靠着这条河吃饭的人太多了,宣府军也不敢犯众怒,只是加强检查,防止如粮食、钱银运往北方罢了,甚至连正常的布匹、丝绸、瓷器、干果、茶叶、南货这些东西都没办法一下子禁绝。

  一干人在准备期间,王熙凤也在考虑下一步打算。

  天津卫也只是一个临时落脚地,迟早自己要回京师城,那么提前做一些安排就是必须的。

  当下局面混乱,南北开战在即,但这应该是短暂的,也许一两年就能见出分晓来,自己需要考虑是长久的未来。

  王熙凤很清楚冯紫英对自己再是关照,也不可能和自己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也许唯一能维系二人关系的就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王熙凤也没指望一切都靠对方,但自己一个和离了的女人,要想未来过想要的日子,就得有自己的营生,而把这个营生做好,还得要靠着冯紫英的资源,这一点却是无法摆脱的。

  现在王熙凤都需要考虑一旦自己生了孩子后,一年半载都只能坐吃山空,那种靠冯紫英施舍的生活王熙凤可不愿意,她可以依靠冯紫英的帮助,但是更希望用自己的本事来活出一个自在来。

  冯佑不经意地提到了天津卫现在日益繁盛,大沽成为海运港口,而卫河又能让大沽成为天津卫的外埠,加上运河沟通南北,天津卫的商业重要性日益凸显,另外据说未来这里还会成为北地水师的重要驻泊地,如果能够在天津卫京营起一些营生来,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当然王熙凤本人肯定是不愿意长居天津卫的,她只是相中了这里的商业机会,现在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天津卫的商业价值,但日后这里肯定会越来越繁盛,哪怕是在这里购屋买铺也都是划算的,如果再能京营一些诸如水泥、铁料这样的物件,铁定能赚个钵满盆肥。

  这一趟既然要在天津卫呆上一年半载,那倒是可以让王信和来旺他们先把情况熟悉一下,做好准备。

  ……

  对于冯紫英来说,当好自己的顺天府丞,管好顺天府内州县的事儿,才是最根本的,但只是做这些,恐怕还不够,甚至远远不够。

  他已经意识到未来这一二年里朝廷为了剿灭南京方面的叛乱,肯定会竭尽一切力量,但是北地大旱带来的危机和白莲教这个隐患,以及边墙外女真和蒙古的威胁势必牵制着朝廷的精力,而南京方面肯定也会想尽办法来利用这些因素来干扰朝廷,使得局面对其更有利。

  对南边打仗暂时轮不到自己指手画脚,无论是老爹、孙承宗还是熊廷弼,抑或尤氏兄弟和曹文诏、贺世贤,甚至黄得功、左良玉和贺虎臣他们,都比自己强,自己能做的就是一方面在后勤保障上尽可能提供支持,另一方面就是坐在顺天府丞位置上,尽可能消除白莲教叛乱和北地大旱流民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不过想是如此想,冯紫英在这段时间里的表现还是引起了朝廷诸公的重视,起码一系列的分析和建议都相当中肯,原来对冯紫英还有些看法的诸公都改变了态度,更愿意听取冯紫英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建议,哪怕作为参考也是好的。

  “紫英,令尊已经来信了,三边四镇第一批军队已经组建完毕,五万人左右,由令尊亲自率领,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尽皆在其中,刘东旸为前锋,已经南下耀州,准备从潼关进入河南。”齐永泰看了一眼冯紫英,“令尊还推荐暂时由贺世贤代理三边总督,主持西北大局,另外还有四万大军也已经准备停当,由萧如薰率领,预计会在半个月后出发。”

  “把西北大军抽调一空,西北岂不是空虚了,山陕旱情如此之重,万一……”冯紫英吃了一惊,老爹却没有和自己说这些。

  没想到老爹魄力如此之大,把刘白川、刘东旸和土文秀这几个叛将都带出来了,甚至还让刘东旸担任先锋官,但话说回来,把刘东旸和土文秀留在西北不是危险更大么?还不如用其所长,正好来打仗,无论是和王子腾的登莱军碰一碰,还是与牛继宗的宣府军一战,也算是得其所用了。

  贺世贤老成谋国,倒是一个留守的合适人选,加之对老爹很忠心,老爹要想扶贺世贤上位的心思也很明显,不过朝廷未必会答应,那样一来冯家的影响力太大了。

  不过哪怕是代理三边总督,这个资历到手,未来从榆林总兵调任蓟镇或者大同总兵都可以顺理成章了,这也算是一个小进步。

  “还有三万正在整训,令尊很看好祁炳忠,已经举荐祁炳忠接任宁夏镇总兵,负责协助贺世贤镇抚西北。”齐永泰若有深意地道:“祁炳忠也是蒙古人出身,令尊倒是十分信任啊。”

