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8章

作者:膽小橙

  腐朽的黴味夾雜著灰塵鋪滿而來。

  空蕩蕩的導覽大廳只有一個看不出顏色的接待桌。

  範寧循著記憶,在桌子後方摸出了一個空的提燈,倒出灰塵,換入自己兜裡的牛油蠟燭,用黃磷火柴點亮。

  隨後他關掉了大門並鎖好。

  這裡的空氣中充滿腐朽的黴味和灰塵味,呼吸卻沒有任何侷促,整個建築內的通風口應該還是在正常咿D的。

  就是聽覺陷入了絕對的寂靜,視野陷入了極度的昏暗。

  除了自己手上提燈的微光,給予了幾米的可見距離。

  範寧覺得這片空間變得越來越陌生和不真實。

  他突然有些瘮得慌,本能地想轉身開門,讓外面不多的光線灑進來。

  但理性猶豫了一下,謹慎起見,放棄了這個想法。

  這裡早已沒有供水和照明,這麼大的區域,還有樓上,就算門口有點光源又有什麼意義呢。

  而且開著門主要還是不安全。

  平復了一下心情後,昏暗中的範寧開始搜尋原主兩三年前的回憶。

  過了一會,他忽然皺了一下眉頭。

  各種複雜的不適氣味中,似乎還夾雜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死老鼠?年久失修的盥洗室下水道?還是...

  還是別嚇自己。

  範寧定了定心神,提燈邁開步子,準備先去一樓的流動展廳看看。

第十一章 走廊的盡頭

  美術館的俯檢視大概是個L形,長邊更長一些,短邊更短一些,內部走廊分佈遵從了科學的設計,以給觀眾提供流暢的觀展動線。

  自己現在所在的導覽大廳,位於L的直角上。

  一樓是數個流動展廳,以前用來為自由藝術家們提供服務,除此之外還有個活動大廳。

  二樓是數個常設展廳,用來展覽文森特·範·寧自己的畫作。

  三樓實際上是閣樓,面積不到一二樓的一半,用作員工辦公和儲藏物資。

  現在自己準備先去的一樓流動展廳,就是L形的長端那側。

  他穿過接待臺,跨過了拉著警戒線的金屬臺柱——它們之前用於分隔觀眾,以做路線指引。

  邊走,邊用提燈照射牆壁與櫥窗。

  牆壁空空蕩蕩,偶爾有一些沒清除乾淨的塗鴉,或蜿蜒流水狀的汙跡進入到提燈的光圈內。

  那種黴味中夾雜著的腐臭味道越來越濃了。

  要不要繼續走這個方向?範寧心裡真的有些發毛。

  “時間過太久了,這美術館和我記憶裡面的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他開始有點埋怨自己為什麼要一個人過來,叫上希蘭作伴會不會好一點?

  嗯,這地方兩三年門窗鎖得死死的,不會有什麼東西。

  定了定神,走過走廊的拐角,來到視野更為開闊的一處,範寧傻眼了。

  在提燈微弱的光芒下,視野所及堆滿了橫七豎八的畫架、畫框、桌子板凳,還有拆下來的門和窗戶,以及塞在空隙間的石膏體:人像、幾何體、水果模型、五官模型...

  各種雜物堆得和自己人差不多高。

  雖然能見度不到三四米,但遠處估計也是如此。

  如果還想往前走,這得翻山越嶺...

  這給了範寧一個很好的撤退理由,他當即返回。

  這層樓都是給自由藝術家用的流動展廳,現在肯定什麼都沒了,還是去二樓吧。

  一通折騰,最後又回到了導覽大廳。

  那股令人不適的惡臭味的確好像少了點,但黴味也少了,不排除是自己嗅覺逐漸適應的緣故。

  範寧改道往導覽大廳的右手邊走去。

  “遠處這片大的黑暗空間應該是之前的活動大廳兼拍賣場,沒什麼好看的。”

  他選擇登上折角的樓梯,扶手已經大片大片的脫落,漏出臺階一側捲曲的鋼筋。

  “質量堪憂...才幾年啊...”

  爬到二樓後,他心中安定不少。

  因為二樓是自己曾經居住的地方,而且那股奇怪的臭味幾乎消失了。

  左邊L形的長端是父親作品的常設展廳,另一邊則是辦公室、會客室、洽談室、起居室、廚房、臥室等。

  他輕車熟路地往樓梯左手邊走去。

  舉著提燈,緩緩地走過昏暗的畫廊,一連穿過了幾個展廳,馬上就快要抵達L形的頂端了。

  走廊就像一個隧道,光芒舔舐著前方深邃的空間,又把黑暗留給了背後。

  “我見過這裡!”範寧突然心中所感。

  不是因為以前常來,而是,夢中!

  這不就是自己近幾日經常做的,那個關於走廊的夢嗎?

