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710章

作者:瑞根

  倒是冯紫英和户部尚书黄汝良谈及此事时,黄汝良颇为意动。

  当下户部银库枯竭,急需钱银,京通二仓大案所获在支应西北军需之后还有多诸多欠账需要一一解决,所以估计到年底又要捉襟见肘,作为户部尚书,黄汝良现在如救火队员,成日里就琢磨着从哪里弄来银子,而节慎库却又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的皇上私房钱,黄汝良也不想刚走马上任就被皇上视为成日里盘算他私房银子的无能之辈。

  这西山案一旦揭开盖子,涉及到京中达官贵人皇室宗亲牵扯甚广,但大多数都是和北地士绅关和武勋联较多,相比之下与江南士人关联不算太大,所以黄汝良自然有意由顺天府启动如京通二仓大案一般的“开发模式”,若是能从西山案一案中攫取一二百万两银子,那起码也能让当下拮据无比的财政窘况稍稍缓解,熬到明年再说。

  但黄汝良同样也清楚西山案因为牵扯面太深太宽,远胜于京通二仓大案更多的是中下层官员的联手中饱私囊,虽然利益巨大,但实际上底蕴却是严重不足。

  可这些西山石炭矿山背后都是些真正的显赫人物了,无论是皇室宗亲还是文臣武将,均牵扯其中,如果真要就此追究责任,甚至追讨前期的各种非法图利所得,那么无疑会让无数人利益受损,其反扑起来的力量不可小觑,便是自己这个户部尚书也未必吃得消。

  所以黄汝良更倾向于让冯紫英这个愣头青来先行试水,看看火色,如果反弹力量太大,那么不妨缓一缓,如果不像想象的那么厉害,或者说冯紫英手段更高明,有机可乘,那也可以为朝廷捞上一笔,缓解自己压力。

  “西山案,臣也考虑过,因为京通二仓大案引发朝中不小的震荡,现在刚刚平静下去,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另外西山案牵扯石炭矿窑数十处,年份长达二十年,其中不少矿窑几度易手,要一一追根溯源,需要花费精力和时间,这前期的摸底调查准备工作异常繁复,臣也和龙禁尉、刑部那边先期有了一些接触,开始着手准备,但这还要有一个过程,而且也和京通二仓大案一样,需要选好突破口,这都非一朝一夕之功,所以臣考虑是否可以放到明年初再来动手,……”

  冯紫英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从内心来说,他当然希望早些对西山窑一案下手。

  密云铁矿现在也已经进入开发阶段了,也需要西山窑这边的煤炭炼焦以支持密云这边的炼铁制铁联合体,但是西山窑这边全数被京中显贵们所把持,他们的煤炭基本上销往京中,密云铁矿这边很难得到,所以要打破这个局面,就得要对西山窑下手。

  但现在的确不是下手好时机,铁网山秋狝之后如果局势能够平稳过渡,选储立储顺利,义忠亲王继续蛰伏,那么可以提前启动西山窑案的查处,但是冯紫英不相信会有这种结果。

  秋狝选储不会那么简单,甚至不会顺利,结果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但义忠亲王更不可能就此舍弃蛰伏多年等来的机会,可以说义忠亲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所以这个时候再要动西山窑案,无疑就是不明智的了,只会引来朝廷内部的混乱动荡。

  “京通二仓大案查处深得京中民众拥戴,谈不上什么震荡吧,即便是有,也是好的,怎么紫英你这个时候反而变得缩手缩脚起来?这着手准备朕可以理解,但朕觉得不完全是这样,感觉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还是因为有其他顾虑?”

  永隆帝没有那么好糊弄,黄汝良也和他上奏过,现在朝廷银库几近见底,急需补充,若是能动西山窑,无疑又是第二个京通二仓大案,而且永隆帝也还想着趁着这样一个机会好生清理一下武勋和一些官员,以便腾出一些位置,为自己看好的人着手安排了。

  他需要提前为自己的下一代做一些人才储备上的准备了。

  冯紫英一时间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他能说不看好此番秋狝选储?还是说觉得秋狝之后朝廷内外肯定会有一波大的风波震荡,甚至直接说义忠亲王要不甘蛰伏要搞事了?还有北地大旱和白莲教的趁火打劫,这一切可能导致局面会剧烈动荡,这个时候实在不是再查西山案的好时机了,甚至要查也查不下去了?

