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739章

作者:瑞根

  义忠亲王压了压内心的火气,他也知道要让陈继先现在马上就出兵北上攻伐山东,这厮铁定会找各种理由推托,但协助漕兵沿着运河布防,然后抢夺粮食,这总没问题吧?

  见义忠亲王并没有因为恼怒而失了分寸,汪梓年心里稍稍放心。

  漕运这一块还是有把握的,朱国祯是义忠亲王铁杆,想要进内阁的,漕运总督不过是一个过渡,而蒋子安是漕运总兵官,平原侯蒋家人,和王子腾、牛继宗他们都属于支持义忠亲王的武勋豪门。

  “漕运这边问题不大,而且山东运河沿线驻军也多是以漕兵为主,卫所驻军单薄。”汪梓年介绍道:“陈继先这边只要配合动作一下,德州、临清这边的漕兵可以直接接管水次仓,漕运总督府便可派漕船将粮食运回到徐州、淮安一线。”

  义忠亲王这才吁了一口气,心中烦闷之意稍减,“孤也没想到牛继宗这一仗打得如此不堪,居然受阻于一帮京营兵,真的出乎孤的意料之外,好在南下还算顺利,不过牛继宗也应该清楚,这样仓促南下并不合适,在保定、真定适度阻击,然后进入山东就可以安稳了。”

  汪梓年听出了义忠亲王的弦外之音,迟疑着问道:“王爷的意思是宣府军就驻留在山东?”

  义忠亲王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了一阵之后才缓缓道:“这还是要看牛继宗的想法以及宣府军的表现,但孤以为一味退却不是良策,山东有运河纵贯而过,交通方便,补给顺畅,如果控制住临清、东昌府和济宁州一线,完全可以向西威胁大名、真定和河间,向东控制鲁东,运河完全可以为我所用,……”

  “可是蓟镇大军若是南下,还有万一朝廷调集其他边军南下呢?”汪梓年忍不住问道。

  “那更好啊,现在朝廷能调集多少边军,蓟镇军敢全数南下么?除了蓟镇军能抽出几万人,辽东镇朝廷敢动么?也就是山西镇和榆林镇吧,但他们远在西北,粮草补给从何而来?我们卡住漕运,他们不战自乱,还千里迢迢越过河南过来?能做到么?”

  义忠亲王似乎胸有成竹,“真要敢这么做,只怕半路上这些军队就要哗变叛乱了,要知道牛继宗为了布置这一路南下的补给问题,都提前了一两年就在做准备,朝廷仓促之下,怎么做得到?”

  义忠亲王看似说得颇有道理,但是汪梓年却不那么认为。

  朝廷虽然老态龙钟步履艰难,但是真正面临战争状态下,只怕还是能爆发出和平素不一样的效率的。

  据他所知冯唐在西北练兵已经有几个月了,而且从朝廷带走了数十万两银子,据说许多都在用于购粮和添置火器,这明显是在做打仗准备,汪梓年都有些好奇这个冯唐这么早就有如此动作,难道他那个时候就料定会这种局面?这显然不可能。

  “只要牛继宗的大军过来,孤相信陈继先就该明白站在哪边了。”

  义忠亲王最后补了一句。

  义忠亲王寄予厚望的宣府军此时的确正在滚滚南下。

  除了保留一部仍然在榆河以西外,宣府军的主力大军已经迅速南下。

  十月初八,宣府大军从涿州南下,进入保定府。

  十月十一,过容城,越安州,十月十五,抵达蠡县,威胁河间。

  十月十八,宣府军前锋进入真定府东部诸县,深州、武邑、衡水、枣强诸县尽皆被宣府军控制,距离临清只有一步之遥。

  “大帅,真的要占领临清?”马鸣风萧萧,大旗猎猎,牛继宗策马走上一处土丘,紧随其后的孙绍祖也策马跟上。

  “大郎,我不但要拿下临清,而且还要拿下德州!”牛继宗捋须微笑,“都以为我要一直南下,连王爷恐怕都是这么以为的,但是他们也不想想南边的补给有多么艰难,可有运河,那就不一样了,德州、临清、东昌府以及济宁州,水次仓鳞次栉比,这是天赐我军,若是不能拿下为我所用,岂不是蠢到了极点?”