  除了兩側,不是挖空的玻璃櫥窗和陳列物,而是油畫。

  二樓的作品雖然也變賣了不少,但更多的仍然掛在牆上,一幅一幅向前延伸。

  “我每次都會在接近走廊的盡頭時思緒渙散,然後去往別的夢境。”

  盡頭到底有什麼?

  範寧望著最深處的那一團漆黑,感覺心臟砰砰直跳。

  他心中忍不住列舉接下來的一些可能情況,熟悉的、陌生的、危險的、驚喜的、驚悚的、或者什麼不可名狀的場景。

  但感覺自己的想象力又被什麼東西給鉗制住了。

  一步,兩步...

  範寧把手中的提燈儘可能往前伸,終於照亮了盡頭的牆壁。

  好吧,還是畫?

  眼前的牆壁上掛了七幅油畫,尺寸不一,高低不同,呈錯落有致的排列方式。

  佈局有點類似於範寧前世在一些文藝範的咖啡館裡見過的,牆壁上的裝飾風格。

  注意力最先被吸引的,很自然是最大的那幅。

  範寧將提燈湊近。

  鄉村、原野、樹叢、山巒,色彩熱情地旋轉,空氣中似流動著暖風。

  《關於田野的氣流與暖意》,90x140釐米,布面油彩,文森特·範·寧作於新曆894年5月。

  此幅作品是文森特在浪漫主義基礎之上進一步探索的代表作,被美術界稱為“暗示流”風格:透過對構圖、色彩和筆觸的綜合哂茫層^眾“腦補”出超越平面侷限性的其他要素。

  此種風格後來甚至對音樂界產生了影響,生於880年的著名作曲家維吉爾,公然表示自己前幾年創作的管絃樂組曲《動態的三折畫》受到了“暗示流”的啟示。

  但總體來說它們還是主流浪漫主義藝術風格之外的新生事物。

  範寧一邊回憶,一邊移動提燈。

  第二幅,畫框範圍只容納了半邊女性人臉,單眼盯著觀眾。《擔心》,30x40釐米,布面水彩。

  第三幅,暗綠色的月亮透過雲層,照出深色河床的輪廓,河水閃耀粼粼光波。70×90釐米,布面油彩...

  等等,這不是前世俄國美術家庫因芝的那幅,《第聶伯河上的月夜》嗎?

  範寧用提燈照亮右下角,沒有署名,也沒有寫著作品名的小貼片。

  雖然尺寸和細節有一定的改變,但這幅畫本來的特徵太明顯了。

  父親文森特畫的?

  他也是穿越者?

  還是巧合?

  範寧感覺經歷的一切事物都處在重重的謎團中。

  這些畫原主卡洛恩都見過,但他肯定認不出這幅有這樣的來歷。

  “暗示流...”範寧又看向最大的那幅《關於田野的氣流與暖意》。

  父親在暗示我什麼?

  等等...!

  《第聶伯河上的月夜》...

  月夜,月夜,月亮,月光?很容易的聯想...

  《月光奏鳴曲》?

  貝多芬《升c小調鋼琴奏鳴曲“月光”》?

  升C!?十一張音列殘卷中唯一缺失的調性?

  穿越簡訊,音列殘卷,前世作品,美術館鑰匙…

  果然有聯絡。

  範寧持著提燈的手臂酸脹不已,他換了隻手,再甩了兩下。

  盯著《第聶伯河上的月夜》,眉頭緊緊皺起。

  突然,他把提燈放在地上,踮起腳尖,伸出雙手,沒有任何猶豫地...

  把這幅畫摘了下來!

第十二章 日落月升

  懸掛《第聶伯河上的月夜》的牆壁之後,是貼著帶有藍黑色典雅碎花圖案的布質牆紙,範寧伸手,輕輕地撫過每一處...

  他突然摸到了一處不平整的所在。

  將指甲扣入其中,數次搖晃,一塊石磚變得鬆動。

  範寧一用力,整塊牆磚直接被抽了出來,“哐當”一聲被他扔在地上,讓走廊響起了空洞的重重回聲。

  他顧不得這麼多,伸手進去,在各個面摸索。

  活動牆磚的下面一塊磚,被挖空形成了一大片的凹槽。

  可是...

  除了感受到來自指尖的粗糙感,範寧什麼也沒摸到。

  空的?

  為什麼會是空的?

  如果說父親的確在透過什麼手段,給出了音列殘卷與畫的提示,以讓自己尋到這裡,為什麼會沒有東西呢。

  音列殘卷...

  範寧腦海中重新浮現出,在安東老師家中聚會上見過的,那些泛黃又粗糙的莎草紙原件。

  它們的尺寸,以及十一張疊放起來,大概的厚度...

  “難道說畫作背後的暗格,本來放的就是音列殘卷,然後又被誰拿走了...”範寧臉色古怪。

  這不合邏輯啊,我只有拿到殘卷,推理出資訊,才會摘下這幅畫。