  当然这都是猜测和假设,也许皇上早就胸有成竹,甚至刻意制造出现在这种局面,就是逼迫一些势力主动跳出来,但这真的都在掌控之中么?

  “皇上,臣的确觉得当下不是好时机。”冯紫英缓缓地道:“臣也的确有些顾虑,臣也想要借这个机会像皇上禀告,当下的局面的确有些危险,这不是杞人忧天,也不是危言耸听,臣的看法是有依据的。”

第五十九章 碰壁

  冯紫英注意到永隆帝目光沉静,若有所思,不完全是不相信,嗯,怎么说呢,大概是抱着一种姑妄听之却又有点儿不以为然的不在意感觉吧。

  毕竟环绕在他身边的有内阁诸公,七部尚书和都察院大佬,还有龙禁尉无处不在的密探,更有五军都督府的那些个军中宿老,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儿没见过,都能够为他提供建议和判断,真要有什么状况,他觉得这些人早就该建言谏言了。

  冯紫英也能理解,作为一国之君,麾下百万大军,朝中人才济济,可以说什么问题考虑不到?

  再说自己绝才惊艳,但是更多的还是一些因为自己当初不再朝内,能够跳出窠臼,所以有一些较为出挑的见解看法,但真正涉及到朝野内外的具体有针对性的事务,尤其是像牵扯到义忠亲王和太上皇,牵扯到朝臣武勋的心意,以及诸位皇子们的未来,只怕永隆帝就未必会信任自己了。

  这不是你的见解问题,而更多的在于你的经历和对人性的了解揣摩问题。

  但恰恰是这个人性的了解揣摩,冯紫英才觉得也许身处其中才更容易出问题。

  义忠亲王的问题,也许永隆帝会很看重,但叶向高、方从哲和高攀龙、黄汝良这些重臣们也会和永隆帝有一样的高度和重视度么?甚至像张怀昌这样的兵部尚书以及尤世功这样的边镇主将,乃至于那些本该建言献策的五军都督府的军中宿老们,他们也和永隆帝有一样的危机感么?

  只怕未必。

  冯紫英觉得恐怕永隆帝最大的问题就是忽略了这些人和他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觉得这些人理所当然地回殚精竭虑全副身心替他考虑,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这些人难道真的看不到义忠亲王的危险性?看不到义忠亲王一党与江南士绅联手,进而可能与蒙古人、女真人甚至白莲教勾结的可能性?看不到今年北地大旱可能会让局面升级的危险?

  冯紫英不相信,但他们也许忽略了,也许看到了但不以为然,也许是有意无意的低估了,只有最直接的利益攸关者才会紧张,才会特别重视。

  谁才是这一场博弈中最直接的利益攸关者?

  除了义忠亲王一方的受益者外,真正最大的受害者会是哪些人?

  冯紫英觉得应该是如魏广微、耿如杞以及自己、练国事、范景文这些少壮派和年轻的北地士林文臣。

  一旦义忠亲王上台登位,江南党声势大涨,仕途受到影响最大的将会是自己这样一个群体,其影响甚至超过像齐永泰、乔应甲这些当权士人。

  像齐师、乔师这些人,反正年龄已大,资历却深,威望也高,哪怕义忠亲王当了皇帝,朝廷处于未来平衡和稳定局面考虑,也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给与他们一些体面而予以保留现有职位,可唯独像四十岁以下的北地少壮士人们,恐怕未来的出路就会狭窄灰暗许多了。

  欠缺了上升空间,他们很多人可能只能原地徘徊,蹉跎度日,他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在不涉及到自己切身利益的情况下,那些朝中重臣们的用心程度会有多深呢?尤其是在皇上自己都没有那么相信的情况下,更加值得怀疑。

