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709章

作者:瑞根

  尤世功这个时候恐怕是没什么时间来这里的,边墙外的察哈尔人有异动,作为蓟镇总兵,要么坐镇三屯营,要么就要到密云后卫最前线去临阵最直观感受战事的紧迫性。

  联想到西面的宣府镇,冯紫英头皮也是一阵发麻,从齐永泰若隐若现的话语里他能觉察得到朝廷,或者说朝中诸公似乎和皇上有了某种默契,要准备一举解决某些事情,但义忠亲王隐忍这么多年,如果真的这个时候要发动,岂会如此冒失唐突?

  若无万全之策,岂敢在这个明知道大家都十分敏感的时候来冒天下之大不韪?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觉得恐怕人人都解决的自己算无遗策,都将对方的后手甚至杀手锏计算到了,只等对方追入彀中,都觉得人家是蝉,最多也就是螳螂,自己才是黄雀,却没有想到人家还可能是猎手。

  当然,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也许还有其他一些准备,大家都是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以备在最后关头发出自己的致命杀招,或者拿出自己的应对之策。

  铁网山的秋季景色是迷人的,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深入到山麓下的这种草甸上感受这份秋意了。

  天气略微有些凉意了,但穿一件夹衣正好合适,徐徐而来的山风不算强劲,拂面带着几分山中特有的清冷气息,甚至还带着樯木的清香。

  铁网山的樯木举世闻名,但是随着樯木作为寿材日益受到追捧,铁网山这一带的樯树已经禁止砍伐,成为皇室宗亲专用的寿材质料备用。

  冯紫英不是植物学家,也见过这樯木,分不清楚这玩意儿近现代有没有,但这樯木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指敲击,发发声玎珰若金玉,这等材质委实难得。

  原来这铁网山中樯树漫山遍野,但是自打大周立国以来,皇室宗亲均以樯木为寿材,后来发展到公侯和四品以上官员都要用樯木为寿材,导致这一线成型的樯木被砍伐一空,朝廷礼部不得不下令禁止寻常人等以樯木为寿材,否则就是逾制,而铁网山这边更是封山保护起来。

  《红楼梦》书中也提到义忠亲王的樯木寿材被薛蟠买下送予了贾珍作为秦可卿死后所用,便是千金难买,足以说明樯木寿材的受追捧。

  不过这个时空中薛蟠有没有从义忠亲王手里买下寿材冯紫英不清楚,但秦可卿却还是活蹦乱跳地活着,甚至还有意无意要和自己扯上瓜葛,显然应该是自己的到来已经是蝴蝶翅膀掀起了风暴,把这段历史改变了,甚至义忠亲王的结局会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也未可知。

  一时间冯紫英想得有些出神,一直到行宫门前,才算是惊醒过来。

  “大人,您的随从就只能留在行宫外院,这边有替您的随从安排歇息处,您看您是休息一下,还是直接……”

  周培盛很是客气,但冯紫英却不敢放肆,“周公公,瞧您说的,皇上召见,做臣子的如何还敢要耽误?走吧,莫要让皇上等着臣子,那就不合规矩了。”

  让吴耀青他们几个留在外院,冯紫英进了行宫内宫,这里应该是旗手卫在守卫,但行宫面积很大,冯紫英不太清楚这里边内部格局,但是正门和东西便门大小差不多了,马车、马队尽可随意进入,当然除了皇上御驾,没有人敢这样做而已。

  佩环玎珰,看着一行女人从内宫一侧侧门出来,冯紫英赶紧低头,却未曾想,对方却停了下来。

  “紫英?”冯紫英一愣,只能抬起头来,却见是一个宫装锦服的中年女子款款而来,“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还真的是你?皇兄也召见你了?”

  是永安长公主,卫若兰的母亲,冯紫英见过几面,但旁边那个年轻少妇却不认识,不过只是一过眼,就能从少妇的装束看出应该是宫中妃嫔,而且品轶还相当高。

  “见过长公主。”冯紫英不卑不亢地一拱手,作为文臣,无论是面对公主郡主,还是宫中妃嫔,都无需下跪行礼,一个长揖就合规矩,甚至像三品以上的重臣,资历老一些的,甚至连一揖都懒得,颔首即可,这就是大周文臣的地位。

  “唔,若兰也在行宫里,若是有时间,你们也可以在一起坐一坐。”永安长公主微微一笑,侧首道:“贵妃娘娘,这一位就是我大周最年轻的士人领袖——小冯修撰冯铿,现在是顺天府丞,皇上对其极为看重,这不,来铁网山都要专门来召见他,他可不是朝臣,居然……”

  贵妃娘娘,冯紫英原本低垂着的眼睑微微一抬,目光望了过去,好一个绝色女子!