  “齐师,边将中外族比比皆是,以学生浅见,我大周煌煌天威,便是蒙古人亦是我大周一员,只要承认我大周正朔,仰慕我中华文明,前明便有渤泥国王欲为前明一员,这等事情足以说明我中华文明之德威普照。”冯紫英其实明白齐永泰话语里并非是指祁炳忠的蒙古族问题,而是指自己老爹有些喜欢任用私人。

  这不是废话么?军中若是不用自己信任的人,难道还真的要全数以任人唯贤?连忠心都不能保证,如何在打仗时候如臂指使?

  这一点上虽然理论上是一个弊病,但是冯紫英却支持自己老爹这么做,打起仗来,没有一帮忠心的部将,那你真的玩不转,像刘东旸、土文秀这种,如果老爹没有十足把握,也绝不可能将其放出来。

  冯紫英不清楚老爹怎么降服了这帮人,但若是真的收服了这些悍将,用在对南边的战场上,的确是可以成为一把好刀。

  对文臣来说,肯定对这种情形看不惯,但是从武将来说,只要能确保打赢仗,那就只能如此。

  齐永泰见冯紫英诡辩,也懒得多理会,他也不认为冯唐这么做就有多么离谱,边镇上都是如此,谁让冯唐从西到动,又从东到西走了个遍,把人家像驴一样支得团团转,又要让人家打仗,不提拔几个合用之人,怎么打仗?

第一百五十二章 问计

  “刘东旸、土文秀是何许人,令尊应该是知晓的,用刘东旸为先锋,已经让兵部有些不满了,现在又推荐祁炳忠为宁夏总兵,令尊还是太孟浪了一些。”

  齐永泰语气平缓,方正的面孔上没有多少神色,“这种犯忌讳的事情,一次两次可以,多了,就会反噬了。”

  能得齐永泰这么说,冯紫英也知道这是看在自己份儿上才会说这等推心置腹之语,这是有人在质疑了。

  兵部尚书张怀昌是辽东出身,一门心思都是要剿灭建州女真,对边镇武将们只要有本事,都素来放得比较宽,而这种事情也还轮不到徐大化来插言,那对自己老爹有看法的不问可治就是李三才了,或许还有左都御史张景秋?

  “多些齐师提醒,弟子会去信提醒家父。”冯紫英点头行礼,“家父在和学生信中也提及说甘宁二镇将士作风剽悍,但军纪散漫,加之对朝廷冷遇三边素有怨气,若是能以战事来磨砺二镇将士,给予其战场立功的机会,也算是得其所哉,……”

  齐永泰微微颌首,三边四镇历来是最清苦的,朝廷财力有限,素来是先保证蓟辽,再是宣大,最后才是三边,三边将士为此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当下南北战事即将开打,冯唐将三边四镇军中情绪最激昂的一部分将士带出来,既是一种疏导,也是一种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的手段,既然老是埋怨朝廷不公,那现在朝廷就给你们立功的机会,只要能打赢,那么一切都好说,便是争取更好的待遇也能有底气了。

  “令尊这般安排也有道理,只是在用人上还需慎重,莫要授人以柄。”齐永泰只是提醒一下,并无深究之意,那也不是他分管的领域。

  当下内阁也作了分工,李廷机身体状况不佳,一直卧床不起,叶向高主持全面朝务,方从哲则既要负责财政后勤,还要兼顾分化拉拢江南士绅,而齐永泰则协助方从哲,同时要负责整个北地的稳定,李三才则协调整个军务。

  也就是说,现在的内阁有向战时内阁转话的趋势,齐永泰也从原来的单纯主管人事到现在还要兼顾北地后方安全了。

  当然这也说得过去,齐永泰本来就是北地大儒,在北地威信很高,现在南北交战在即,北方稳定更是重要,尤其是在面临大旱可能对整个北方局面冲击的情况下,稳定住了这个大后方,军队才能安心向南征伐。

  北地稳定的核心就是京畿安稳,而京畿的核心就是顺天府,就是京师城,所以齐永泰约冯紫英谈话也是理所当然。

  “就目前来看,山陕的旱情影响可能会逐渐显现出来,朝廷已经派出了两拨巡按,分别前往山陕,督促地方落实赈济,朝廷也决定对山陕旱情地区免田赋两年,……”

  齐永泰的话没能得到冯紫英的赞同,“齐师,这远远不够,山陕的贫瘠穷苦状况弟子是有所知晓的,靠天吃饭,大旱对许多地方影响太严重了,尤其是陕西,朝廷还得要想办法解决灾民生活问题,不能让其啸聚流窜,否则必定生乱。”

  朝廷虽然口头上重视北地旱情,但是还是按照以往惯例来应对,主要依靠地方,然后朝廷派员督导,但今年的旱情严重程度大大超出以往,而朝廷却又恰恰是最虚弱的时候,一旦酿成前世明末那样农民起义风暴,那就危险了。

  齐永泰还是很重视冯紫英的意见的,点了点头问道:“你觉得朝廷还能怎么做?”