  而那些前途攸关的少壮派,却又大多在地方上任职,而且层级多在四品以下,他们甚至根本没有多少机会了解到朝中这种微妙局面,更谈不上关注和谋划,像自己这样年纪轻轻却又已经是四品大员,还在京中任职对这些情形有所了解的,好像也只有自己一人吧。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似乎只有自己这类人才是最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的发生,才会最迫切的希望引起朝廷和皇帝的重视,杜绝一切风险发生。

  这样一个单独觐见的机会委实难得,选储立储这个话题对冯紫英来说毫无意义,谁当都可以,只要不是义忠亲王,他要想说的,都是和义忠亲王相关的问题。

  那么这个时候怎么说,如何能引起皇帝的重视和认可,就需要好生斟酌了。

  永隆帝似乎也觉察到自己的这种态度让冯紫英有些不满,但他的确是如此看的。

  他甚至也清楚冯紫英想说什么。

  实际上齐永泰、乔应甲、黄汝良以及刘一燝、卢嵩等人都或多或少地提及了冯紫英向他们谈到的担心和顾虑,齐乔二人谈的主要是义忠亲王,黄汝良主要是谈京通二仓大案后续补仓缓慢带来的影响和北地大旱的风险,刘一燝和卢嵩则是谈白莲教在京畿地区的蔓延发展。

  这些问题永隆帝当然也很重视,义忠亲王这边,他自有安排。

  京通二仓补仓的确缓慢,这主要是湖广粮价有所上涨,户部希望等到秋粮收了之后粮价有所下滑再来补仓,这样免得支出过大。

  至于白莲教的问题,刘一燝和卢嵩都认为白莲教在北地泛滥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起码要追溯到前明时候了。

  在大周建立之后,尤其是天平和元熙年间,白莲教在北地尤其是山西、陕西发展最快,后来山西清剿白莲教,引发一大批白莲教徒越过边墙跑到了丰州板升,与土默特人混居,成为丰州滩一带的一支重要力量,至今仍然不可小觑。

  白莲教在民间虽然呈泛滥之势,这一点永隆帝也知道,但根据刘一燝从刑部这边反馈出来的消息,近一二十年来都是如此,这两年也并没有太大的异动。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冯紫英在玉田沽河渡口遭遇了一次刺杀,怀疑是白莲教徒所谓。

  因为其在永平府担任同知时,对白莲教大肆搜捕清剿,引发了白莲教徒的强烈反弹,而冯紫英之所以对白莲教徒如此深恶痛绝,更是要追溯到多年前他在临清老家遭遇民变,据说就是和白莲教有关,险些丧命,所以才会有如此大的仇怨。

  刘一燝的言外之意就是白莲教固然在民间有些泛滥,但并非这一两年就变得多么不可收拾,更多的还是与冯紫英的私人恩怨和情绪有关,大概意思就是冯紫英有点儿公报私仇的味道。

  所以永隆帝也愿意听一听冯紫英究竟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样的意思,是真如他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还是有些杞人忧天?

  “紫英,朕知道你在顺天府丞位置上做得很好,齐卿、乔卿以及黄卿多人也和朕提及过你的一些担心,但朕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和齐卿、乔卿所谈及的,朕有考量,也有安排,所以你也不要觉得齐卿和乔卿无动于衷,至于京通二仓补仓问题,想必等到十月份就会加快进度,届时湖广粮价也应该落下来,黄汝良有安排;白莲教一事,朕已经责成刘一燝和卢嵩他们加大力度调查,你们顺天府这边有什么需要刑部和龙禁尉协助的,尽管提出来,……”

  冯紫英心中一凉,永隆帝没有提义忠亲王,但是他提到齐师乔师所言,那就是自己和二人谈到的义忠亲王与江南勾结的威胁,甚至还包括牛继宗和王子腾,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没想到齐乔二位也和皇上说过,但皇上现在的态度显然是没有放在心上。

  “皇上,义忠亲王蛰伏已久,此番秋狝势必刺激到对方,若是对方有所图谋,肯定会在这期间发作,臣恳请皇上务必高度重视,做好万全准备,否则一旦有不测,那便是弥天大祸,……”