  经典的鸭蛋脸,秀眉斜飞入鬓,鼻梁英秀雅硬挺,更凸显眼眶略深,樱唇绛点,双颊酒窝一深一浅,让冯紫英印象特别深的是那优雅如天鹅般的粉颈,虽然有衣领微微立起遮掩,但却修长挺拔,衣衽交叉处露出一抹白皙,让人目光下意识的往那一处汇聚。

  这是一个很会吸睛的女人,惯会让人注意到她最靓丽所在。

  “冯大人,这一位是熙贵妃。”一旁持握拂尘低垂着头的周培盛小声介绍道。

  熙贵妃?冯紫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哪来一个熙贵妃?但见到周培盛小心翼翼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郭妃么?郭妃受封“熙”字,寻常人自然称为熙贵妃。

  按照大周宫廷规制,除了皇后外,就是皇贵妃,目前只有一人,那就是许君如,还有其他多名贵妃。

  但贵妃亦是有层级的,单字贵妃最尊贵,如熙贵妃郭沁筠,还有如苏妃、梅妃都是单字贵妃。

  冯紫英并不清楚郭妃名字,而是贾元春不经意提及的,也足以说明这些贵妃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冷淡甚至是不睦。

  接下来的就是双字贵妃,比如贤德妃贾元春,另外周、郑、吴等几个和贾元春一道封妃的都是双字贵妃,实际上这已经是永隆帝一种道义上的示宠,也是对这些正处于青春韶华阶段却不得不枯守宫中的女子们的一种安慰。

  “冯铿见过熙贵妃。”冯紫英心念急转间,也是淡淡地一拱手。

  这永安长公主难道看好恭王?这是要准备站队了,还是无意间碰上一起了?

  “小冯修撰大名本宫久仰了,今日才得一见,也是有缘。”郭妃眼睛晶亮,秀眉微挑,朱唇轻绽,声音宛如黄莺脆鸣,格外悦耳动听,让人心中忍不住一颤。

  给冯紫英的感觉还真有点儿北京广播学院毕业的那种声优高手的味道,单就这一点,就足以让无数男人折腰。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而且还是皇上召见。

  如永安长公主所言,皇上召见的都是内阁诸位相公以及六部尚书侍郎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其他地方官员是不再召见范围之内的,甚至连顺天府尹吴道南也是早早跟随而来,不过是探讨诗文,皇上都没有询问其选储之事。

  倒是这位顺天府丞冯紫英却被特别招来,显然是在皇上心目中分量不一般,这是要以备顾问了。

  联想到梅月溪的儿子禄王张骕在青檀书院读书,而自己的儿子至今尚未能入书院,郭妃越发心里着急。

  “熙贵妃言重了,冯铿当不起那等民间谬传,不过是托皇上洪福,做了一些本职该做的事情罢了。”冯紫英平静地道。

  “哦,那可不是谬传,而是盛赞啊。”郭妃莲步轻移,“翰林院数十年来最年轻的修撰,最年轻的进士和庶吉士,开海之略大益南北,宁夏平叛镇服西陲,永平败敌安定京畿,京中内外民众无不唏嘘赞叹,那茶坊酒肆中说书人说起冯大人的这种种事迹,都是耳热酒酣,连素来不服人的杨文弱和黄真长都要拱手敬服,练君豫就不用说了,难道还能有假?”

  冯紫英忍不住扬起眉毛,前面那些话也就罢了,估摸着也就是她身边有心人的介绍,那镇服西陲自己可当不起,说自己老爹还差不多,可这位郭妃居然对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们如此熟悉了解,甚至连他们的字都了如指掌?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这位郭妃只怕也是不甘雌伏之辈啊。

  但话说回来,有子傍身,谁不想要搏一把,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禄王夺储成功?

  这怎么可能?

  连贾元春这种没有子嗣的妃子都想要在这一场夺储大戏中站队为家族谋取利益,遑论这种具有极强竞争力的妃子们?