第一百三十一章 席卷

  旁边已经有人讲舆图拿了过来,牛继宗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游动,“大郎你看,从枣强东进,在故城过河,沿着运河向北可以拿下德州,甚至可以推进到吴桥,这个任务交给你来,……”

  孙绍祖缓缓点头:“大帅放心,德州兵少将寡,末将有把握拿下,不知道大帅还有什么交代?”

  山东驻军理论上并不少,因为登莱镇就在山东,但只可惜登莱镇早就被王子腾带到了湖广,为了组建登莱镇,王子腾也有意将整个山东的卫所精锐征发精光,以至于各个兵备道都无兵可用,所以孙绍祖才说德州兵少将寡,按照常理,像德州这种大城,驻军多少也还是两三千的,但现在却真的没有。

  “嗯,拿下德州,可以推进到吴桥,但是否继续向北进入河间府,你自行斟酌,一句话,条件合适就可以做,但记住,不要脱离运河,补给是最大问题,控制住德州,我们的粮食基本就不是问题,这边我会命令一部从枣强从故城南下,先拿下甲马营和武城,在沿河南下控制临清,……”

  牛继宗胸有成竹,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大帅,德州和临清的漕军……?”孙绍祖也猜到漕军应该是属于己方的,否则牛继宗不会半句不提。

  “呵呵,漕军你无须担心,漕运总督朱国祯是王爷内定的新内阁阁臣,能不能当上次辅就不知道了,至于漕运总兵官蒋子安,大郎你应该认识才对,平原侯蒋家的人,……”牛继宗捋须微笑,“平原侯蒋家和我们牛家、王家都来往密切,蒋子安此人虽然大才欠缺,但是当个漕运总兵官还是没问题的,你只管去德州,我已经修书一封,让他安排德州漕兵作为内应,……”

  孙绍祖大喜,若是德州有漕兵作为内应,那就万无一失了。

  他倒不是担心德州拿不下,而是不愿意在德州多纠缠,更担心德州的水次仓中粮食有失,这是关系到宣府、大同两镇大军未来军粮的关键,可是半点疏忽不得。

  而且现在若是有漕兵配合,他孙绍祖就还可以考虑兵进河间府了。

  天津卫那边不敢去,但是沧州也许还是可以尝试着拿下的。

  漕兵战斗力孙绍祖是看不上的,但是漕兵却是这运河沿线的地头蛇啊。

  从京通二仓到天津卫再到沧州、德州、临清、东昌府、济宁州、徐州一直到淮安,都有漕军驻扎,多少不一,有这些人的配合,可以说几乎就是打开了这些城市的大门,任取任予。

  徐州以南不说了,本来就是南直隶地盘,南京能控制,但是山东却不好说,不过登莱镇将山东卫所军队精锐抽调一空,倒是便宜了自己,现在更有漕军配合,拿下山东也就成了牛继宗考虑的问题了。

  “那大帅,现在就可以行动了吧?”孙绍祖忍不住问道:“需不需要在向王爷请示?”

  “不用,我估计王爷的信使也很快就会找上我们,他此时也应该差不多到南京了才对。”牛继宗摆摆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拿下山东,也对子腾的登莱军是一大利好消息,他的登莱军多是徐州和山东籍士卒,可以稳定军心,……”

  “另外,拿下山东向西可以威胁北直和京畿腹地,今年北地大旱,陕西、山西、北直、河南、山东,旱情严重程度依次递减,陕西、山西是最严重的,北直情况也很糟糕,山东相对较好,我们拿下山东,相当于砍断了朝廷另外一只胳膊,而且依托山东防守,要比在南直那边防守更积极主动,回旋余地更大,……”

  孙绍祖深吸了一口气,“大帅的意思是只要拖到明春,朝廷就可能支持不下去?我们现在就是要在山东打赢防御这一仗?”