  “好了,紫英,此事朕很清楚,朕也明白你的忠心,义忠亲王要如何,咱们论迹不论心,若是他真的要行大逆不道之事,自然有国法伺候。”此事的永隆帝目光锐利起来,再无复有先前的萎靡,“朕知道你的担心所在,不就是牛继宗和王子腾嘛,甚至王子腾可能还和杨应龙眉来眼去嘛,你还担心丰州滩的白莲教可能与土默特人乃至察哈尔人会不会被收买趁机作乱,这一切,朕都有准备,……”

  冯紫英微微一惊,他没想到永隆帝居然一下子就把话说得如此透彻,如果这一切永隆帝都早已经了如指掌,并做了周全准备,那自己的担心也许就还有些多余了。

  像丰州滩白莲教和山西、北直这边白莲有无勾连,进而引来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冯紫英也没有能力和精力去查探,只能告知龙禁尉和兵部,希望他们引起足够重视,避免被打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皇上居然也知道了,还有准备,这就让人心里踏实许多了。

  “朕还知道一些你甚至不清楚的,包括一切不足为外人道的家事,……”永隆帝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但朕要对大周江山负责,所以有些有些事情便是硬着心也只有去做,……”

  “所以紫英你也可以放心,今日如果没有这些以外的,那么义忠亲王这桩事情就不必提了,朕更希望听一听这么久了,你有没有其他一些能够带给朕高兴的消息,如果你不愿意谈选储立储的话题,那么这个话题朕也愿意听,……”

第六十章 做好自己的事

  冯紫英离开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因为他不知道永隆帝今日和自己所谈的是否真的是如永隆帝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智珠在握,而他的感觉,朝廷恐怕没有做好应对义忠亲王事件一旦爆发之后的种种风险。

  冯紫英和永隆帝谈了土豆和番薯在顺天府和永平府的试种和推广,也谈到了“煤铁联合体”在永平府和顺天府的布局,但他感觉得到,永隆帝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具体细节上了,哪怕他竭力想要表现出感兴趣,但实质上他的心思已经放在了此次秋狝之后义忠亲王的动向以及诸位皇子的表现上。

  冯紫英没有心思对几位皇子评头论足,那和自己无关,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永隆帝也许心中早有属意人选,只不过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听取大家的反应和意见,以便于日后以一种更合适的方式来实现选储立储。

  失望的冯紫英本想立即返回京师,但永隆帝却把他留了下来,要在后两日再度召见他。

  这让冯紫英很是疑惑,难道这两日就要确定立储人选,让自己觐见新的储君?

  这未免太急了一些吧。

  给冯紫英安排在行宫中的居所是在外宫的西南角。

  被宫中侍从带到了这里安顿下,冯紫英才有闲暇来打量这里的情形。

  铁网山行宫规模宏大,占地面积估计能有两千亩,这也只是冯紫英的估计,其中分为内外两宫。

  内宫规模略小,大概在六七百亩地左右,又分为东西两部分,东边比较小,大概就是百亩左右,主要是皇帝寝宫,除了皇帝及其身边内侍和贴身侍卫外,并无其他人;而西边规模较大,亭台楼榭多达十余处,主要是为后妃和为成年子嗣准备。

  外宫构成就复杂了,一部分低矮的平房,驻扎的是上三亲军,旗手卫、勇士营和四卫营均有驻扎,但是都只有部分军将和士卒,主要驻扎在东南方向,大部分上三亲军士卒都驻扎在宫外。