  也不知道皇上来猎苑行宫怎么还要把这些妃子们都带来,难道是担心她们留在宫中反而容易为人所惑,易反生变乱?

  “熙贵妃过誉了。”冯紫英依然保持着那种疏淡的姿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要为君分忧,不过是些分内事,当不起这般谬赞。”

第五十七章 行宫风雨(2)

  冯紫英的态度在郭妃眼中十分正常,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更垂青禄王,而文臣们则更愿意遵从旧例,即立长,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在这两者之间的福王礼王和恭王。

  甚至很多人都觉得恭王才十岁,能不能活到成年也说不定,这年头幼年夭折的情况很常见。

  起码寿王、福王、礼王不但成年,而且都已经婚配并有了子嗣,像寿王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福王、礼王也都各有一个儿子了,而禄王也满了十四,马上就可以婚配,这在包括皇上在内的很多人眼中都是加分项,可恭王才十岁,很多事情都还难以确定,疾病夭折的危险尚未远离。

  这也是郭妃的心中之痛,自己的儿子比其他几个皇子更优秀,可就因为年龄幼小就只能被排除在选储之外,这是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现在皇上身体虽然不太好,但是在郭妃看来,只要好生将养,再坚持两三年甚至三五年应该是可以的,实在不济,托孤监国这些手段都可以考虑,以自己儿子的天资,完全可以比其他几位皇子做得更好。

  只可惜这个观点却没能得到其他有力人士的支持呼应,这让表面上波澜不惊的郭妃心急如焚,甚至有点儿病笃乱投医的感觉。

  之前她曾经就找过张景秋,但张景秋置之不理;舅父陈敬轩现在还处于落魄期,不敢露面,郭妃也征求过意见,陈敬轩给的意见就是尽可能通过皇室宗亲和一些不太支持寿王的文臣上来想办法发声。

  郭妃也找过立场看似较为公正的忠惠王试探过,但是忠惠王滴水不漏,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半点都不肯介入其中,这让郭妃很是失望。

  舅父提出来的建议倒是有些让郭妃意动,皇室宗亲里边,忠顺王那边无疑是分量最重的,只可惜忠顺王已经把宝押在了梅月溪和张骕身上,忠信王不受皇上信重,他若支持,只会适得其反;廉忠王那边一直置身事外,比忠惠王还难打交道,显然是知晓这里边的水深水浅。

  倒是另外长公主这边,永安长公主倒是和自己比较亲善,但是郭妃却知道皇上不太亲近永安长公主,而更宠信永宁长公主,只可惜永宁长公主却和梅月溪这个贱人走得更近,分明是觉察到了皇上的心意,才把宝押注禄王身上。

  今日却在这里不经意间遇到了这个冯铿,倒是让郭妃眼前一亮。

  舅父在不经意中就提到过他和冯家的交情,其父冯唐是三边总督,而且现在都还兼着蓟辽总督尚未卸任,与舅父是老交情,而且冯铿在几年前的临清民变时还曾经找他求救,他也给了积极回应,才使得冯铿得以脱身,这段渊源情分,冯铿和冯家不可能不认。

  说起当年临清民变的几个当事人,时任漕运总督李三才已经是内阁阁老,巡漕御史乔应甲已经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唯有自家舅父时运不济,好不容易当上三边总督却又旋即落马。

  现在冯铿在京中青年士子中名声极大,即便是整个北地士人群体中对其也十分推崇看重,加之其座师是齐永泰和官应震这两个北地士人与湖广士人的领袖,其言语分量更非同寻常,难怪皇上都要破格召见他听取意见。

  这也许是一个契机?

  只是如何来打通这层关系还要细细斟酌。

  眼前的永安长公主也许是一条线,她的儿子似乎和冯铿是同学,关系似乎很不错,这倒是可兹利用的渠道。

  再加上舅父对其的恩情,如果再许以好处,也许能有所突破?