  “对,朝廷的现状我很清楚,没有江南和漕运的支持,朝廷三个月恐怕就维系不下去,拿下德州便断绝漕运,一颗粮食也不准运往北边儿,我倒是要看看,朝廷怎么撑下去,就凭京通二仓那点儿还没补满的仓?”牛继宗脸上掠过一抹凌厉的笑容,“子腾再在湖广动作起来,让湖广粮食也别想走陆路进河南,到时候朝廷只怕就要主动来求我们了,我们就等着那一天吧。”

  十月二十五,义忠亲王在南京正式宣布监国,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刊载在了《江南时报》上,并以当下北地大旱和外敌入侵威胁,时局危急为由宣布南京为临时首都,改组新内阁,提出了新内阁人选。

  汤宾尹为首辅,赵南星为次辅,缪昌期、朱国祯、黄彦士为阁臣,另外还任命了新的七部尚书人选,顾天峻为吏部尚书,贾敬为户部尚书,甄应嘉为礼部尚书,……

  ……

  冯紫英看到这个消息和名单时已经是十月二十八了。

  他估计朝廷诸公也已经看到了,现在京师城中的消息灵通人士大概也都大略知晓了这一情况。

  其实走到这一步冯紫英相信不仅仅是自己,朝中诸公肯定也都意识到了,当安福胡同的义忠亲王府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而诚郡王也在从铁网山回来不久就不见踪影时,就应该预料到这个结果。

  监国,南京金陵为临时首都,理由是北地旱情和外敌入侵带来的时局危急,这理由充分不充分,见仁见智,但是《江南时报》作为江南第一大报,江南又是义忠亲王耕耘多年的根基所在,还有汤宾尹等一干人摇旗呐喊,这声势倒也不差了。

  对于这个情况其实冯紫英不怎么在意,口水仗谁都会打,江南本来就在义忠亲王控制之下,舆论攻势不过是帮他正名和巩固统治罢了,朝廷这边一样可以玩这一招,《今日新闻》义不容辞,还有《内参》、《月旦谈》这些协助,京畿这边的舆论肯定是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的。

  现在朝廷需要做的是立即做出反击,各方面的,当然首先还是从朝廷正统大义上来确立自身的合法性。

  之前朝廷已经宣布了宣府军和大同军一部叛乱,但是却没有直接指向义忠亲王,而现在就没有必要遮掩了,直接撕破脸挑明,这样也有利于凝结人心士气,避免思想混乱。

  不过冯紫英更关心的是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的攻城略地。

  他也没料到牛继宗竟然如此猖狂大胆,从涿州南下,陡然一转,径直从真定府插入山东,而且直接就冲着运河沿线而去。

  蓟镇军尤世功的反应还是太慢了一些,或者说太谨慎了一些,只想着保证京师城安全,却忽略了牛继宗反应的迅猛灵敏,当觉察到京师城无望时,立即就把目标转向了山东的运河两岸。

  这是山东最富庶的膏腴之地,漕运交通便捷,储粮丰足,拿下这一线,基本上就将山东封锁住了,而且对陈继先的威慑也是不言而喻,迫使也许还想两头骑墙的陈继先加入进去。

  局面的变化让人忧虑,特别是宣府军出其不意的攻入山东,伴随着德州、临清、东昌府、济宁等地均一一被宣府军和到拿冠军给攻占,整个山东也许就只有沿海地区和登莱还没有完全归附。

  失去了山东,朝廷又该怎么办?

  河间还在己方手上么?

  就这么短短十来天时间里,牛继宗充分展现出了他在治军上的威慑力,运河沿线的山东都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过街老鼠,官员们和本地士绅们的态度还没有来得及统一,就这么看着宣府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而过了。

  临清的失陷才让冯紫英突然想起王熙凤主仆还在临清,冯府老宅现在也成为了宣府军地盘上的猎物了。

  算一算日子王熙凤似乎距离待产时间也不久了,这可真的是成了意外了。

  “大人,倪二来了。”

  “让他进来。”冯紫英点点头,越是这个时候,京师城就越需要稳定,冯紫英知道最迟这两日里朝廷就会全面回应南京方面发起的政治攻势,但具体内容他还不清楚。

  “见过大人。”倪二一进来就是满脸堆笑,油腻的胖脸上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掌握着京师城地下社会大半的角色,黑色或者灰色才是他的真实面目,是该让他充分发挥其作用来的时候了。

  “倪二,我不和你绕圈子了,眼下京师城局面不乐观,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四处流传,朝廷很快就要整肃,防止为外敌所乘,你这边恐怕也要协助顺天府衙,……”冯紫英摆摆手,示意看茶。

  “大人放心,小人省得。”倪二满口答应,“先前吴大人安排的事情,小的这边一直没有松懈过,这段时间也有一些迹象动静,小的估计多半是这段时间就要有动作了。”

  “哦?”冯紫英也为之一振,也该有动静了,对手耐性比想象的还好,“翠花胡同那边有动向了?还是弘庆寺那边?”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入围

  随着冯紫英对顺天府三班衙役的改组,倪二手下一帮人进入三班捕快中亦是不少,双方合作的力度大大加强。

  吴耀青交代的任务之一就是叮嘱弘庆寺和翠花胡同这两处已知的白莲教活动所在,并告知冯紫英很重视,倪二自然很上心。

  “有什么异常表现?”