  而西南方向的建筑要精美细致许多,几乎是由十余个小院落组成,成年皇子、皇室宗亲,以及来觐见的朝臣们都可以暂时住在这里。

  这种类似于网格状的小院落更像是后世的四合院别墅,独立但紧邻一条青石甬道从门前通过,简单紧凑。

  跟随冯紫英而来的几个人也都和冯紫英一道住在小院里,冯紫英住了东厢房,而吴耀青他们几人则住在西厢房。

  这里的安全应该还是无虞的。

  上三亲军几乎将整个行宫围了起来,而另一只护卫部队——神枢营则驻扎在整个铁网山猎苑的外围周边,与上三亲军形成内外两道保卫圈。

  “大人,看您的神色,觐见情况不太好?”吴耀青陪着冯紫英入室,沉声问道。

  他是对冯紫英想法观点了如指掌的,冯紫英的担心恐惧在他看来可能略微悲观了一些,但是的确有此可能,只是情况未必有冯紫英担心那么糟糕。

  比如在江南能否统一在义忠亲王的麾下,这一点吴耀青不太相信。

  因为在他看来,朝中内阁首辅叶向高、次辅方从哲还有阁老李廷机都是福建、浙江士林领袖,还有如吏部尚书高攀龙、户部尚书黄汝良、吏部尚书顾秉谦、刑部尚书刘一燝等人都是江南士林中威望较高的士人,对江南有很大影响力。

  虽然南京七部那边也集结起了一批江南士绅代言人,但是和朝廷这边的人相比,如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峻这些人无论是声势还是威望都要低一筹,要想鼓动整个江南与朝廷分裂对立,似乎还有些力有未逮。

  一个意见不一分裂对立的江南士绅群体怎么可能和朝廷抗衡?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至于说宣府军和登莱军这些军队反而在其次,只要义忠亲王拿不到江南的支持,那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朝廷只需要断绝宣府军和登莱军的后勤粮饷,那宣府军和登莱军自然就会土崩瓦解,甚至倒戈一击。

  吴耀青反倒是有些担心白莲教和边墙外的蒙古人、女真人会不会趁机作祟。

  尤其是白莲教现在虽然看似一团散沙,但是根据现在察悉的情况可以知晓,一条若隐若现的脉络正在把包括北直、山东、山西以及边墙外的丰州滩白莲势力串联起来,有纠合成势的趋势,一旦这股力量聚集在一起形成一股统一的力量,那就真的不可小觑危害极大了。

  不过白莲教在北地已经生存了数十上百年,这么多年来起起落落,时盛时衰,也许一个不经意他们自身有分裂内讧甚至内乱崩塌了也说不清楚,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这些没有多少组织的秘密会社本来就是如此,内部争权夺利,如果再遇上几个不靠谱的首领,因为一两桩事情就此而崩坏这种在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也并非不可能。

  “嗯,皇上或许另有打算,但是我还是担心他们低估小觑了形势的严峻性和复杂性,而且其中变数也很大。”冯紫英简单说了两句,“我还是那个观点,义忠亲王如果真的要动手,绝对会是一击必杀,甚至是多管齐下,不会留下任何机会,但我感觉皇上和朝廷这边似乎还留有余地,这样很危险。”

  “大人,尽然您已经尽到了一切努力,皇上既然有安排,我们还是该把心思放在我们自家事情上,您担心的一切也已经禀告了皇上和齐阁老他们,他们应该明白利害,我们手上要做的事情,就如你所说的,做好一切应对准备,如薛二爷现在要做的,加大力度运输囤积粮食,以备万一;又比如请总督大人那边做好万全准备,又或者冯府在京中是不是也需要储存一些粮食,……”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摆摆手,“蝌哥儿和我父亲那边我早有安排,按照既定计划推进就行了,至于府里边是不是需要储备粮食,有府里两位夫人考虑,耀青,你觉得我们现在要做的当务之急,或者说我们能做的应对之策,在当下,最该做什么?或者说,如果局势真的如我所预料那样的不堪,我现在还可以做什么有助于日后的应对?”

  冯紫英这一个问题丢过来让吴耀青压力巨大,掂量许久,才缓缓道:“属下以为,其他都不确定,但唯独加紧对顺天府衙上下,乃至各州县的衙门掌控力度是最紧要的,但就目前来说,各州县恐怕一时间难以达到效果,但府衙却可以做到,尤其是现在吴大人都不问政务,甚至还常驻在这铁网山行宫里了,正该是大人您树立自身威望的大好时机。”

  “说得很好!”冯紫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府衙前期做得很不错,三班衙役的大改组调整效果很好,经历司和照磨所以及吏房和刑房都算是安顿下来了,接下来可能就是户房和兵房,我此番回去,就要整饬户房和兵房,……”