  郭妃也清楚像冯紫英这种能够二十之龄坐上顺天府丞的角色,肯定不会是天真幼稚之辈,不是单靠说几句好话拉上关系,或者许几个空头诺言就能拉拢收买的,便是他不够成熟,他的父亲和座师举主们也不会允许他擅自表态。

  但这毕竟是一条路子,反过来说,冯铿智慧天成,他的态度一样可以影响到齐永泰、官应震和乔应甲这些人的态度,他的父亲更不用说。

  如果能够找到办法把这个人拉入自己阵营,的确可以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妙用。

  “冯大人太谦虚了,能让皇上破格召见问计,足以说明一切了。”郭妃风度极佳地淡淡一笑,这个时候不是拉关系的时候,保持这种距离也是好事,“还请冯大人要多多为我大周出谋划策,替皇上分忧才是。”

  “理当如此。”冯紫英回应了一句,郭妃便招呼永安长公主离开,倒是周培盛悄然上来,小声道:“大人不必计较,可能熙妃娘娘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

  冯紫英若有深意地回应了一句,“好像这段时间宫中诸位娘娘都有些心浮气躁啊。”

  周培盛一愣怔之后,随即会意地笑了起来:“的确如此。”

  冯紫英见到永隆帝是在东宫。

  内宫分成了两块,一片是东宫,是永隆帝单住,另一片是西宫,面积要比东宫大得多,主要是为后宫妃嫔和未成年皇子准备。

  而实际上每一次铁网山秋狝都没有像今年这样紧张,不但所有妃嫔全数来齐,而且各位皇子们也是齐齐到来。

  以往有些时候的铁网山秋狝也会有立储之意,但是一般说来,在之前就已经基本敲定,铁网山秋狝不过是走一个过场,皇帝也大多年富力强,定下储位之后,起码也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让太子通过詹事府来进行培养磨砺,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打磨之后,接掌皇位也多是波澜不惊。

  像元熙帝时期,义忠亲王当了二十年太子却未能继位,便是永隆帝也是在忠孝王身份之后当了几年太子才接掌皇位。

  元熙帝之前的广元、天平二帝继位都是当了多年太子,顺顺利利继位,从未闹出过什么风波。

  但今次却不一样,永隆帝身体不佳已经不是秘密,便是边墙外的蒙古、女真,亦或是海外倭地甚至红毛番和佛郎机人也都有所耳闻,可其膝下却有五子,似乎个个都有机会,个个都不甘袖手。

  这种情况下越是往后拖,后患越大,这也是永隆帝为何要在这次秋狝之后就要把储君人选确定下来,只有这样他才能用两三年的时间和精力来帮这个儿子扫除障碍,培植心腹,稳住阵脚,让其在自己闭眼之前顺利坐稳江山。

  看着这个缓步走进来的青年,永隆帝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时,不,那时候应该还算是少年吧,顶多算是少年迈向青年阶段,那是什么时候?平定宁夏啺莺土醵珪D他们叛乱的之后此子回来报捷觐见的那一次吧?

  以前虽然早就听闻过此子的名声,但是却未见过,那一次才算是在东书房单独奏对,嗯,让这个家伙独享了只有内阁阁老和六部尚书侍郎的尊荣,永隆帝印象很深,那一次冯紫英的表现让他格外满意,尤其是冯紫英提出收复前明丢失的沙州和哈密两地,成为自己继位之后的一大亮点,无论是士林还是民间都是赞不绝口。

  反倒是后边的开海之策争议颇大,虽然朝廷得益颇多,但是却让冯紫英遭受了不少攻讦,特别是这些攻讦还多是来自北地士绅,认为冯紫英作为北地士人反而为江南谋划,让北地利益受损。

  实际上也谈不上北地利益受损,但江南得益更大却是真的,但是得益最大的却是朝廷,单就这一点,永隆帝就觉得冯紫英的大局观胜过朝中许多抱残守缺的重臣们,而南京那帮江南士人就更是让人不齿。

  “微臣冯铿见过皇上。”

  冯紫英依礼叩拜。

  “平身,赐座。”永隆帝斜靠在御座上,明黄色的衮龙袍宽松,越发显出他身躯的苍老瘦削,这让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抖,比起上一次见到对方时,皇上的身体似乎又衰老了许多,连带着原来那双澄澈锐利的双眸似乎都浑浊了不少,再无昔日的那种凌厉霸气了。

  “冯卿,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卿了,从永平回京,这顺天府丞的位置不好坐吧?”永隆帝满意地收回遐思,目光收回,落到窗外,再回到此子身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君分忧,义不容辞。”冯紫英淡然应道。

  “唔,朕喜欢听这几句话,如果朝廷上下臣子们都有紫英你这般态度,那朕也可以安享余生了。”永隆帝喟然叹道。

  冯紫英赶紧起身,“皇上!……”