  “翠花胡同那边现在人迹罕至,基本上消失了,根据我们盯住的人最后两次跟踪路径,一拨人去了固安,一拨人去了霸州。”倪二一边观察着冯紫英脸色,一边小声解释道:“小的正好有一个可靠弟兄老家就是固安的,所以小的就让他回了固安,看看能不能搭上关系,了解一下情况,他运气不错,回去之后很快通过一个亲戚搭上了线,算是加入了那边的白莲,那边打的招牌是圆顿教,……”

  冯紫英心情不太好,固安和霸州都还是属于顺天府,而且在顺天府中南部,属于边缘地带了,可始终还是属于顺天府,出了事儿,还是自己的。

  “还有什么?”

  “我那位兄弟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和保定府那边的往来十分密切,他都跟着一位所谓传师去过易州、涞水以及定兴、新城、雄县,走村串户,很受欢迎。”

  “他们走村串户,主要干些什么?”冯紫英定了定神,这才仔细问道:“你那位兄弟这么快就能跟着一位传教经师出门,一个新来的,不受怀疑?”

  “回爷,我那位兄弟性子机敏圆滑,而且是固安本地大姓旁支,加上我让他使了些钱财,有几个当地保人作保,所以就很顺利地混了进去,……”倪二不敢撒谎,“不过他也只能跟着传师四处晃荡,那位传师真正和当地重要人物接触时,他是见不到的,只能通过各种观察和那位传师身边弟子的交好,揣摩了解一些东西,……”

  倪二说得这么细,冯紫英放下心来,此人貌似粗豪其实性子却是极为精细谨慎的,不然也不能在京师城西边儿混出偌大名声,这里边固然有这两年自己的扶持,但是和他本人脾性也有很大关系。

  他能看得上的人,必定是有些能耐的,看他所言,他那个兄弟倒是打入了白莲教里边还算稳妥。

  “弘庆寺这边如何?”冯紫英把话题拉回来。

  “弘庆寺这边应该和翠花胡同那边有瓜葛,但是却并不紧密,或者说不是一路人,他们的人行迹诡秘,来去匆匆,我们的人跟踪也很困难,经常跟不上,吴大人交代宁肯跟丢也不能暴露,所以我们也很谨慎,从这两个月的情形来看,有山西那边来的人和他们接触密切,但是后来又没有了踪迹,另外前段时间,他们去怀柔那边的情况比较多,但是具体行踪我们掌握不了,……”

  “山西那帮人你们发现有什么其他情况么?那帮人究竟是何来历?”毕竟不是专业的,又不能暴露和正面接触,能做到这一步冯紫英也觉得算是不错了。

  倪二摇摇头,“山西那边我们没法跟过去,太容易暴露了,那些人几乎不和外人打交道,也没法接触靠近,唯一有些可疑的……”

  “什么可疑?”

  “我们的人有两次靠近过,听见他们之间对话,好像也不是山西口音,更像是口外的,还夹杂着蒙古话,……”倪二挠了挠头,这个情况他也不敢太确定。

  “哦?”冯紫英凝神思索,这个问题倒是需要引起重视,白莲教和蒙古人也有勾连?不太可能才对,但边墙外的确有一大帮子老白莲教人倒是真的。

  在府衙里没待多久,冯紫英就接到了来自文渊阁的召唤,这让他有一种自己已经俨然候补阁臣的感觉。

  一连串的消息恐怕让朝廷内阁也有些手足无措,毕竟像叶向高、方从哲乃至齐永泰和李三才他们都从未真正经历过这种事情。

  当年壬辰倭乱期间的阁臣们都早就死的死老的老了,他们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变乱。

  而且这一次的变故和和对外战事还不一样,这是真正的内乱,来自内部的挑战。

  南京衙门一下子骤然升格成为和京师分庭抗礼的南京朝廷,内阁、七部加都察院一样五脏俱全,而且义忠亲王已经大模大样地向全国各地发出了诏令,这是要直接取而代之的架势啊,这如何不让内阁诸公们着忙。