  “大旱带来的问题其实就是一个,无粮可吃,灾民吃野菜,吃草根,吃树皮,最后就只能吃白土,然后等死,到那时候与其被饿死,那就不如放手一搏,也许撬开士绅和官府的仓库,总能抢到点儿粮食,哪怕日后被官府拿住开刀问斩,总胜过现下就饿死,……”

  没经过饿死的滋味冯紫英固然不清楚,但是却听自己父亲说过无数次,冯佐冯佑也一样谈过那等情形,真正到了那一步,人也就无欲无求,但求饱个肚子,刀斧加颈也顾不得了。

  齐永泰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从外地运粮进山陕?”

  “外地运粮入山陕,难度不小,而且消耗太大。”冯紫英沉吟着道:“只能说解决部分问题,当然,也很有必要,但是弟子以为,关键还是在本地。”

  “本地?”齐永泰捋须默然,他当然清楚冯紫英指的是什么,本地士绅商贾。

  “对,其实要说山陕遭遇大旱,减收绝收是真,但是不是就真的没粮了呢?”冯紫英自顾自地道:“我们都知道,其实哪一家士绅屋里没有存着够吃三五年的粮食?就是不肯拿出来罢了。其原因无外乎有几个,一是备自己一大家子用,二是想要卖个最高价钱,三是穷人没钱买,最后就是担心如果自己赈济了这些穷人养成习惯怎么办?”

  齐永泰点头,自己这个弟子对人心揣摩还是很到位的,士绅商贾们当然不缺粮,宁肯放坏也不肯拿出来,其原因也无外乎就这么几个。

  “但这一次不一样,大旱太过严重,他们想卖也没人买得起,而且他们应该知道三边四镇大军东调,山西镇大同镇两镇边军也是要打仗,这也就意味着整个北边儿朝廷军队削弱了,一旦灾民起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就算日后平定民变骚乱,那他们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了,这一点利害关系要讲明,有些人可能觉察得到,有些人就未必如此聪明,需要官府一对一的点透,……”

  齐永泰扶额深思,“话虽如此说,但要让这些人拿出这么多粮食来,他们肯定不会答应。”

  这些人的心性齐永泰比冯紫英更清楚,要让他们那点儿粮食出来赈济博个名声,在官府那里留个好印象可以,但是再多,那就不行了,这不是他们的义务,那该是官府的事儿。

  “不让他们白拿出来。”冯紫英胸有成竹,“朝廷还是得拨付一大笔银子到各地,由地方官府从这些士绅商贾人家中收购,价格按照去年平均粮价适当上浮,确保本地灾民能熬到明夏,……”

  齐永泰又忍不住摇头,“让官府来做这事儿,只怕又要走偏,里边免不了又要生出多少腌臜龌龊事儿来,层层加码的,趁机排除异己的,……”

  “齐师!顾不得许多了,只要能确保山陕两地不出现大的民变骚乱,不形成大规模的流民啸聚起事,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个别事例,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另外朝廷也可以多派人督导,防止出现偏差,……”冯紫英沉声道:“弟子甚至考虑如果个别地方士绅商贾过于吝啬刻薄,那便是让边军派出一部扮演那起事的乱民演几出杀鸡吓猴的戏,也在所不惜。”

  齐永泰骇然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子,好一阵才有些不甘地道:“何至于此?”

  冯紫英心中冷笑,你是没见过明末大起义,真的到那个时候,谁来都没辙,就算是真的剿抚平定下来了,那整个北地也元气大伤,而且更关键的是秩序人心都被搅乱了,朝廷威信一落千丈,这是处于自己这个位置,想要维护大周统治的他不愿见到的。

  “齐师,其实您很清楚那些地主士绅恐怕比弟子所言做得更恶劣,他们可以为了利益做出一切违反人伦天理的事情来,寻常百姓在他们心目中根本就不会被视为人,而只是毫无生命的奴隶和货物,没有任何利益交换就让他们拿出钱粮来,太难了,便是官府也很难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