  “好了,是朕失言了,不过朕的身体不好,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紫英也应该清楚,此番秋狝,朕的意图。”永隆帝开门见山,“前些日子朕已经见了不少人,听取了不少人的意见,当然此番秋狝,也不仅仅是选储立储之事,朕也还有一些其他朝务需要听一听来自各方的意见,紫英,你非朝官,但顺天府之事,关乎京畿要地,朕认为你的意见一样重要,所以专门召你来,也就是要听一听你的看法。”

第五十八章 进言

  永隆帝的话语让冯紫英触动不小。

  或许对方的确感觉到身体日益衰弱的压力,想要一举剪除各种祸患,甚至也获得了朝中诸公的支持,但却囿于各种道德、现实的约束,而无法按照最直接的方式来处置,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真要想解决义忠亲王,在京中就能一举将其囚禁,然后趁势解决掉牛继宗的宣府军,至于说只剩下王子腾的登莱军还在湖广,能翻起多大风浪来?

  蛇无头不行,解决掉义忠亲王本人,再把宣府军控制住,南京诸部也好,江南士绅也好,登莱军也好,大势之下,都只能俯首跪拜,然后再来一一厘清处置掉,这难道有多难么?

  至于说太上皇,当下或许他还有些影响力,但是只要永隆帝能抹得下颜面来,冯紫英相信太上皇顶多也就是心中恚怨,却绝不可能跳出来加以反对,那只会让整个朝廷陷入混乱,让外敌得利。

  作为当了几十年皇帝的太上皇来说,分得清楚感情和理智选择,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毕竟永隆帝也是他的亲儿子,还是他自己选定的皇帝。

  在这一点上永隆帝的多疑和优柔寡断暴露无遗,也许年轻时候好一些,年龄大了身体差了,这个弱点越发明显,也许义忠亲王就是瞅准了永隆帝的这一弱点,如同当年前明的景泰帝一样。

  景泰帝还有一个于谦,而永隆帝身边的文臣们似乎都更愿意冷眼旁观,而如张景秋和顾秉谦之流,无论是能力还是威望都远不及于谦那样的中流砥柱,而武勋们却都更支持义忠亲王,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可对于自己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冯紫英一时间有些踌躇彷徨,自己该如何应对永隆帝的问询?

  如永隆帝所言,似乎这一次召见只怕不单单是为选储立储之事。

  照理说这等事情冯紫英也不可能有多么高明的见解,纵然谈及恐怕也很难获得永隆帝的认可和信任才对。

  自己现在的层级还太低,连齐师乔师这些人在一些特殊话题上都避开了自己,显然是觉得自己太年轻,还不适合参与到这些事务中去,而应该是做好现在的本职工作,可永隆帝今日的态度却又让冯紫英有些疑惑,这副情形像是不完全和齐师乔师他们的态度一致。

  “皇上若有垂询,臣自然知无不言,但臣人微言轻,且经历尚浅,许多意见看法未必正确,所以臣恳请皇上当多征询朝中诸公意见,方为上策。”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忍俊不禁,捋须微笑:“冯卿不必多虑,这么几日里,内阁诸公和七部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诸公,朕都需要一一问计,朕要问的事儿,冯卿只管从你自身角度来进行分析评判即可,无须担心有什么关碍,朕自有判断。”

  冯紫英这才点头道:“既是如此,臣自当殚精竭虑。”

  永隆帝问及京通二仓大案后续处置,冯紫英简单作了介绍,并表示已经进入尾声,年底的相关追缴银两也会如数上缴。

  永隆帝又问及冯紫英原来曾经跃跃欲试的西山大案。

  这一个问题冯紫英曾经和齐永泰、乔应甲以及户部尚书黄汝良都谈过,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明确反对,表示现在不是再起战端的时候,西山案涉及到京中要员甚多,遍及文臣武勋和宗室,很多更是交织在一起,特别文臣中反而是北地士绅中比例不小,一旦引爆,恐怕会引起巨大反弹。

  当初冯紫英离京前往永平府就是因为北地士人认为冯紫英的开海之策北地几乎难以受益,反而是江南士绅从中得利颇大,所以才会群起攻讦,齐永泰和乔应甲替他扛下了很大的压力,最终才让他避往永平府躲过风头。

  现在好不容易利用三屯营一战之后的契机让冯紫英重返京师,如果因为这西山案再度引发北地士绅的攻讦,只怕弄不好冯紫英又要离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