  虽然现在还不确定各省的态度,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南直隶、浙江、江西应该是已经倒向了南京这个伪朝廷。

  义忠亲王的多年积威加上一帮江南士绅的拥戴,使得这三地成为他的基本盘,福建大概率也有可能会跟随。

  虽然叶向高和李廷机在福建很有影响力,但是这是大势所趋,江南一体,一两个人的威望难以扭转大局,除非有其他的变故影响到整个风向变化。

  冯紫英也专门了解过当初南京六部的情况,和前明相似,但又有不同,南京六部中户部权力最大,南直、浙江、江西、湖广四省粮赋尽皆归南京户部收取并上缴朝廷户部,南京兵部负责南直、浙江、江西三省军务,南京吏部则要掌管南直、浙江二省官员大计,像南京刑部、工部、礼部则只管南直隶地区事务,职权逐渐递减。

  所以这一看,似乎福建一直是独立于南京诸部的管辖之外,无论是军务还是赋税乃至官员考察,都和南京这边没太大关系,但实际上却因为福建士子多在南直、浙江和江右读书游学,所以几乎一体,而福建官员也多为江浙一带士子为官居多,所以关系也是分紧密,所以一旦南京朝廷另立,福建倒向南京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江南一般也就是指南直、浙江、江西和福建四省,四省一体,进退同行。

  去文渊阁的路上冯紫英也思绪纷呈,对他来说,这样一个场面也超出了预料。

  虽然之前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个场面,但是真正等到这一刻到来,还是觉得有些手忙脚乱,一下子涌出来这么事情,孰先孰后,轻重缓急,都让人难以应对。

  刚到文渊阁门口,冯紫英就见到了齐永泰的长随。

  他立即意识到召他来恐怕和上一回还不一样,齐永泰专门让他的心腹长随在门上等候自己,多半是有其他安排。

  不出所料,跟随长随进去,冯紫英先到了齐永泰的办公居所。

  文渊阁只是一个笼统的称谓,实际上这里由一座正殿和一圈小院组成,五位阁臣各有自己的单独办公居所,而且都是单独独立的,互不干扰,进了大门,就各行其道,甚至一起进门你都未必知道对方去哪位阁臣那里。

  寻常集体议事则是在正殿上,在冯紫英看来这种正殿议事相当于内阁行政会议了,包括七部和都察院主要官员都可能受邀参加。

  齐永泰的小院里已经人头涌动,这让冯紫英意更觉察到今日这一场召见恐怕应该是京师城中各方政治力量都需要认真面对的重大事件,所以不得不征求各个政治群体中的重要成员的意见,这也就意味着自己也终于有幸进入到了这个北地政治群体中,成为其中一员了。

  一踏进院子,冯紫英就见到了练国事,冯紫英也是格外高兴,疾步上前,拉住对方的胳膊,“君豫,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和我说一声?”

  “昨晚半夜才回来,今日一大早就被叫来了,估计你也会来,……”练国事也很高兴。

  冯紫英环顾四周,然后小声道:“就咱们俩?”

  练国事微微点头,也明白冯紫英话语的意思,这院子里少说也有十来人,说“咱们俩”是指年青一代的北地士子中只有他们俩,或者就干脆说是永隆五年那一科里只有他们俩。

  练国事是永平同知,而且是永隆五年这一科的状元,冯紫英是二甲进士庶吉士出身的翰林院修撰,现在更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北地青年士子中无出其右,而且他们也就在京畿附近,所以招来也是应有之意,算是听一听年轻一辈北地士子的意见。

  “除了齐相,张公,崔公,乔公,都到了,王大人,孙大人,周大人,韩大人等朝中诸公也都到了。”练国事先来一阵,应该是和诸公都打了招呼了,张怀昌,崔景荣,乔应甲,王永光,孙居相,韩爌,周永春等人,也都是北地士人中的精英翘楚人物。

  “李相呢?”冯紫英犹豫了一下问道。

  练国事也迟疑了一下,“没见着,也许不愿意过来,又或者齐相到时候会和他通气吧。”

  李三才是北人,却和江南士人交好,与北地士人关系反而有些生疏,这等情况下,他来不来都尴尬。

  “还是应该叫上李相,这等时候再要计较那些门户之见,就显得有些狭隘了。”冯紫英摇摇头,“齐师不至于这么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