  户房和工房一直是通判们的领地,对户房,前期冯紫英虽然通过傅试插手,但是五个通判中只有二人现在倒向了冯紫英,一人中立略微倾向冯紫英,另外两人态度暧昧,考虑到自己刚刚把吏房和刑房稳定下来,冯紫英就暂时放过了户房。

  至于兵房,因为顺天府地处朝廷眼皮子下边的特殊性,兵房主要管理的清军和民壮两样事务都插不上手,按照惯例都几乎成了兵部直管。

  可清军和民壮这些明显属于地方的事务兵部哪里管得过来,不过是延续了泰和、广元年间以来的旧例,曾经在元熙二十五年时因为蒙古人入侵顺天府曾经短暂接手清军和组建民壮事务,但随后局势平息下来之后又恢复了原装,所以现在反而形同虚设。

  考虑到目前的紧张气氛,冯紫英觉得也许可以借此机会和兵部那边疏通一下,一手把这两桩事情抓起来。

  吴耀青没想到冯紫英胃口这么大,一旦要拿下户房和兵房,那几乎就是府尹的权责了,但话说回来,当府尹主要就是管经历司、照磨所和吏房、户房,现在冯紫英基本上控制了经历司和照磨所以及吏房,吴道南都没什么异议,那拿下户房和兵房又有什么意外?

  “大人还要在这里逗留?”吴耀青随口问道。

  “皇上等两日还要见我,我也只有等着了。”冯紫英叹息,“但我觉得再见皇上也没有多大意义,皇上心意已定,而他关心的选储之事,我更无意关心过问,……”

  “可大人却不知道,已经有许多人在关心你被皇上召见垂询的事儿了,就您进宫这一会子,已经有人来找我们打探并留下名帖了。”吴耀青笑了起来,“这可都是冲着选储之事而来,可您却说您不感兴趣,这可太让人失望了。”

  “哦?”冯紫英讶然,“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我记得一路没遇上什么人啊。”

第六十一章 蜗牛角上

  “还不止一家呢。”吴耀青笑了笑,笑意里耐人寻味,“另外也遇见了柴大人,属下是认识的,他来问了问,听说是您来觐见皇上,他有些惊讶,但也很高兴,说让您有时间过去坐一坐,他应该也在这一圈儿里边某一处。”

  “柴大人,柴恪柴大人?他也来了?”冯紫英颇感欣喜,能在这里遇见一个熟人,再好不过了,正说这两日里怎么打发,若是能遇上几个都是来觐见皇上的朋友长辈,那也能打发时光。

  “应该是才到,不过他好像没有立即就得到了获准觐见皇上的机会,比不得您,……”吴耀青讨好地道。

  “呵呵,那不一样,柴大人是吏部侍郎,要谈的事情都不是一会子就能谈妥的,需要商议,不像我这个地方官,直截了当,说完就走人。”冯紫英摆手。

  柴恪有些可惜了,在兵部左侍郎上本来是有机会到某部当尚书的,但是朝廷僧多粥少,官应震当了商部尚书,那么尚书位置就不够了,作为湖广士人的领袖之一,就只能委屈到吏部当左侍郎了。

  但柴恪似乎看得很淡然,对到吏部担任左侍郎也欣然接受,对冯紫英来说这反而是好事。

  吏部尚书高攀龙是江南士人中的佼佼者,性格傲岸自高,很不好打交道,有柴恪这个左侍郎帮忙,自己要做的一些事情也才更好办,特别是下一步希望推动对顺天府这么多州县主官的调整,如果没有吏部的支持,根本想都别想。

  “耀青,听你的口气,除了柴大人,还有别人?”冯紫英又问道,他还没想明白谁会这么快就找上自己。

  “大人,从您进入猎苑范围一开始,只怕就被无数人盯上了,属下问了问,现在这行宫中除开上三亲军的将士外,官员宗亲们起码就有上百人,当然不是说这上百人都是要来觐见皇上,也没有那么多人有资格觐见皇上,许多都是拖家带口抱着结识朋友,拉近感情,结交人脉来的,还有内宫里边所有贵人听说都来了,属下刚才还看见了禄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